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回头一看,果见东边道上亮着一溜灯笼,走近了瞧时,才见是十几头毛驴上骑着长随,簇拥着一个白发老太婆徐徐而来。老太太两腿搭在一边,到门口身子一偏,很麻利地下来,随手把缰绳扔给一个仆人,只瞥了一眼高士奇,问道:“马贵,这是怎么了?”
“阿弥陀佛,老施主纳福!”金和尚忙趋前稽首,说道,“一向有失问候了!和尚夤夜造访,不为化斋,知道少公子欠安,特荐这位高先生来诊疾……”
“马贵,天儿太冷,叫人陪两个丫头去黄粱梦,给那个女要饭的送件棉袄。冻得可怜巴巴的——就在庙后大池子旁那间破亭子里,听着了?”说着,又看了高士奇一眼,慢慢说道,“今儿后响邯郸城里的方先生看了,人已不中用了,做道场时再请和尚吧!”说着竟径自上了台阶。
“哈哈哈哈……”高士奇突然纵声大笑。
韩老太太止了步,身子不动,转脸问道:“有什么可笑的?”
“我自笑可笑之人,我自笑可怜之人!”高士奇仰脸朝天,冷冷说道,“天下不孝之子多矣,不慈之母我学生倒少见,今日也算开眼!”
韩刘氏大约还是头一次遇上这样的人,只略一怔,脸上已带了笑容,刹那间眼中放出希望的光,变得亲切起来:“兴许是我老婆子眼花走了神儿,我瞧着你不像个郎中,倒似个赶考举人似的——你是哪方人,读过医书么?”
“三坟五典、八索九丘、诸子百家,我学生无不通晓!医道,末技耳!”高士奇双手筒在破袖子里,哂道,“病人但有气息存于体,皆可救治,成与不成在天在命,治与不治在人在事。你连这个理儿也不晓得,不但没有慈母之心,即为人之道也是说不过去的。”说着便要拂袖而去。
“高先生!”韩刘氏忽然叫道。她眼中泪水不住地打转儿,却忍住了不让淌出来,“做娘的哪有个不疼儿的?自打春上我这傻儿子得了这个症候,请了不知多少有名的郎中,药似泼到沙滩上,只不中用。今儿人快断气了,求吕祖的签又说什么‘天贵星在太岁,忌冲犯’……不是我老婆子不懂理,这有什么法儿?”她哽咽着擦了一把泪,又道,“先生既这么说,您又是个举人,许是您就是贵星,那我儿子的灾星该退……”说着手一让,请高士奇进去,却又吩咐马贵:“到账房支二两银子,取一匹绢布施和尚,好生送他回庙。”
高士奇也怕耽误久了,病人咽了气,不敢再拿大,一手提了破袍角便跟了刘氏进来。把个金和尚闪在门外,怔怔接了银子扫兴而去。
韩刘氏的儿子韩春和早已痰厥了过去,直挺挺仰在床上,脸色像灰一样青中带白,肚胀如鼓,把被窝顶得隆起老高。高士奇顾不得看茶叙话,先翻开病人眼皮看了看,朝人中穴狠掐一指,又掀开被子照病人膝下轻捶了两下,俱都毫无反应。沉吟片刻,便坐在病床边跷起二郎腿,扯了韩春和瘦得柴棒一样的胳膊闭目诊脉,移时方站起身来,舒了一口气道:“请外头说话。”
众人出了前庭坐定,韩老太太抚膝叹道:“人都这模样了,哪里说话还不一样!”
“不一样。”高士奇道,“我们里头说话,令郎都能听见。”
“真的!”韩刘氏兴奋得身子一动,眼睛霍然一跳,“这么说他心里还明白着!”
“令郎的病为庸医所误,你知道么?”高士奇语气很重,“观此脉象,左三部细若游丝,右关霍霍跳动,乃病在阴阙损及太阴之故。他的病本不重,不过是液枯气结——不知生了什么气,还是什么事急的——结果东木火旺乘了中土,重伤了胃,想必吃不下饭,连喝水都要呕出来——你不要忙,听我说。不用瞧前头太医的方子,便知他们都用辛香之类的药,足证他们是按气聚症疗治,殊不知此乃弃本攻末,竟都成了虎狼之药。阴液日涸,以至于肝肠不畅,阳明之气更加受困。这愈比愈劫,愈劫愈比……”他摇头晃脑地还要说,韩刘氏早急得止住了:“先生说的何尝不是?都对的!说后头这些个我也不懂,你只说可治不可治吧!”
