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月浩浩- 第21部分

　　　　我挥挥手，知澜拍拍我的胳膊下去。

　　　　“今日是你的生辰，这是给你的礼物，喜欢吗？”他从怀里掏出一颗鹅蛋大的夜明珠。

　　　　七彩的光亮瞬间将整个屋子照的通明，那些烛光也被其掩盖，黯然失色。

　　　　我没看，只帮他倒杯酒：“来，坐。”

　　　　勒长风依言坐下，他看了看我，又盯着我递给他杯子里的酒：“今日这是怎么了？”

　　　　我笑了笑，也帮自己倒杯茶：“自来苗疆，我俩从未好好说过话了，今夜是我生辰，便想着好好与你推心置腹一番。”

　　　　勒长风的眸子里波光涟涟，望着我含着笑意：“如月，你接受我了。”

　　　　“先不谈这个。”我对他举杯：“以茶代酒。祭奠我们京城相识。”

　　　　我一口饮尽，对着勒长风晃了晃酒樽。

　　　　勒长风犹豫片刻，到底还是喝了那杯酒：“如月……”

　　　　“勒长风，你别说话。”我打断他，又给自己倒杯茶：“第二杯，感谢悬崖之时黑狼相救。”

　　　　我喝光，接着又是一杯：“第三杯，告别曾经我对你所有的爱意。”

　　　　“勒长风，你实话实说，京城顾修那次，路中我碰到的土匪是否也是你安排的？”

　　　　我多么想听到勒长风毫不犹豫的否决，可他沉默了片刻，默许了我的问答：“是。”

　　　　我闭上眼睛，两行泪从我脸上落下：“原来如此。郅国皇帝要纳我为妃，是否也是你跟顾修合谋安排。”

　　　　“是。”

　　　　“为了逼我与你定下婚约。”

　　　　“是。”

　　　　“救我爹那次也是你故意的。”

　　　　“是。”

　　　　我笑着擦干眼泪：“勒长风，你骗我这么久，为什么现在不肯骗我了呢。”

　　　　“如月，我也不想的。”勒长风想抚摸我的脸，这次我没避开，任由他冰凉的手指在我脸上划动：“太多无可奈何，我做的许多事情都身不由己。”

　　　　我亦与他对视：“勒长风，你妹妹的事我知道了。”

　　　　我对着他惊讶不已的眼睛，笑道：“其实，我俩这算两不相欠了吧。勒长风，这场因果你和我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勒长风许久都没说话，他看着我静默，我依旧笑，时不时抚摸我的小腹：“他已经六个月了，还有三个多月就要生了呢。”

　　　　我俩之间话说到这种地步，其他的都已不需多言。我爹的，他妹妹的，从此都两清了。如果可以，我多么希望死的那个人是我。终究这些事以我而起，罪孽的根源是我。

　　　　饭菜已经凉透了，烛火也已从头燃烧到了尾。我才听得勒长风惨笑了声：“如月，你还爱我吗？”

　　　　“爱。”只是我很清楚，我和勒长风已经不可能在一起了。

　　　　勒长风脸上露了笑意，我知道他觉得我还是一直爱他的，所以才笃定我不会离开苗疆，哪怕我娘和大哥都没了，他也很放心。

　　　　“如月，我们可以……”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一手扶着额头倒在了桌子上。

　　　　我静静看着他，须臾，饮下最后一杯茶：“这一杯，感谢你我两不相欠。”

　　　　我给勒长风盖了一层被褥，知澜已经拿好钱财在门口等着我。我换了便衣与她汇合，在去往鲁嘢秋容的殿里碰到了知珂。

　　　　她一身黑衣杵在那里，身姿飒爽，面无表情，与清凉的月色融为一体。

　　　　我心里一咯噔，没想到瞒过了勒长风，却被知珂知晓了此事。

　　　　知澜将我拦在身后，手里拿着很短的剑刃：“你是怎么知道我们要去哪里的？”

　　　　知珂没回答，只是静静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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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离开苗疆（二）

　　　　我叹口气，对她道：“知珂，你要拦我吗？”

　　　　知珂淡着眉眼：“姑娘，鲁嘢秋容已被王上迁移别的宫殿，趁着夜深，王上还未醒来，姑娘快些走吧。”

