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槊城的习俗,一个人若到了自己不想待的地方,便要在自己走过的路上全部洒上梅花,然后原路走回来,再把这些花朵碾碎。脚踏无痕迹,走时无所留。等到自己想离开的时候,可以毫无留恋的离去,不会伤心,亦不会有任何不舍得。我不属于苗疆,所以也不希望在这个我讨厌的地方留下一点点属于我的足迹。
“闲着无聊,你不觉得挺好玩的?”我难得笑了笑。
知荷似乎恍惚了会儿,我许久不听得她说话。
两天后,天空不做美的早晨便下了雪,鹅毛般的大雪覆盖了整个苗疆,远远看着只有白雪飞舞,所有人的视线里都是一片雪白。
我和勒长风走在马车里,言话无可说,气氛很是沉闷。我挑开帘子看向外面,便被一层白雪覆盖视线,脸上沾染些许雪花,这些雪花还未停息片刻,很快便在我的脸上化作水珠。凉凉的,我伸手抹去,关上了帘子。
苗疆真冷,我两手搓在袖子里,四下看看,不巧与勒长风的视线对视。他的眼神很灼热,直勾勾盯着我。原来他一直在看我。我避开,装作若无其事的低头取暖。
“我倒是忘记你怕冷了。”勒长风说。
我不理他。他记不记得关我什么事,我告诉的是萧长风,又不是他。
“等会你先在车里呆着,我去给你取一件衣服给你。”
我挑着眼,一点点看到勒长风伸过来的手。他想握住我的手。我察觉到这,立马把自己缩成一团。勒长风不死心,硬生生拽着我的胳膊把我扯进他的怀里
“就这么不想让我碰你?”
我踹他打他,只差用嘴咬了。可这人像是铁打的一样,一动不动。我原是冷的,一番折腾下来倒是身上暖和了。打的我也累了,挥不动手了,咬也咬了,这人力道一点都没松懈,我只好认命的任由这人阔着我。
“你能别碰我吗?”我动不了了,但我还可以说话。
勒长风说:“我不碰你,你肯理我吗?”
原来这人动的是这个心思。我觉得好笑,跟他说话言语里都是讽刺:“勒长风,你什么时候卑微到这地步了。”
勒长风笑着回我:“认识你之后,我不一直都挺卑微的吗。你爹这事是我对不住你,我不是个不分是非的人。。只要你肯听我的话,在苗疆与我好好生活,我定不会为难你和你娘,护你一世周全。”
我平静了许久的心情因为勒长风一番话土崩瓦解,汹涌的泪从我眼中落下,我瞪着勒长风,哽咽道:“现在说这些你不觉得恶心吗,你对得起我爹爹,我待你那般好的娘亲吗?”
对得起对你一心一意的我吗。
被禁锢,我只能把自己的头拼命窝进怀里。那些眼泪从我脸上落下,滴在刺绣精致的梅花上,我的胸前。
勒长风大约没想到我会如此,一只手不停轻拍我的肩膀,不停安慰我。说什么对不住我,过去的都算了,不想去想了,人都要向前看。勒长风说什么都是轻轻松松的,仿佛没有什么事能入他的心,让他觉得这事十分难完成。他就像是槊城的说书先生一样,描绘别人的人生,说的轻松淡然。我越听越气,抓住勒长风胳膊狠狠咬上一口。我用力十分,整个牙齿都陷在了勒长风肩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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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计谋(一)
可是勒长风穿的衣服都是上好的毛皮做成的,结实又暖和,我无论怎么用力对他来说都只不过像是隔靴挠痒。
“咬吧,打死我都行,只要你能消气。”勒长风说。
这人就会骗我,他要是真有心让我打死他,就不会用我娘威胁我,将我囚禁,拿走屋子里一切尖锐的物件,又派知荷监视我。他说什么都是假的,最起码对我是这样。
“勒长风,你为什么不能放过我。”