高士奇沉思了一下,答道:“人到这分儿上,大话我也不敢说。病是还有三分可治的——”他立起身来,拖着破鞋片子叭嗒叭嗒走了两步,自言自语地说道:“我用甘缓之剂试投。嗯,夫阴土喜柔,甘能缓急。对,先治肝再救胃!”韩刘氏见他如此学问,又这样审慎,喜得脸上放光,因见丫头送了参汤,忙亲自捧过,说道:“先生尽管大胆用药——天这么冷,快给高先生拿手炉来,叫人备席!”高士奇又寻思半晌,方至桌前提笔写了方子。
韩刘氏接过看时,却是:
小柴胡二钱甘草四钱白芍一两二花五钱银翘三钱
通草一钱铜丝草一钱豌豆一钱红糠五钱
急火煎煮加陈酒半两为引
俱都是家中常备之药,不禁一怔。抬头看高士奇,却见他只微笑不语。韩刘氏忙一迭连声叫人“煎药”,这边高士奇早已在席前枵腹大嚼起来,韩刘氏轻叹一声坐在一边守着,静等消息。
天色微明时,高士奇已吃得醺醺然。一个仆人从里头跑出来,高兴得大叫道:“老太太,少爷打了个嗝儿,放了一串儿屁,醒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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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韩刘氏抢亲救媳妇 飘零客批诗逢故人
因见高士奇用药很贱,韩刘氏对他也没有抱过大的希望,听见这话便三步两步挑帘进了里屋。高士奇慢慢悠悠地拖着醉步也跟了进来,用指甲剔着牙缝儿在一边瞧。
“娘哟……”韩春和睁开眼,声音小得蚊子哼似的,“儿……累了你老人家了……”韩刘氏心里又是凄惨又是宽慰,又是欢喜又是悲伤,止不住满眼是泪,俯身给他掖掖被角,轻声道:“和儿,如今不妨事了。娘夜里在吕祖跟前烧了好香,咱家来了救命活菩萨。过几日好了,你得给这位高先生磕头立长生牌位儿……”
高士奇见这母子俩至性,想起自家自幼失怙,眼眶也觉潮潮的,凑近了病床笑道:“我不是救命菩萨,是咱们医缘好。你这病得自心病,还得心药来医。有什么事使你急得这样,得告诉你母亲。气郁不畅,又不肯说,依旧要结郁,我能守在这里等着救你?”韩刘氏忙道:“就是这个话。你怎么会得了这个病,快把实话告诉娘!”
“……我怕……”
“你怕什么,怕谁?”韩刘氏急急问道。
“我怕娘的家法……”
一时间屋里一阵沉默。韩刘氏慢慢倒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椅上,怔了好一阵才道:“痴儿子,你爹死得早,娘就你这一根苗儿,指望着你替祖宗争气,不能不**你,你就怕得这样儿!如今你大了,又懂事了,病到这份儿上,娘……还舍得施什么家法?”说着便拭泪。
“我……”韩春和嗫嚅了一下,终于说道,“……还是镇西头周家……和彩绣……”
“彩绣?”韩刘氏一时愣了,想了半天才问,“是那年七月十五黄粱梦社会上,头上插了芙蓉花儿的那妮子?去年咱娘俩不是说好,不要那破——”她顿了一下“鞋”字终于没有出口。韩春和无力地点点头,说道:“是她……是娘逼着叫我说不要的……”
韩刘氏听了没吱声,歪着脖子想了想,忽然笑了:“那妮儿长得是可人意的。不过已经有了婆家,这个月就要出阁了。天下好闺女多着呢!你病好了,瞧着娘给你选一个——你真叫没出息,这也算件事儿?”“她出阁还是因为我……”儿子**着道。老太太奇怪地问道:“为你?”
