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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代完全被惊呆了,如此机密大事,授受之间根本不允许有第三人知道,除了奉特旨查阅内务府档案,那就是永久的秘密。但像索额图这样的宰辅重臣,觉察了自己的身份,回去按规矩也得死!蔡代木然呆立良久,嗫嚅着说道:“中堂揭破了这层纸,再瞒也没意思。不过您说是熊中堂派我来,许是误听人言,其实我也不知道是谁派的差使。既如此,明日请中堂辞了我。这些年中堂待我恩重如山,我也从没见您有什么不检点处,捅出去于您也无益。有道是山高水长峰回路转,将来蔡代再报你的恩罢了。”
“我从不在暗中做昧心的事,自然不怕你这样的小人告状。”索额图冷笑一声道,“你在这里勤谨办差,并无失误之处,我辞了你岂不叫人犯疑?你得留下,除了为内务府办差,还得真心为我办差,我加三倍的月例给你,如何?”
“这个断断使不得!”蔡代被他阴森森的话音吓得打了一个冷战,联想到这些日子索府清客们说的“夺嫡”,他纵然不敢如实向内务府回报,也绝不敢为索额图打听内廷消息。他慌乱地双膝跪下,摆着双手道:“这是有干禁例的,一个不慎,连中堂也要……”说罢捣蒜价似的只是叩头。
索额图“唿”地立起身来,咬着牙,从齿缝里说道:“你不肯?好,我来告诉你,我乃极品宰相!皇上自康熙三年已下明诏,鉴于明亡于东厂之祸,永远撤裁监视大臣之十三衙门,不知何人辄敢大胆,冒充内务府人潜入我府达十二年之久!我不难为你,自上折奏明圣上清查此事,这在我职权之中!”说罢抽身便走。
“中堂,中堂爷!”蔡代爬跪几步,紧紧抱住了索额图的腿,哭着央告道,“求中堂……超生!我听爷的吩咐……就是……”良久,才听索额图吁了一口长气,说道:“你起来吧,我不奏就是!我扶皇上,保太子,是大清忠臣,又不叫你谋逆造反,你拿腔作势地做什么?不过叫你为我打听着点,防着小人害我误国,就如此害怕!你不是看中了四奶奶的陪房丫头明珰了么?赏你了!”
李光地匆匆赶回府邸,早有门上长随**接着,掌灯带路,一边走,一边回道:“老爷,李福从福建来了,有老爷的家书。我叫他在叠翠轩等着。爷是这会子见他,还是等用过晚饭再叫他?”
“嗯。”李光地一路都在打弹劾明珠的腹稿,此时方回过神来,说道:“我已经吃过饭,叫他到书房来吧!”说罢沉思着进了书房,目光炯炯地构思奏章里的警句。一时李福进来,忙向李光地叩了安,呈了家书,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道:“这是三爷写的?老太**否?”
“老太太……殁了!”李福一脸哭相,扑通一声长跪在地说道:“三老爷怕老爷伤心着急,不叫我穿孝服报丧,叫我进京面禀老爷,家里的事都由他老人家一人主持,一定风风光光把老太太的后事办了……”话未说完,李光地早已倒坐椅中,伏身失声痛哭:“母亲,母亲哪!你……好苦……一日福没享就……去了……李光地真是天底下最不孝的逆子……这次回福建办差,只在家半天就……走了——我真浑!我……”他用手拍击着脑门,浑身颤抖得不能自持。
李光地并不是书香名门出身,家虽豪富,却是行商巨贾。弟兄四个他最小,因聪明伶俐、酷爱读书,常受父亲的白眼,惟太夫人出身乡宦,最钟爱这个读书种子。恰当年前明遗老伍稚逊游历福建,偶尔乏资,来李家教书,李光地才有今日之荣,其中多亏了老太太全力维持。如今骤然之间噩耗传来,李光地真如五雷轰顶,哪里止得住泪水走珠儿般滚落?
