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彦丞看了一眼，道：“笔录这种事情，警察已经做过了，我们过去，不是做这些无用功，也不是傻乎乎去听他们说了什么，而是他们没说什么。”
刑落兮从善如流地放下纸笔：“好的，傅……傅教授。”
称呼从傅大神变成了傅教授，也就说明她已经进入助理这个角色。
傅彦丞：“嗯……等会儿多听，多看，少言。”
“好的，傅教授。”
—
四十多岁的杨东升，一身商务风的衬衫和西裤，精心打理过头发，戴着一块复古质感的机械腕表，不是那种不修边幅的老男人。
刑落兮和傅彦丞过去的时候，他衬衫领口解了两颗扣子，在怒斥杨昊，骂“为什么没看好妹妹”“废物”诸如此类，算不上声嘶力竭，但极其凌厉，还动了手。
杨昊大概吓懵了，杵在原地也不知道躲，肩膀和脸上都挨了好几下打。若非金玲护着，杨昊没准能被打晕过去。
金玲三十多岁，打扮朴素，双手抱着儿子，眼眶有点红。
傅彦丞淡漠道：“你觉得，这家人的反应真实吗？”
刑落兮顿了顿，答道：“看上去……不假。”
杨东升一家很快注意到他们，刑落兮看向傅彦丞，等待他的指示，却见他目不斜视地丢过来一份笔录，继而走到一张椅子前，兀自“悠闲”地坐下。
“你先跟他们聊一会儿。”
刑落兮：“……”
她要相信他，也只能相信他。
这么默念着，深深吸了口气，抱着笔录走过去。
想着他那句“听他们没说什么”，她故意挑了一些旁枝末节的问题，比如他们有没有与人结仇，他们眼中的兄嫂是什么样的人，杨雨涵有没有和小朋友打过架等等。
当然，得到的回答都没什么价值。
杨东升和金玲咬死没有和人结仇，兄嫂也很和善，不可能与人结仇，侄女杨雨涵更是乖巧，从不惹事……
总而言之，挑不出错，只是对画像侧写没有一点帮助。
刑落兮问无可问，望向傅彦丞，“傅教授……”
傅彦丞一直观察着精神紧绷的杨东升一家，闻声漫不经心地走过去，目光锁定金玲。
“给杨雨涵买的生日蛋糕，可以给我们看看吗？”
这一问，问得猝不及防。
杨东升一家都怔了住。
边上的片警也一脸懵。
现在最要紧的，难道不是找人吗？
………………………………
第113章 贫穷限制了你的想象
金玲两只手还搁在杨昊的肩上，楞道：“……我定的是四楼黑森林家的蛋糕，刚刚急着找雨涵，也没注意……可能随手放在梦幻城的前台了。”
傅彦丞“哦”了一声，看了眼刑落兮。
刑落兮会意道，“我去前台看看。”
片刻之后，提着一盒草莓蛋糕跑回来。
金玲道：“就是这个……”
傅彦丞看了一眼，就失去兴趣，转而看向杨东升：“杨先生在你大哥杨文斌手下做事，对吧？”
杨东升目光闪了闪，道：“是的，大哥是公司艺人统筹总监，我负责核审艺人的合约。”
“哦。”
傅彦丞淡淡又应一声，然后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转身就走。
刑落兮连忙安抚杨东升一家：“警方已经派出警犬，全力寻找杨雨涵，随时都会有线索，还希望家属可以配合我们，暂时待在这里。”
杨东升和金玲差点发作的火气这才平息下来，表示一定配合。至于杨昊，还在诚惶诚恐地打哆嗦。
刑落兮若有所思地转过身，却见傅彦丞忽地停下，侧过身子，深不见底的目光直直扫向杨昊。
“你妈妈去卫生间，也就五六分钟，你作为堂哥，没想过好好照看自己的堂妹？”
杨昊被盯得浑身一颤，双手抱头，高高瘦瘦的身子像蜗牛一样蜷缩到一起，语无伦次地断断续续。
“我有看着她！我都跟她说了，等我打完一局死或生，就陪她玩金蝉捕鱼……她也答应了……我也不知道她怎么就不见了……”
“混账东西！游戏比雨涵还重要？我，我今天打死你这个王八羔子！”