高士奇已听出了眉目,蹙额沉吟,觉得这实在是个难题。却见韩春和有点羞涩地说:“她……有了身子。”
“哦……”韩刘氏慢慢站起身来,自言自语道,“是这样的,原来我已有了孙子……”她的目光盯着窗外的大石榴树,半晌方笑道:“我的孙子不能叫他们作践了——这事交给妈来办!”高士奇听她口气如此笃定,心中不免诧异,瞧韩春和时,已松了一口气,脸上泛出一抹血色,接着又是几声响屁——下气通,乃医家大吉之音。
早饭罢,韩刘氏令人给高士奇拿来一身新衣服换了,打着火煤子抽着水烟笑道:“亏了高先生,才学又好,医德又高,见了多少进京举子,总不及你。老婆子思量再三,想托你再帮个忙,不知成不成?”高士奇一身光鲜,吃得满面红光抹着嘴笑道:“有什么事?你说吧。”老太太左右看看没人,凑到高士奇耳边小声连说带比划了一阵。
“妙哉!”高士奇一边听一边点头,未听完便鼓掌大笑:“高某读书阅事多矣,却没干过这等趣事——你若是男子,做得经略将领,但只为这个女孩子,可惜了这条计策了!”老太太格格笑道:“别折死我老婆子了,为了儿子,也只能这样办了。你是举人,有功名的人,他们奈何不了你。当然别人也能干,挨顿打吃个小官司却免不了——为儿子是一层,媳妇肚里还怀着孙子,一救三个人,这个阴骘,足够你挣个翰林的!”高士奇听得高兴,端一杯残酒“啯”地一声咽了,双手合一道:“成,悉听吩咐!”
韩刘氏的行动迅速得令人吃惊,只预备了两日便一切停当。当日下晚更起,丛冢镇西周员外家秋场上的麦秸垛突然起了火,烧得半边天通红。蒙在鼓里的周家哪知是计?前后大院除了老弱仆妇,倾巢而出,提着水桶、面盆、瓦罐一哄都去救火,大锣筛得震天价响。猝不及防,韩刘氏亲率全家三十多个健丁,趁着乱哄哄的人群,带了二十五两银子定做的十乘竹丝女轿,一色齐整披红挂绿,从周家正门一拥而入直趋后堂,把个怀孕的新娘子彩绣撮弄着架上了轿抬起便走。周家几个老妈子上来拦时,被那些持着大棍护轿的家丁推得东倒西歪,早已夺路出去。
十乘轻便小轿一出大门便分了两路。一路南行,一路西奔,照韩刘氏精心安排的路程疾趋而进,只高士奇坐的一乘在丛冢兜了一圈回到韩府,换了白日从城里雇来的轿夫,明灯火烛顺官道向北徐徐而行。
这次抢亲前后没用一袋烟工夫,但一切目的全都达到。那些轿夫个个年轻力壮,吃饱了饭,给足了银子,走得既快又稳,一分为二再一分为二,愈岔愈远,消失在茫茫暗夜的岔路上。被调虎离山之计弄懵了的周乡绅原以为是土匪绑票,回到家才弄清是这么回事,气得暴跳如雷地在院里打骂家仆,部署追寻。闹到天明,只截回了一乘轿,其余的竟像入地了似的无影无踪。
“带进来!”见轿被押着抬到当院,周乡绅气急败坏地吩咐道。他早年做过一任知县,说话中依稀还有几分官派气势。他身边坐着的孺人披着大袄,脸色青白,双目发痴,呆呆地一声不言语。
轿落地了,高士奇一哈腰出来,一瞧这阵势,先是一愣,嘘了一口气便翻转脸来,盯着周乡绅,操一口不南不北的官话,说道:“这是什么地方?早听说山东的刘铁成常来这一带骚扰,还以为是响马,几乎没叫你们吓死!怎么了?你劫我的轿做什么,呃?”
“你……是谁?”周乡绅万不料里头竟是个男人,见高士奇戴着衔金雀镂花银座顶子,地地道道的一个孝廉,不禁大吃一惊。
“你倒问我是谁!”高士奇眉头一拧,说道,“我连怎么回事也不晓得,还正想问你先生是谁呢!”
周乡绅面色苍白,咬着牙冷笑一声,打量着一脸莫名其妙的高士奇,说道:“好一个举人,通同匪盗夜人民宅抢劫民女!功名、脑袋都不要了?”