　　　　我知道勒长风内功深厚，那些迷药对他起不了多少的作用，只是我没想到知珂会帮我。

　　　　“多谢。”千言万语，唯有这两个字。

　　　　“姑娘，我们往后见不到了吧。”错身与知珂，我听得她说：“出了苗疆，姑娘可要好生照顾自己。”

　　　　我一时涩然，“不出意外，不会再见了。”

　　　　我闭着眼控制自己不要去看知珂一眼，狠心的快步走开。

　　　　鲁嘢秋容已不在破旧的屋子里，知澜和我不敢耽搁分毫，轻轻转动床头前一处床幔帘子，便有暗格在尘土多厚的毛绒地毯上开启。

　　　　我和知澜对视一眼，她率先进了暗道。

　　　　暗道里不见天日，火信子微弱的光芒在这里显得尤为暗淡。我和知澜像是被一头巨兽追赶着，片刻不敢停息的走。我怀着身孕跑不得，走几步便累的喘气，可我不敢耽搁，我怕一停息下来勒长风便会追上来了。拼着一股劲儿，我也不究竟跑了多久，直到有前方微微有些光亮，我才惊觉终于跑到了尽头。

　　　　出了暗道，便是一片竹林，明月当空，已是子时了。

　　　　“姑娘，能撑住吗？”知澜扶着我在地上坐下。

　　　　我点点头，摸着硬大的肚子，心里涌上些许暖意。这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我的决心，平日里顽皮懒惰的他，现在这么跑了这么长时间他还静静的在我肚子里待着，真是听话懂事。

　　　　看着身后诺大的苗疆宫殿，我心里一片畅然。费尽千辛万苦想要远离的地方，现在终于可以彻底逃离了。

　　　　知澜扶着我一路向南走去，没多久便看到一支军马在草地上等候。知澜告诉我那就是顾修派来特意接我们的，而顾修就在那顶轿子中。她一早就通知顾修我们今晚会逃脱出来，至于她是怎么在苗疆通风报信的，我不得而知。

　　　　顾修从轿子中走下来，多时未见他面容褪去稚嫩，已然成熟了许多。他也穿上了宫中衣裳，墨发扎的老高，整个人显得熠熠生辉。

　　　　知澜向他行礼：“王爷，姑娘带来了。”

　　　　他看了看我的肚子，挥手让知澜下去。随后扶住我的胳膊，笑容还如从前那般：“如月，来，跟我回家。”

　　　　家，哪里还有我的家呢。我悲从中来。

　　　　上了轿子，里面便搁置一件狐裘大氅，顾修盖在我的后背上，他自己坐在我的对面，双手搓弄，显得很拘谨。

　　　　我亦是不知道如何面对他，干脆选择沉默。

　　　　马车缓缓驶过，外面军队踏踏，倒也不显静谧。

　　　　“如月，我和勒长风……”

　　　　“我都知道了。”我笑了笑“他告诉我一切。可那又怎样，我没家了，或许只剩下你可以依靠了。又或许，你为何费尽心机救我？”

　　　　是不是也像勒长风那样，别有所图呢。我无限悲凉的想。

　　　　顾修摇着头：“不是的，如月，我不会利用你的。当初我和勒长风达成协议，他会帮我夺得太子之位，而我会撮合你和勒长风。我们两个之间只是单纯的利益往来。我不知道他会杀了你爹爹，甚至掳走你去苗疆。上次救你我也是真心想救你走的。”

　　　　那些事恍若隔世，我听着他说又仿佛在听另一个故事。我掉了掉眼泪，又是哭又是笑：“只要能逃离他就好，就好。”

　　　　他轻轻拥我，转移了话题：“这孩子我听知澜说了，已经有六个月了吧。”

　　　　我轻点头，一时倦意袭来，我便睡着了。

　　　　醒来已在顾修府邸里，我看着满屋子熟悉的气息，心里也安生了许多。这里和我及笈时我爹亲手为我置办的格局几乎一样。粉粉嫩嫩的海棠花，画着山水画的屏风，以及纸窗上面垂着的风铃，甚至我睡着的床铺都是蓝色的床幔，上面坠着长长的琉璃坠子。