杨东升怒不可遏，抡起拳头就往杨昊头上砸，一砸就是响当当的一拳头。
金玲和片警慌忙扑过去阻止。
杨昊吓得魂飞魄散，动都不敢动。
“混账！废物！……”
“昊昊，我的昊昊……”
片警控制住杨东升，金玲挣脱着去抱杨昊，暗黄粗糙的素颜上写满了心力交瘁。
刑落兮看着杨昊脑门上一大块乌青，轻轻蹙眉：“虎毒尚且不食子，这杨东升还真下得去狠手。”
傅彦丞冷冷道，“当然，就算是装模作样，杨东升也得动这个手，他学历不高，全靠他哥帮衬才谋得一件体面的差事，每个月的房贷也得指望他哥，如果这小侄女出了意外，只怕杨东升就得从此打回原形，滚回乡下老家了。”
刑落兮顿了顿，脱口而出道：“可我觉得不太对劲……虽然这一家的反应看起来不假，但我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傅彦丞敛眸：“那就对了。”
—
这时，滕队匆匆赶过来：“彦丞，警犬队有发现，在梦幻城门口的垃圾桶找到这个，应该是杨雨涵的所有物。”
一条做工十分精细的镶钻项链，线条纯净，即便隔了一层透明的袋子，也无法遮掩本身那亮闪闪的金钱的味道。
“这项链就是杨雨涵的。”刑落兮道。
傅彦丞：“你怎么能肯定？”
刑落兮拿出一张七寸照片，“杨雨涵的妈妈许静见人就发杨雨涵的照片，不少路人都有，从监控中心过来的时候，我顺手拿了一张，照片上的杨雨涵就戴着一条一模一样的项链。”
傅彦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照片，“不错。”
“这还是Chipord ICE CUBE系列最新款的项链，18K玫瑰金和钻石款……”
滕队诧异道，“刑丫头，你还能认出项链的款式？”
刑落兮：“嗯……”
“她是作家。”傅彦丞解释道。
滕队不解：“这和作家有什么关系？”
刑落兮思忖着又道，“这么一条项链，至少十多万，对于一个七岁的小女孩而言，会不会太贵重了……”
“贫穷限制了你的想象。”傅彦丞淡声打断。
刑落兮：“……”
………………………………
第114章 为什么不可能？
“杨雨涵家境富裕，杨文斌和许静收入都不低，花钱阔绰给女儿买条项链也不无可能。”滕队轻咳道。
傅彦丞手指转动项链，“但这项链的链扣坏了，像是从脖子上用力扯下来扯坏的，如果对方真是为了钱财才掳走杨雨涵，不可能丢掉这么贵重的项链……”
滕队道：“的确不合理，所以我大胆猜测，许静和杨文斌曾经受到的勒索恐吓只是烟雾弹，对方也许并非求财……”
“扯下名贵的项链，丢进垃圾桶，还是梦幻城门口的垃圾桶……”
傅彦丞颔首盯着手中的项链，沉声缓缓又道。
“绑架犯在掳走人质后的十分钟里，自负感通常会降到最低……商场人来人往，到处是潜在的目击者，TA理应小心谨慎，可TA却迫不及待地做出这种类似泄愤的举动，说明存在极深的个人私怨……”
“或者，我们的假设可以再大胆一点，假设先前那些勒索恐吓电话和短信都是刻意伪造，用以误导警方的侦查方向……”傅彦丞挑眉，提着透明封口袋，将项链还给滕队。
刑落兮听得一个激灵，那些自学根深蒂固在脑海的知识点一瞬涌上来，“对方想隐藏自己的身份？”
后面的推测也水到渠成，“那人很可能和杨文斌或许静相识，或许关系还很密切，但因为某种原因，起了报复的念头……”
傅彦丞略微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不乏肯定和赞赏，“这是一种可能，但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性……”
话音到这突然一顿。
刑落兮看过去，就见他深不见底的眸子微微一缩，眸光幽深如潭。