“四老爷,您得节哀……”**含泪劝道,“三爷说了,老爷如今是入阁的一品当朝,不定皇上要夺情,既是皇上的人,难免忠孝不能两全,请老爷仔细思量——老太太临终有话,说‘四儿不必一定回来,他只要为皇上百姓多操点心,我在九泉之下心里也是欢……喜的。’”
李光地先还睁着泪眼怔怔地听,听至母亲遗命时,忙跪了叩头领命,没有听完,已是哭软在地上:“……李光地不孝通天,祸延先妣……皇上要我这不孝之人有什么用……”
正哭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外头家人进来,见李光地兀自跪着,忙也跪了禀道:“老爷,外头高士奇相爷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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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回 贪功名李光地匿丧 保廉臣高澹人钓誉
李光地慢慢撑起身来,此时真是心乱如麻,母亲病故这事若被高士奇知道,立刻就得奏请丁忧——若论父丧母亡,人子庐墓三年、坫块泣血,原是本分——但这一来,弹劾权奸、保太子、固国本的事也就烟消云散。但若匿丧不报,这贪位忘亲的罪名儿就得背一辈子!李光地要了热毛巾擦着脸,紧张地思索着,想到母亲临终遗言,方才慢慢心定,已听见高士奇在院里呵呵笑着进来,一头走,一头说着:“好香的荷花,一路进来要醉倒了人,李榕村爱莲,真有君子之风!”李光地再也不敢迟疑,挑帘一步迎出,勉强微笑道:“偶感风寒,方才用了药,没得出去迎候高相,高相旷达人,谅必不致介意。”
“果然像是病了,热伤风,这个节气是最难受的。”高士奇觑着李光地的脸,一抖袍子跷足坐了,关切地说道,“要不要我来给你切切脉?用的什么药?”李光地忙道:“不是什么大病,怎敢劳动你?方才吃了点银翘解毒散,也就罢了。”说着便命人奉茶,心里揣度着高士奇的来意。高士奇啜了一口茶,笑道:“再过一个月,就是中秋佳节,皇上已吩咐下来,今年有收复台湾这件喜事,这个节得好生热闹一番,可不能没有你这个大功臣哟!”
这件事李光地早听说过了,眼下他只盼着高士奇快走,一点也不想听他海阔天空地闲聊,便只默默点了点头。笑问:“什么风吹得你这贵人来呀?”
“江苏学台张伯年的风。”高士奇是何等精明的人,已看出李光地有慢客之意,又见李光地面带戚容,不似有病的模样,索性一仰身子,慢吞吞说道:“这个案子拖了两年,御批今日下来,定的罪名儿很重啊!要处绞。为考试的事,他以下犯上,和葛礼咆哮对骂,已经失了大臣的体统,不合又说葛礼‘恃宠无法,仗着皇上欺侮人’,又说‘皇上若是向着葛礼,那也不过是个昏君’——你听听他这些话,吓人不吓人?这事幸亏是刑部的人有主意,放了一年多,已经凉了,又赶着皇上这些时心里高兴,才忙着定谳报奏,要是当日趁热奏入,处斩的份儿都有呢!——我来寻你,原是和王尚书说好了,和你一道儿去看看老张的案卷,如有一线生路,商议个办法救了他才好。”
李光地直盯盯地瞧着高士奇没言声,他如今正要科场案的详细材料,并不是想拒绝,而是奇怪对面这个人。对高士奇那点杂拌“才学”,他历来看不上眼,只是这个八面玲珑,只知巴结向上的人,又和明珠过从密切,怎么会对张伯年有这份好心肠?
“你瞪眼干什么?你是想,我高士奇怀着什么鬼胎?”高士奇一眼就看穿了李光地的心思,叹息一声道,“若论伯年痛痒,实在与我无干。但这人和于成龙一样,清得透底儿。落到这一步,我真的看不下去,好歹有个上书房宰辅的身份,不管不成了奸臣?你如今在主子跟前说话叫响儿,我想着索相也必定要叫你出头来保,也想凑个热闹儿。”至此,李光地已是恍然大悟,高士奇一定闻到了什么味儿,觉得明珠靠山不牢,要与索额图套近乎了!想着,笑道:“我原想明日去刑部。你这一来更好,有你高相也来斡旋,这件事就有几分把握!”