　　　　顾修料定了我会从苗疆回来的，他能登上太子之位，靠的又何止一个勒长风，其中定少不了他多年谋算在中。其实也挺好，为皇家王爷太单纯，不谙世事也不好。

　　　　知澜端着汤药从外面进来了：“姑娘，该吃药了。”

　　　　外面黑夜将至，我不知赶了多久的路，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我只觉得自己身上麻麻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我接过汤药喝了，又吃了两颗蜜饯，这才觉得嘴巴里没这么苦了。

　　　　“多谢。”

　　　　“太子随七王爷他们商讨几日后的花灯会了，约莫今晚不会回来了，姑娘早些休息。”知澜笑着看我：“其实我也不叫知澜，我的真名叫做弄歌。”

　　　　我也一早就知道知澜不是她的真名字：“忙与战乱纷飞，歌伴盛世年华。好名字。”

　　　　弄歌微垂头：“姑娘既然来了太子府邸，就可安心住下，不必忧心他事，安安心心养身子等待孩子到来。”

　　　　她看着我的肚子：“姑娘想好了叫什么名字了吗？”

　　　　我宛然一笑：“想好了，叫白浩。”

　　　　“浩浩风起波，冥冥日沈夕。姑娘好文采。”弄歌端着碗：“早些休息吧姑娘，我就先下去了。”

　　　　我点点头，看着外面西边残阳余晖一点点没落，倦意浓深，我便休息了。

　　　　早晨的风很凉，穿着薄薄的衣衫倒也不觉得冷，怀孕后期十分怕热，这倒是真的了。

　　　　虽被封为太子，顾修却没换宅邸，犹如初见我来时那样，江南风格模样，布置和风格还是和从前一样。只是院子里多了许多樱花，粉粉嫩嫩的，十分好看。

　　　　我走了一会儿，便觉得有些累了。坐在凉亭上休息会儿，弄歌便端来茶和糕点给我。

　　　　“姑娘，可别走太久了，你身子弱，受不住的。”

　　　　我吃了块儿梅花酥，又喝了杯茶。到了最后这两个月，我的胃口也大了许多，许是肚子里这个能吃，从前我偏食，如今倒是有什么吃什么。

　　　　知澜又递给我一块儿秋水芙蓉糕：“这是姑娘最爱吃的糕点，王爷早就命人在厨房里备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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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流言（一）

　　　　我笑笑，倒是没想到顾修可以事事准备这么周全。

　　　　见我没说话，弄歌皱了皱眉头：“王爷十分喜欢姑娘的，姑娘也应该珍惜王爷才对。”

　　　　我看她：“说这些做什么？”

　　　　我与顾修只是朋友，也只能停留在朋友这面上。

　　　　弄歌叹口气，像是犹豫了许久：“姑娘住进太子府里的消息如今已经传的满京城皆知，外面风言风语的，都说太子混账，弄大别人的肚子不负责，行迹恶劣，不配为郅国太子。流言蜚语最能伤人，若是再被有心人利用，我就怕太子会被皇上斥责。”

　　　　我回来京城不过两日，不知我在顾修府邸的消息怎么流出去的，又给他造成这么大的影响。弄歌今儿特意告诉我这些，怕是在为顾修鸣不平吧。

　　　　“抱歉，我没想到会因为我让太子蒙受误会。”

　　　　弄歌道：“谁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不怪你。王爷体恤姑娘，定不会将为难之处告诉姑娘，所以，我想着让姑娘主动走一步。”

　　　　我顿了顿，笑道：“你想我怎么做？”

　　　　“我的意思是，王爷爱着姑娘，又不知因为什么迟迟不肯与姑娘诉说。我便想着让姑娘主动走一步，与王爷交好。”弄歌看着我，说的很小心：“我知道这有些让你为难，可是不这样的话，王爷会有遗憾，姑娘也会被嘴碎的人说的无法在京城待下去。姑娘快要生了，离不开京城的。”

　　　　事实上，我有什么理由拒绝呢。即便弄歌说出再为难人的要求，我也是没立场说一句不肯的。顾修千方百计救我，弄歌不顾生命危险潜伏苗疆探取出苗疆法子，为的都是我，她的一个算是小小的要求，不算过分。

　　　　“他都是太子了，你怎么还是叫他王爷？”

