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大帝--乱起萧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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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大帝--乱起萧墙- 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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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

    “为什么?”于老太太偏过头问道,“是怕了么?”于成龙低着头想了想,说道:“儿子有什么可怕的,只是得好生权衡一下——您老是有年纪的人了,这些事儿子心里有数。”

    于老太太微微一笑,说道:“你不叫我管这事,也是正理——但你既写信告诉了我,我不能不问问你怎么打主意呀!”

    “天威难测……”于成龙吁了一口气,阴郁地说道。

    有时候一句话便像一道闸,可以关闭将要涌出的千言万语。老太太似乎打了个寒颤,抖着手抚着磨得光滑的拐杖。母子沉默了许久许久,于母方道:

    “我晓得难办,所以特地赶来瞧瞧。天下事本就如逆水行舟,哪里有容易的?明珠秉政这么多年,又是国戚,皇上器重,臣下捧场,你不准备着破家灭门,就别干这事。”

    于成龙听见“破家灭门”,心猛地向下一沉,正要回话,却听母亲缓缓又道:“这不是女人管的事,本来我不想问你。不过前几个月不少人来家,闲谈起来我也惊心。清江城东柳家孝廉当日在南京贡院无故贴了卷子自尽了。因没钱填送,逐出考场的就有好几十!你如今是巡抚了,出门八抬大轿,进门一呼百诺,对这些事站在干岸上瞧着他人溺水,你算是‘民之役’呢,还是‘民之主’?”

    “是……”于成龙听了母亲的反诘,一时竟不知如何对答,只好道:“母亲训诲的是。”“还有那个靳辅,我瞧着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于氏又道,“城东蔡家、刘家、黄家,原都是殷实户,田被水淹了改做生意,如今田涸出来,就该归还原主,又霸着屯田,又发卖,这是什么道理?比如黄苦瓜,去年中秋去看我,他还是河工上的人,原本自己也有二十几亩涸田,如今还得出钱来买。大户人家小户人家他河督府一锅烩了!我寿日那天,靳辅打发那个姓陈的送了二百四十两礼,我没好话。我说:‘我于家一门清白,不花不干净的钱!靳辅一年只一百多两的俸,哪来这笔银子给我?还不是克扣了河工的血汗?’——靳辅、明珠可不是一样的东西?”

    于成龙心里陡地一动:若从靳辅霸占民田一万余顷的事起本弹劾,立时就是一场轰动朝野的大案!明珠一向以起用靳辅为得意,对靳辅、陈潢百般庇佑,这一来,岂不一网打尽了?他目光炯炯地听着母亲的话,频频点着头。良久,忽然眼神黯淡下来,嗫嚅着说道:“母亲……这……这,恐怕要累及您老人家的……”

    “什么?”于老太太陡地睁开了双目,两个眸子全无视力,在灯下发出又白又亮的光,紧盯着于成龙厉声说道,“你再说一遍叫我老婆子领教领教!”

    “……”

    “你懂得‘夫死从子’之义么?”于母见他吓得不敢言声,放缓了口气道,“你是岳飞,我就是岳飞之母;你是秦桧,我就是秦桧之母!这就是‘夫死从子’!你好生想想吧!”说罢,也不理会于成龙,叫过丫头来,径自扶着进内去了。

    隔了一日正是五月初九,司礼监推算乃是祭祀孝陵的黄道吉日。圣旨下来,即着江苏巡抚扈从前往。辰时正刻,于成龙奉旨如期到达行在。沿途早已是人山人海,一个个都急不可待地想瞻仰皇帝的风采。夹道两边的香烛一直排出东门,鞭炮声、**味弥漫了全城。南京城自永乐靖难兵起,便成了明代的陪都。一十二个皇帝登极都要到孝陵参祭祖皇,六十岁以上的老人尚能忆起儿时见崇祯的故事儿。但自大清入关四十余年,却无缘再见这排场。于成龙满腹心事赶到明故宫金水桥边时,仪仗已经快过完,什么龙旗、静鞭、银枪、黄伞恍恍惚惚从面前闪过,他都不在意,心里一直盘算着如何单独见康熙一面。正寻思间,猛听身后一阵兴奋地高呼:“万岁!”于成龙抬头看时果见康熙御辇黄灿灿、亮闪闪迤逦近前。