他说这是我爹欠他的,父债子偿,我现在所受的所有折磨都是应该的。我简直想笑,笑这人可悲,又替他可惜。
王上与勒长风长的有三分相似,因为老的缘故,这人看清来更为和蔼,没了年少时眉宇间透着的杀气。而那位宠冠六宫的大夫人,不差与倾城二字,即便年华老去,看起来依旧风韵犹存。
我与勒长风行礼,大夫人便亲手从宴上走下来扶我的手:“听长风说你身子一直不好,这外面天寒地冻的真是难为你了大老远跑到这里。来,赶紧坐下歇歇。”
她的手很白,一点褶皱都没,看着比我还要嫩很多。大夫人牵着我在宴会摆好的桌宴跟前坐下,将筷子递给我,笑着对我说:“趁着现在没人,赶紧吃点,不然等郅国使臣来了可就吃不了了。”
她狡黠的对我眨眨眼:“你长的可真漂亮,一点也不比我年轻时逊色,难怪一向清心寡欲的长风会为你倾心。”
大夫人名为鲁嘢秋容,是苗疆最大的鲁嘢家族中的大小姐,自十二岁便跟着王上南征北战,挨过后宫寂寞,为这个男人贡献了所有的青春。
她的心性一点都不像苗疆的大夫人,同我们郅国后宫的那些女人一样城府阴暗,端庄肃穆倒是很有孩子气,跟她娘一样,我不自觉觉得亲切许多,乖巧的点点头。
“你还不快过来,大庭广众之下的,又要教坏晚辈。”王上笑声爽朗。
鲁嘢秋容应了声,轻柔的拍拍我的肩膀,这才回到了王上身边坐着。
勒长风拜礼:“阿爹,最近北疆时常有人来犯我们苗疆,带头的将军时常对我们苗疆挑衅讽刺,鲁嘢大将军在边关发来书信,希望阿爹派兵支援。”
王上皱眉:“这事本王已经知晓,本王已经派兵支援鲁嘢大将军,这事过不了多久就会解决。只是你怎的要在今日提起?”
“阿爹忘了吗,此次来我们苗疆的使臣正是郅国的王爷。”勒长风说:“他们郅国犯我们苗疆,是他们错在先,难道我们苗疆就要忍气吞声吗。论兵力,我们苗疆不如郅国士兵多,但我们苗疆勇士可以以一抗十,都是佼佼者。若真的打起来,胜负不定。”
王上沉沉声:“儿,这是要我们苗疆对郅国开战?”
“是。我们苗疆一直以来依附郅国,只不过是因为苗疆国小,城池少之又少,可我们苗疆实际并不比郅国弱到哪里去。若是可以扩大城池地域,相信用不了多久一定会脱离郅国,独霸一方。”
我与勒长风同坐,能感受到他说这些话时眼里毫不掩饰的野心。郅国为强国,依附郅国生存下去的小国除了苗疆,还有许多同苗疆一样的小国。这些小国每年向郅国进贡美人和钱财,维持各国和郅国良好关系,确保可以得到郅国庇佑,有别国骚扰时郅国可以出手相救。自然,各国有各的王,他们都是天之骄子,心性不比郅国皇帝低,因此他们表面臣服郅国,背地里谋反之心的不在少数。我一直在槊城生活,我爹与郅国皇帝有些交情,所以这些事我耳濡目染也知道一些。不过郅国一向安泰,如今亲耳听到苗疆对郅国有谋反之心,我还是头一次。
勒长风是个有野心的人,他能够忍辱负重在郅国生活这么多年,明知道自己母亲是被王上害死的,却能像个没事人一样继续孝顺,足以看出这人城府有多深了。
我不禁有些担心这次郅国前来苗疆的使臣,只要王上将勒长风的话听进耳里,那这位使臣必有危险。
王上沉默了会儿,很明显对勒长风的话有些忌惮。自己个儿国实情怎样,没有比王上更为清楚的了。他的这一番沉默,倒让我明白了如今的苗疆兵力和郅国相比,相差太大。倒是一旁的鲁嘢秋容盯着勒长风,明眸转动,眼含笑意:“王子这话就有些过重了,今日可是宴会,我们苗疆与郅国同乐。王上与王子这些官事,还是等宴会之后再说吧。再说了,王妃可是第一次来拜见本宫与王上,王子可不要吓到她了。”
鲁嘢秋容是个极会察言观色的女人,她立与王上和勒长风中间,镇定自若,又能用一番话将这有些尴尬的气氛缓解。
我喝口奶茶,继续听勒长风说下去。