二人联轿来到绳匠胡同刑部衙门。司官们早就散了,只刑部尚书王士祯如约等着,见他们来,一点也不怠慢,便命人搬来厚厚一叠案卷。高士奇随随便便翻阅了一会儿,便和王士祯东拉西扯地闲谈,询问王士祯:“《渔洋诗话》杀青了没有?送我一部看看如何……”又从卷宗里抽出一份抄家清单,叫过书吏道:“抄一份给我。”李光地却闷声不响,一本一本翻看着讯供笔录。他心里不禁暗自吃惊:事情远比高士奇说的严重得多。张伯年除了支持纵容举子闹贡院,还有贪墨受贿的罪,虽说他自己坚不承认,但一应干证、结账清单俱都实实在在,收受盐商年规银三千两,侵吞龙江关税银一万余两,又无故枷责总督府戈什哈致死。这两条兀自可恕,张伯年竟把金陵一个叫“南市楼”的废妓院改为“乡约讲堂”,每逢朔日在这里召集诸生宣讲康熙的“圣训十六条”,且堂上居然挂出“天语叮咛”的匾!别的都不说,仅此一罪就够送他去西市的了!
“说起来伯年还是我的同年。”王士祯见李光地看得额上出汗,在旁叹道,“这实在爱莫能助啊!唉……南京会勘的偏是满尚书阿山和葛礼,恰似火上浇油——一千多名秀才建幡签名坐在衙前硬保伯年,声称要北上叩阍,江宁商民罢市响应……瞧着是好心,却是帮倒忙儿!”说着,递过一本黄绫折本道,“李大人请看朱批。”
李光地有点迟疑地接过来,一翻看便见血红的朱批赫然在目:
张伯年身为封疆大吏,行为乃如此卑污不堪。辄敢侮慢朕躬,离间满汉君臣,阻造南巡行宫,又以狎邪之地为宣讲圣谕之堂,实属无父无君之徒,情殊可恨!着刑部核实各节无误,即从重议罪奏朕。钦此!
字迹十分潦草,显然是康熙盛怒之下写的。李光地小心地合上折子,问道:“渔洋兄,这阻造南巡行宫,并没见有供讯呀!”
“扣盐商和关金的一万三千两就是。”王士祯苦笑道,“这项银子是葛礼抽来造行宫用的,张伯年扣了,又枷死了总督府索银的戈什哈,你没有看仔细。”高士奇转着眼珠子,手指捏得山响,问道:“刑部谳的什么刑?”王士祯摇头道:“这种罪有什么议头!大家说应定大辟,我改了绞立决,略尽年谊罢了。”
大辟就是砍头。高士奇略一思索,说道:“老兄,大辟还是对的,你议得再重些,就难撕掳掉他的死罪了——给下头打个招呼,说我高士奇要保他。你那个狱神庙不是人住的地方,他年近六十,还有个八十多岁的老爷子,人折腾死了,还救什么?”说罢起身拉着李光地的手道,“这儿不是办这事的地方,咱们先走吧!”当晚二人在高士奇府邸商议着,由高士奇缮折,为张伯年辩冤。直到深夜,李光地仔细看了稿样,署了名时,自鸣钟已敲了两下。因见李光地要辞,高士奇说道:“晋卿,这件事干系甚大,葛礼现是国戚,又与索老三有瓜葛,你好生想想。若肯,明日我就递上去,若勉强,就罢了,免得于你不利。”
“你把我看成何等样人了?”李光地大声道,“你只管去吧!”说罢竟自去了。
第二日下起濛濛细雨,高士奇坐在绿呢官轿里,心绪有点不安。这一个科场案实际上连着两个上书房大臣。弄得好,自然落得个清廉耿直的名声,而且抹去了自己是“明珠一伙”的恶名,弄不好便有两面受攻之虞。而且高士奇也有点疑惑,既然事涉索额图,何以李光地也如此爽快地就答应了?莫不成他估摸着要进上书房,和自己一样,也要和索额图扯开距离?想到这里他情不自禁地一笑,大轿落在西华门首。他直趋上书房来见康熙。
康熙不在上书房。他请了苏麻喇姑,正在养心殿演算数学,新进封的贵妃小秀在一旁磨墨侍候。苏麻喇姑看康熙解到精微之处,不禁点头微笑,转眼见小秀呆呆站着,便问:“贵主儿,你气色很不好啊,是哪里欠安?”