    这是一乘高丈五的金銮御轿,三十六个黄门太监抬着,湘帘高高卷起,中间稳稳坐着康熙皇帝,面如冠玉,青髯微垂,着金龙褂戴缎台冠。明珠当前,索额图、高士奇从后,此时到处都是锣鼓鞭炮和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对面说话也难得听见。

    康熙坐在轿中,看着官民如此拥戴欢跃,抬了抬手,忽然想到这是去孝陵致祭,该有庄重肃穆的仪容,便又放下了,只含笑着向叩头礼拜的人们点头致意。

    待车驾出城,立时又冷清下来,这里金吾戒严,百姓们不能到此。御道两边扯起不断头的明黄帷帐,直通孝陵神道。康熙放眼回顾,但见一抹叠翠的山峦下,石象、石狮、翁仲屹立在草树丛中,满岗的石榴、山茶闪烁着火焰一样的红光。这刹那间,康熙陡地想起伍次友讲学时说过的“善于始者必慎其终,求其近者必追其远”,其乃至理名言!自己十五岁亲政,十九岁力排众议,决策撤藩,不数年间“三藩”次第削平,台湾郑氏卷图来归,可谓“善于始”了,但能否“慎终”,荡平大漠南北,尚在不可知间。祖父曾以“七大恨”告天,对明朝本无亲善可言,但今日要收拢汉家民心,求这个“近”,就不能不追奉二百多年前朱元璋的亡灵。天地造化设置得如此之巧,真令人不可思议。康熙回过身来,正想问问所请的前明士绅故老是不是已在陵前等候,突然礼炮咚咚咚三声巨响,震得满山雀起雁飞,内务府将八百只瑞鹤放出,腾空翩翩翱翔,司礼太监秦仓爱趋至轿前叩头奏道:“万岁,前头就是孝陵,请驾临侧殿少事休息!”
………………………………

第四十八回 祭孝陵康熙哭帝师 宿灵谷诤臣告御状

    康熙听说轿到孝陵便命停轿。三十六名锦衣太监“噢——”地吆呼一声,御轿已是平稳着地。康熙沿毡阶徐步下来,果见神道旁新修了一座歇山出檐的小殿,内里床榻几座俱全,南边墙全用大玻璃镶嵌,殿虽不大,却十分轩敞明亮。康熙遂徐步入内,临殿门坐了,此刻熏风扑怀,觉得十分适意。忽然听见远处悠悠钟响,便笑道:“这里有寺院吗?兀坐幽山之下,静聆禅房功课,不亦乐乎?”

    “此地有灵谷寺,”魏东亭在阶下躬身答道,“南京有名的古刹。”明珠小声问魏东亭道:“这就是伍大哥坐化之地了?”魏东亭瞟了明珠一眼,伍次友在灵谷寺坐化,去年进京已禀明太皇太后,明珠当时也在跟前,太皇太后懿旨严厉,决不许泄露给皇帝和苏麻喇姑,明珠此刻竟当着康熙露了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魏东亭正发怔,康熙已是听见,坐直了身子问道:“谁坐化了?”魏东亭忙道:“明珠说那片塔林是和尚坐化之地,没说别的……”康熙冷笑一声道:“你也学会欺君了?明珠,你方才说的什么?”魏东亭见康熙认起真来,只好跪了泣道:“奴才不敢撒谎;是伍次友先生于前年腊月在灵谷寺留偈坐化……遵老佛爷懿旨,怕主子知道了伤心,严命奴才不得奏闻……”

    康熙听了没有吱声,只两手有些发抖,失神地抱着茶杯望着远处,仿佛目光要穿透那些连绵叠起、郁郁葱葱的岗峦,良久,方长长叹息一声,又问:“他留的偈子说了什么?”魏东亭沉吟了一下,轻声吟道:

    勘破铁门槛,犹见镜花灿。

    而今西方去,焚此馒头馅!

    康熙听着细细品量,因见高士奇在旁发怔,便道:“高士奇,据你看这偈子是什么意思?”

    “回皇上话,”高士奇虽滑稽诙谐,近年来阅事渐多,颇有收敛,且知康熙平生敬重伍次友,便不敢调侃,正容答道:“范成大所谓‘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铁门槛者,即是生死大关;馒头馅者,即伍先生成佛遗蜕;伍先生因见世间繁华灿烂,胸无牵挂,是以含笑撒手而去,真乃道德高深之士!”