　　　　“我是王爷潜邸时买来的，叫管了，一时改不过来。”弄歌低着眉头：“姑娘，王爷真心待你，你可也要好生待我们王爷才行。”

　　　　我看得出弄歌心里是有顾修的，也是了，像他这么优秀的男子，谁不爱呢。

　　　　“我一副残花败柳的身子，怀着别人的孩子，有什么资格和太子举案齐眉。”我凄惨的笑了笑，说的也是实话，更是我无法面对顾修的。

　　　　弄歌抓住我的手：“没事的，只要王爷喜欢姑娘这便够了，其他的，王爷不会在乎。”

　　　　是吗，真的可以有男人不在乎自己的妻子怀着别的男人的孩子吗。

　　　　我可笑的摇摇头，试试也无妨啊，左右顾修拒绝或者同意都好，丢人的都是我而已。这些难以启齿的话对我来说不过是毛毛细雨，还有什么值得我保留那可笑的自尊。

　　　　“我会和太子说的。”我又吃了几块梅花酥：“下次多放些糖更好，吃着不怎么甜。”

　　　　京城下了小雨，申时开始便大了起来，我透过纸窗看着外面被雨水捶打的樱花，花儿左右摇摆，走的甚至已经被击落，孤零零在地上飘零着，眼巴巴望着那些挂在树枝上落着雨滴的樱花。拥簇着一堆，又夹着一朵，这些雨水又像是一首极好听的曲子，出自有名的琴者手中，奏的是天高地阔，应的是沧海茫茫。

　　　　没过多久我便看见顾修撑着纸伞过来了，他的脚踏在鹅卵石的小路上，溅飞一朵朵水花。

　　　　“如月，最近宫里太忙了，我这回来还是找了由头说是下雨，硬生生从七弟那里逃回来的。”顾修拍着胳膊上的雨水，笑嘻嘻的将纸伞折起来。

　　　　我看他额上墨发湿了一块儿，紧紧挨着光洁的额头，他笑眯眯的过来，倒是显得有几分滑稽。

　　　　屋里就我自己，我把自己盖退的毛毯递给他：“小心着凉了。”

　　　　顾修顺手接过，倒是没客气在自己脸上擦了擦：“我可要注意点，千万不能着凉了。太医说怀孕的人特别容易着凉，也很轻易被传染，我若是着凉了，可就见不到你了。”

　　　　我笑他：“我就这么重要。”

　　　　顾修亦笑着看我：“对啊，很重要。”

　　　　他的眸子认真，没有半分玩笑之意。我也敛几分笑意，认真道：“我居住你府邸的事京城都知道了，对你太子的名声造成不轻的影响吧。”

　　　　顾修无所谓道：“嗨，我还以为什么呢。没事的，这些虚名我才不会在意。”

　　　　“你为太子事事可要注意些，论这，你要比我懂得多。”我看他：“顾修，我怀了勒长风的孩子，你觉得我脏吗？”

　　　　“不，你不脏。”顾修使劲摇头：“如月，你不要这样说自己。我听着心疼。”

　　　　我笑道：“若真是不嫌弃，你便娶了我吧。”

　　　　顾修呆呆的看我，似是没听清我在说什么。我摸着小腹，又捧着他的脸：“我们儿时便认识了，对吗？”

　　　　顾修镇定下来，满脸惊喜的看我：“你，你想起来了。”

　　　　我点点头：“所有的，都想起来了。你不告诉我，是怕扯上勒长琉的事。”

　　　　也难怪当初顾修没有任何理由的帮我，救我，逗我笑，只为我能开心。原来，我们一早便相识，那个困扰我许久的梦，便是因他。

　　　　顾修沉沉的看我：“如月，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你真的愿意嫁给我？”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明亮的眸子里都是期许。

　　　　我点头，“只要你不嫌弃……”

　　　　我话还没说完，便被他用手捂住嘴巴：“不，不嫌弃。我永远都不会嫌弃小笙，无论小笙便成什么样子。”

　　　　我被他抱在怀里，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竹香，心里有那么一刻想起了勒长风，他也是这样时常拥我入怀，与我耳鬓厮磨，说些心里话。

　　　　我很快便将他压下去，一手搂住了顾修。他的身子僵硬，想抱我起来，却又顾及到我的肚子，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