“没……没有。”小秀有点不好意思地答道。
“哦,朕倒忘了!”康熙恍然搁下了笔,笑道,“你不该站着侍候,苏大师又不是外人,就说了又何妨?她身上已两个月没来了,昨儿诊脉,说有喜了!”说着便命人搬来一张春凳。苏麻喇姑算了算,笑道:“秀贵人要生下皇子来,就是十三爷了!”正说着,太监何柱儿进来,轻声道:“主子爷,高士奇递牌子请见呢!”康熙笑道:“朕正要传他来问问,靳辅修中河的库银拨去没有。传话出去,叫他养心殿来见!”阿秀原本身体不支,要请辞出去,听到这话反而不走了,起身斟了两杯茶奉给康熙和苏麻喇姑。
高士奇浑身湿漉漉地从雨地里进来。高士奇还是头一回进宫苑深处这座养心殿,只觉得满院青紫蕴,金碧辉煌,比上书房**华贵得多,因心中有事也无暇细看,甩了袖子便在丹墀下跪了报名。
“是高江村?”康熙在里头呵呵一笑,大声道,“免礼进来吧!这个天气怎么不带雨具?——拿件衣服给他换过!”
高士奇为争张伯年生死而来,心里怀着鬼胎,听康熙如此亲切和蔼,略觉安心,更衣过来,虽免了大礼,还是就地打千儿请了个安,笑道:“主子又演算数学了,听梅成说,圣上算学已是海内独步,他和陈厚耀都跟不上了!”一边说,一边笑着合掌问苏麻喇姑的安,又给小秀打千儿道,“请贵主儿安!”
“不习数学不成啊!”康熙叹道,“如今做皇帝已不比秦汉时,只懂用人将将之道,那就太平庸了——你来得倒正好,朕正想找你来问呢,靳辅开中河缺的十万银子,发下去了没有?”高士奇忙笑道:“奴才去户部问过了,这十万银子原已从库中提出来要解送清江的,近来部里接到于成龙的咨文,说这笔银子并不是往中河上用的,靳辅历年治河,河督上存银足够开中河之用。这笔银子乃是靳辅和陈潢商议好了,要加修下河入海堤岸用。因为几位大员意见不一,户部又按住了,要请旨之后再行发给呢!”康熙说道:“下河乃是黄河入海之口,工程关系紧要。朕看靳辅奏议,夹河筑堤,可淤良田五万顷,这个数目不小啊!于成龙这人怎么弄的,总闹别扭?”
高士奇略一思索,说道:“奴才不懂水利,但于成龙也是好心,怕下河夹堤于漕运不利,误了皇上大事。以奴才之见,这件事还是依着靳辅为好。”“朕知道于成龙是个好官,但过于固执,行事不无偏激。”康熙把玩着扇子说道,“百姓和秀才打官司,他心里偏向百姓,秀才和乡绅打官司,他又偏向秀才。这不好。凡事都有天理王法管着,得循理而行。”高士奇想想,于成龙确实是这个做派,不禁一笑,正想回话,却听康熙问道:“这个陈潢是什么人,和靳辅又是什么关系?但凡六部和江南官员说到治河的奏折,十有九要提到这个名字,靳辅却又没有保本,真是怪哉!”
“陈潢乃是治河英才!”高士奇瞥了秀贵人一眼,见阿秀的脸色苍白得没一点血色,良久才缓缓说道:“此人因命中五行缺水,自幼秉承家训习学水利,壮年游遍****,于江河流势治理之道无不熟悉,恰因爱水如命,有志于经略河道,既误了举业亦误了青春,是靳辅的第一幕僚。至于靳辅,倒也不是昧功不保,大抵因陈潢以新法治河,招怨太多,事情未收全功,就保奏陈潢,恐于陈潢不利。这是奴才的小见识,未必真切。”康熙不禁笑叹道:“看来人真不愧万物之灵,没有一个不使小心眼儿的,朕就是神仙也格不尽这些物理儿!——只你怎么就知道得如此详细?”高士奇忙道:“于成龙、靳辅都是奴才的朋友,常有书札往来。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