    “是啊……伍先生不是凡品,毕竟去了。但朕却没有了良师益友……”康熙喃喃说道,“……叫人查一查,伍先生家中还有什么人,家境如何,若侄辈中有可为官的,着有司奏荐进来。”说完竟自起身沿道向孝陵走去。魏东亭忙高声叫道:“圣上启驾了,鼓乐侍候!”回头埋怨明珠道:“明相,你是怎么弄的,好端端的扯这些!”明珠听了笑而不答。高士奇却道:“既是祭陵嘛,总得有点眼泪,明相想得周到!”索额图却心中暗想,若论揣摩帝心,侍奉办差,这明珠确有独到之处。

    康熙沿着鹅卵石铺成的神道迤逦向北,愈走愈高,孝陵墓城已近在眼前。灰暗的大拜楼,恰如箭楼矗立山陵下,雉堞环抱的老城墙经数百年风雨,阴沉沉的斑驳陆离,此时路阴苔滑,白杨、青枫悲风飒然,在宫商韶乐声中,数百名供奉低声吟唱:

    迎神雍平。乘时兮,极隆。造经纶兮,显庸。总古今兮,一揆;贻大宝兮,微躬;仰徽猷兮,有严宫。仪群帝兮,后先;予稽首兮,下风……

    低沉哀婉的歌声使本来就心境不佳的康熙更生悲凉之情。此时于成龙、靳辅率南京各司衙门堂官和几百绅耆都跪在大拜殿侧侍候,见康熙满面戚容进来,心中都是一沉。

    “大清天子康熙皇帝陛下驾到,谨致祭大明洪武皇帝!”司礼官见康熙进来,扯着嗓子高声赞礼道。

    “臣皇爱新觉罗玄烨,仅以不腆之仪,聊布微忱,叩祭大明太祖灵前!”康熙似乎平静了一点,趋前一步,从司礼太监手中接过三炷藏香,就红烛燃着了,毕恭毕敬地供上写着朱元璋庙号的牌位前,后退两步,小心地打下马蹄袖,在明黄袱软墩上跪了,轻叩三下头,接连又是两次——竟是行了三跪九叩的罗天大礼!

    南京请来瞻仰大礼的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原在前明都做过官,对满洲人入关“替明复仇”却又鸠占鹊巢颇为耿耿于怀。今见当今皇帝千里来朝,恭谨侍奉大明祖庙,以盛世英主竟对前朝开国祖帝行臣子大礼。想起天命无常,沧桑世变,故主于泉下享此蒸尝亦聊可安慰,无不怆然涕下老泪纵横。

    颤声读了祭文,康熙将一樽清酒酹向灵前。仰脸看了看葬着朱元璋这座孤峰和剥落的墓城,一种孤寂凄冷的寂寞感突然又袭上心头。原先许多想不明白的事,一下子豁然洞开。明太祖以皇觉寺一僧起于草莱,从龙诸臣不数年间被他屠得凋敝殆尽。康熙一直想不透,他没来由为何如此狠毒残忍。此时触景动心,才晓得皇帝在世间没有朋友,称“孤”、道“寡”竟不是虚设之词。他有意留下伍次友不做官,特旨许伍次友称自己“龙儿”,原也有心留下这个布衣师友,不料也奄然物化,杳然而去。从此天上人间人琴渺茫,斯世斯人斯情斯景怎不令人伤感?想到悲处,康熙哪里还忍得住?心中一阵酸热,泪水走珠般滚落下来。众耋老从何知他心情,心中也觉凄楚难忍,殿里顿时一片唏嘘之声。

    从大拜殿出来,日已午牌过后。阳光刺得人眼睛发花。康熙痛痛快快地洒了一阵泪,心绪安定了不少,一边沿阶徐步往下走,回顾索额图道:“可叹哪!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不知后世哪个人也肯到朕灵前洒一掬清泪,朕也就心满意足了!”