“王妃,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能错过。”勒长风继续说:“能够当做使臣来到苗疆,此人在郅国皇帝眼里一定举足轻重,只要我们能将其禁锢,一定能借此狠狠削弱郅国一回。”
鲁嘢秋容面露难色,又替王上回话:“儿,不觉得这手段太过卑鄙了吗。”
“王妃此言差矣,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方能称霸一方。”勒长风低着头回话,眼里却是轻蔑。他很不把这个鲁嘢秋容放在眼里。
我只觉一阵恶心,从未想过勒长风卑鄙如此。在如今,没有什么比挟持使臣威胁他国更为卑鄙的了,亏勒长风这人能找出来这么阴损的法子。
鲁嘢秋容见劝不动勒长风,只能叹口气,十分无奈道:“儿,心意已决,但此事还是要听你阿爹的才是。”
勒长风望着王上,眼里亦是期盼。
王上转着自己大拇指上的狼牙套玩弄,待鲁嘢秋容和勒长风都不说话,他才慢悠悠的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儿这话说的极好。儿,有雄心,日后定能成大器。这事,你若想做,阿爹便交给你,成不成功,又可以免去我们苗疆被人咒骂的臭名,都在你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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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计谋(二)
到底王上才是个老谋深算的,他心有野心不比勒长风说的少,只是恐惧郅国兵力,一直忍着。这次郅国派使臣前来,想来他也动过这个法子,只是怕挟持使臣会被其他小国诟病,不敢做。如今勒长风提出,他先是装作不怎么赞成的样子,待勒长风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激发勒长风斗志,再将这摊子扔给勒长风。真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成功了可以扩大苗疆地域,壮大国威。失败了,可以将此事全部赖到勒长风身上,他只说自己不知此事,全是勒长风自私心作祟就可。到头来,这锅还是勒长风背。
那么,勒长风呢。在这件事上他又是以什么样的立场。
勒长风领命:“定不负阿爹期望。”
很快郅国使臣便来了,我抬头看去,大殿外面隐约有人影晃动。来人一身白衣,身披月色大氅。身姿绰约,步伐稳健的人不是顾修又是谁。
我看到他,一瞬间激动的不成样子。我痴痴望着他,像是把他当做了我浮萍中唯一的依靠。可我又想到勒长风计谋,那一瞬间燃起的希望,就这样被浇灭。
顾修也看到了我,却只是匆匆一眼,那眼神很淡漠,像是不认识我。他向王上拜礼:“郅国使臣顾修,前来祝贺王上安泰,平安顺遂。”
他的一侧是一身材魁梧,模样端正的男人。顾修看他,那人便打开了一直放在手心上的盒子。明晃晃的夜明珠光亮照亮整个大殿,甚至刺的人眼睛有些疼了。这光不像是寻常夜明珠那般,除了白光还有红色的,两者交错,像是高丽魔术一样变幻。
“这是我郅国罕见的血色夜明珠,整个天下不过三颗,我郅国皇上有幸在东海巡查寻得一颗,一直珍藏至今。如今,我郅国皇上特意派我来送给王上,希望王上喜欢。”
“苗疆与郅国相隔千里,使臣来便行了,干嘛还带这昂贵的物品。”王上只匆匆看过,便笑着招手:“来人,赐座。”
我与顾修对坐,我真想跑过去告诉他,让他赶紧离开这儿,苗疆一行就是个圈套。我紧张到手心出汗,连拿着筷子的手都在颤抖。
饭菜美味,烤肉香甜,我却无心问及。
“怎么,想让他救你?”勒长风小声在我跟前说。
我吃口竹笋:“你觉得我有机会吗?”