“嗬!”高士奇脖子一伸,“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敢栽赃?”周乡绅用手一指轿子问道:“我问你,这轿从哪儿来?”高士奇看了看那乘轿,红毡帷子套起的轿身,黑油漆架子配着米黄轿杠,普普通通一乘暖轿,便拍拍胸脯答道:“你是审贼还是问话?爷懒得告诉你!你敢把爷怎么样?难道公车入京的举人连这样的破轿子都坐不得?”
这一说,周乡绅倒真地犯了踌躇:听口音这孝廉决非此地人,轿夫又都是邯郸老杠房的,真的错拿了一个会试举人,这麻烦就惹得大了。周乡绅想想无可奈何,两腿一软坐在椅上,铁青着脸不吱声。高士奇早瞧透了这个古板乡绅是心粗气浮的人,不由心中暗笑,口里反硬挺起来,厉声吩咐道:“轿夫们,不往北赶路了,起轿回邯郸府!看哪个敢拦我?”说着撩起袍襟便要上轿,又回头冷笑道:“缙绅老爷,识相点,陪我一同走走,别等官票来提!”
“哎哎……”周乡绅顿时慌了,忙将高士奇一把扯住,憋了半日才干笑道,“误会……误会了……下头人不懂事,还以为轿里坐着小女……让足下受惊了。”
“我不管你的事,我得走了,”高士奇说道,“这事不能算了,令爱叫土匪抢跑了,你就该拦路行劫么?”说着便又挣着要上轿。
那孺人却颇明事理,见高士奇不依不饶,遂起身福了一福,说道:“奴才们无端惊了先生的驾,老婆子给您告个罪。您请坐,看茶!”
“不是这一说。”高士奇见对方软下来,就坡打滚儿苦笑道,“我如何丢得起这个人呀!”
一句话提醒了周乡绅,愈觉不能放走这个书生。周乡绅是个有身份的人,万一将这事张扬出去,可怎么好,忙赔笑道:“方才老朽急中无礼,先生万勿见怪……”一边往中堂让,一边问道,“敢问先生贵姓,台甫?”
“高士奇,字澹人,号江村,钱塘人!”高士奇却不买他的账,“家虽清寒无百万家资,却品高行洁,族无犯法之男,家无再婚之女,怎么?还要治我抢劫之罪!”
这些话在周乡绅和孺人听来,句句像刀子一样。周乡绅请高士奇上首坐了,忍受着百般挖苦,只是低声下气让酒:“请,请用酒,先用这些凉菜,一会儿就上热的——我斟一杯先为你压惊!”家下人眼瞧主子拿这书生没办法,觉着没趣,早已散去了。
“不是学生孟浪,”高士奇饮至半酣,乜斜着眼笑道,“这事儿有碍——怎么令爱好端端地就……”周乡绅脸腾地红到脖子根儿,抚膝长叹一声没说话。周孺人起身进屋取出一个包裹,就着桌子打开推在高士奇面前,一色十个银饼,二百两足纹银子,高士奇忙惊问道:“这是何意?”
“一点点意思。”孺人说道,“一来先生受了惊,拿去买点东西补补身子;二来我瞧着先生很有才气,想请先生帮着打算一下。”高士奇心里明白,所谓“帮”,就是封口不让往外说,就凭孺人这点见识,比对面这位撅着胡子的老爷子就聪明得多。他掂掇一下,把银子一推,笑道:“你老太太放心,我怎会坏人家名声?银子我是承受不起,你只说要商议什么事吧!”
周孺人见高士奇半推半就收了银子,才放了心,叹道:“说来也是冤孽,我这不成器的三丫头,前年看庙会,不知怎的就和韩家那个孩子好上了。原也是不知道,后来眼看身子大了,逼着才说出来……”说着瞥了一眼丈夫,周乡绅脸臊得像红布一样,恨不得有个地缝儿钻进去。老太太接着道:“老头子先说叫她死。你想,她有身子的人,一死就是两个;叫她产吧,姑娘家生个孩子,老爷子气也会气死的;打胎呢,又迟了,依旧要出人命,想尽快嫁出去……”周乡绅早捂住了脸带着哭音说道:“你就少说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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