    “皇上春秋鼎盛,圣寿无疆,何出此不祥之语?”高士奇正色说道,“臣以为皇上失言!”康熙点点头,勉强笑道:“你说得是。不过朕说的也是实言。朕的陵墓选在遵化,过些时你们去看看,来龙去脉山向地理都要仔细斟酌,回来奏朕,就好动土了。”

    魏东亭听康熙愈说愈不吉利,知道都是因伍次友之死引出来的,忙趋前岔开话题,说道:“今儿祭陵之事办得周全,了却了皇上多少年一桩心事,多少遗老都哭得泪人儿似的,心里宾服主子气度识量!只是时辰也不早了,这天色像是要变的模样,主子该启驾回城了。”康熙抬头看了看,果见西半天浓云渐起,骤然东来,云影将半个山陵遮得阴暗,满山荆树在阵风中波澜起伏,不安地摇曳着。沉默移时,说道:“朕今夜驻灵谷寺,只留高士奇和魏东亭一干侍卫跟着,车驾依旧回城。朕心里有点乱,想在这儿清静清静。”说罢便命更衣。

    灵谷寺原是金陵四大古刹之一,地处城外钟山谷中,平日香火也不逊于毗卢院。不过因康熙祭祀孝陵,前日已将寺中闲杂游人一概赶入城中。此时天近黄昏,又阴上来,自是十分落漠。康熙换了一身素衣坐在凉轿中,遥见灵谷寺灰沉沉的梵塔高矗云间,寺中沙弥正做晚课,钹鼓声隐隐传来,显得格外凄凉。

    魏东亭却认识寺中方丈,只说自己来寺小憩,一出手便布施五十两一锭元宝。老和尚空相是个有道高僧,也不出迎也不打扰,只吩咐塔头住持将魏东亭一行安置在寺后塔碑旁一座禅堂内。

    用过晚斋天色便已黑定,空山人寂,云色冥漠,四周除了微啸的风声和单调的木鱼敲击声,竟是万籁俱寂。康熙因见书橱中,什么《金刚经》、《法华经》、《华严经》、《内典述要》、《灵棋经》、《五灯会元》诸佛学典籍汗牛充栋,便从架上抽出一本《传灯录》随便翻着,呆呆地想心事。众人知他心绪不宁,哪里敢来打扰?康熙看了一会书,听得外头沙沙响起了雨声,合书踱出禅堂站在阶下,但见雨幕中模模糊糊的一片石笋似的舍利子塔,都是灵谷寺历代高僧的墓,却不知有没有伍次友的。想起二十多年前在何桂柱旅店师生初会,伍次友纵横议论功名事业,白云观赋诗吟哦,山沽居品茗读书的往事,宛如昨日,不禁潸然泪下。

    “主子,”魏东亭见康熙临风伤情,取出一件夹袍从身后轻轻替他披上,小声道:“伍先生遗愿扬骨灰于扬子江,这里并没有他的墓……”康熙淡淡说道:“你不奏朕也是好心。但你不知道,没有了伍先生,朕心里是何等寂寞!治国之才死了还可以再遴选。他这一去,还有谁能喊朕‘龙儿’呢?”魏东亭忙拭泪道:“主子也不必过于难过。先勘东南,再定西北是伍先生为皇上筹划的大计,已是做了一半。伍先生在天之灵,若见主子今日功业,又深怀悼念,必定欢喜不尽的。”

    君臣二人正说话,忽听远处守护的武丹恶狠狠喝道:“什么人,干什么的?”二人都吃了一惊,回头看时,是穆子煦带着江苏巡抚于成龙蹒跚着踏泥而来。见康熙立在阶前,于成龙忙在雨地里叩头请安。

    “进来说话吧,”康熙见于成龙浑身淋得精湿,回身便进堂内,在木榻上坐了道,“有什么要紧事?——倒一杯热茶赐他!”

    于成龙叩谢了,从靴页子中抽出一张纸,双手捧给康熙。康熙接过看时,却是昨日递来的邸报,说京师直隶一月未雨干旱致灾的事,不禁一笑:“这件事朕早就知道了。你就为这个巴巴儿跑来?”于成龙看了看,高士奇不在跟前,便将身子一躬,朗声说道:“京师不雨乃是天象示警,主小人蒙蔽圣聪!皇上大振天威,诛戮误国权臣明珠,则必降甘霖!”此语一出,魏东亭和穆子煦等人都吃了一惊。自康熙十二年决议撤藩,至今十年,明珠在康熙跟前说一不二,从没有大臣敢作仗马之鸣,这于成龙忒是胆大!

    康熙脸上毫无表情,半晌,方冷冰冰问道:“何以见得?”

    “皇上,天久不雨,以‘易’言之乃是乾下兑上之‘夬’卦,因小人占据鼎铉,所以‘天屯其膏’干旱无雨。”于成龙胸有成竹,不紧不慢地说道,“圣人设道寓天人之理,臣之所言并非妄诞,有事实为证。明珠勾联徐乾学、余国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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