勒长风扬眉,似是对我有这番先见之明很满意:“你可以试试,我保证他会死的很惨。”
我冷笑:“不劳烦你保证,记得答应我的承诺就行。”
身段婀娜的舞姬上场,大殿一时觥筹交错,琴声悠扬。我和勒长风的对话被一声声优美的歌声掩盖,没人可以听到我和勒长风在说什么。我和勒面上依旧恩爱无双,他为我夹菜,我为他斟酒。
顾修此次前来特意是为了北疆之事,他解释说之前三番四次骚扰鲁嘢大将军的人不是郅国人,而是一直与郅国不和的陵国。他们借着郅国人的名义,一直对北疆侵犯,残害北疆百姓,目的就是为了扰乱苗疆与郅国关系,从而引发战争。论地域,苗疆立与郅国和陵国之间,虽地方不大,却占据十分重要,一直是郅国和陵国争相抢夺的地方。
理由说牵强也有些可信,王上听后恍然大悟,对顾修说:“原来如此啊,陵国人一向嚣张跋扈,本王心里也猜得是他们在捣鬼,现在可以确定了。”
顾修对王上敬上一杯酒,笑道:“郅国皇的意思是陵国既然这般不知好歹,挑拨郅国和苗疆关系,不如借此机会痛痛给陵国一个教训,好让陵国明白郅国和苗疆情谊坚不可摧。”
接下来他们便说了很多关于治理国家大事,而我作为勒长风的妃子,除了陪着笑脸,静静听着,什么都做不到。
宴会快结束了,我吃了些许海带,便觉得有些腹痛。海带是寒性食物,以前我都是不碰的,这次出神久了,一不小心吃了些许。
我捂着肚子拉了拉勒长风衣摆:“我肚子疼。”
勒长风看我:“装的?”
小腹像是刀搅一般,我没想到这种时候勒长风还不信我,恨恨道:“我身体寒重,你不会不知道吧?”
他又十分不屑:“量你也不敢耍花样。”
我匆匆忙忙退后离开大殿,跟着宫人的指示去了茅厕。一番释放之后,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我出了茅厕,转弯就被顾修拽进一条廊坊后面。
他拉着我躲在海棠花后,摸摸我的脸,又抱抱我,好像在确认我这个人是否活着。我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你这是怎么了?”
顾修松口气:“谢天谢地,还好你活着。”
听他这话语气像是知道了我发生的事情,我一时激动,拉着他的手:“救我,救我顾修,勒长风杀了我爹爹,掳走我,囚禁我的娘和大哥。求你,救救他们。”
顾修反手握住我的手,又捧着我的脸:“你不愿同他来苗疆?”
我点点头,一想到我爹惨死在勒长风剑下,我便不争气的落了泪。
“别哭。”他用拇指擦去我的泪:“我这次来就是要救你出去的,别怕,你很快就能离开苗疆了。”
我流着泪点头,恍惚间想到了今日大殿上勒长风与王上的计谋我抓住顾修的手,想说的话愣是张嘴数下才发出声音:“勒长风要害你。”
顾修脸上一点都不惊讶,像是早就料到勒长风会如此:“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他又安慰我一番,一句句话像是秋水浮萍,让我一颗漂泊不定的心安定了许多。我虽不知道顾修究竟有什么法子,但他既然能够想到勒长风可能要害他,定是有法子解决。我已经没心思为顾修着想这么多,我只期盼他们在保证自己无事的情况下,救我娘和大哥出去。
我装作若无其事的继续与勒长风共谱佳话,宴会期间很平静,几人喝着酒,边看歌舞,气氛其乐融融。宴会结束后,勒长风便让知荷送我回府,我知道他要对顾修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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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叶落(一)
我一路心神不宁,马车停下之时知荷叫了我数遍,我都像是没有听到。
这是我第一次浏览勒长风府邸,也不知他是否喜欢海棠花,总之诺大的府里种满了海棠花,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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