“那就是TA真正想掩藏的其实是动机，让TA愤怒，憎恨到无以复加的对象，既不是杨文斌，也不是许静，由始至终，都是年仅七岁的杨雨涵。”
滕队眉头猛地拧到一起。
刑落兮同样大惊。
那样一个天真烂漫的七岁小女孩，能招什么深仇大恨？
可望着眼前傅彦丞没有一丝情绪的侧脸，心底深处又有一个低低沉沉的声音反问她。
——为什么不可能？
这时，监控中心传来两个消息。
一好一坏。
好消息是，各大出口的监控都未拍到程乾和杨雨涵，也就是说两个孩子都还在商场。
坏消息是，除了梦幻城和川川香门口的监控避无可避，两个孩子“邪门”地避开了商场多如牛毛的其他所有摄像头！
一个三秒，一个九秒，小小的身影就淹没在人群，消失在镜头的边缘。
李旭在电话里道：“杨雨涵的家人看过监控，都说不认识画面里的人。”
这一点，又和程乾一模一样。
刑落兮一声不吭地站着，紧紧握着的两只手指尖惨白。
滕队沉默两秒，道：“录笔录的时候，杨文斌不在，他和许静一样都收到过‘勒索电话’，让他也认认，有没有眼熟的。”
“好的！”一名片警立刻跑开。
滕队沧桑的脸上一片寒霜：“两个孩子不可能那么凑巧避开所有监控，这是有预谋的诱拐！对方对商场的监控系统一定了若指掌……鉴于程乾很可能是突发意外，李旭，立即对商场所有员工，包括建筑，装潢，维修工人在内，和杨雨涵一家的社交关系网进行交叉搜索！”
通话那头，李旭声音纠结，“滕队，先不说杨雨涵一家的关系网有多庞大，单是商场员工就有近两百号人，这工作量太大了，我怕等我一一比对完，就来不及了……”
这话不假，交叉搜索固然是有效的侦查手段，犯人自然是瓮中捉鳖，逃不出他们的手心，可孩子的性命容不得他们慢慢查……
半晌静默的傅彦丞忽地出声：“唐轶，你去查。”
“好的老板！”
“要多久？”
“五十分钟……”
“太慢。”
“最快……也要三十分钟……”
“……好。”
………………………………
第115章 写文的时候，自学过一点
滕队不禁看向始终波澜不惊的傅彦丞。
这人级别高，高到局里的领导都买他面子，自然也就有很多特权，但具体有多少，权限又有多大，没人知道，他所说的去查是怎么个查法，也无从可知。
不过，他值得信任。
这一点，没有人质疑。
—
消息接踵而来，可惜，没一个是好消息。
商场通道四通八达，搜救人员带着警犬地毯式搜了近半小时，也才覆盖重点区域的四分之一，仍旧没有找到杨雨涵的踪迹。
先前那名片警也带回了消息——监控画面中的人，杨文斌一个都不认识。
另一边，警方突然封锁商场，越来越多人堵在各个出口，情绪激动，甚至有人因为推搡，发生了肢体碰撞。
尽管商场安保全员配合警方，但出口处堵塞的情况还是愈发严峻，随时可能发生不可遏制的混乱。
站在梦幻城门口，那些尖锐的喧哗声清晰可闻。
“我赶着去谈上亿的买卖，如果耽误了，你们警方赔是吗？”
“不见了一个小孩，又不是什么重大凶杀案，犯得着封锁商场吗？”
“广播寻人也才不到一小时，封锁令这么快就下来了？喂，你们哪个分局的？”
……
滕队拳头狠狠砸在墙上，“两个孩子生死未卜，杨雨涵还有严重哮喘很可能只剩下半小时……这些人的时间是有多矜贵！”
刑落兮微微敛眸。
事不关己而已。
这样的事情，她很小的时候就见过了。
“我有一个想法……”话说出口，才惊觉自己不适合多嘴。
她的声音很轻，滕队都没听见。
傅彦丞：“说。”
刑落兮顿了顿，道，“……尝试和罪犯公开对话，反复提醒他那是两个活生生的，有父母家人的孩子，即便不能唤醒他的良知，但……或许能多争取一些时间，无论长短……这样也容易激发群众共情怜悯，或多或少，也能缓解一点目前商场里的紧张形势。”
傅彦丞看着她，墨眸似有什么情绪极轻地掠过，又在滕队的打断中瞬息而逝。
“我们目前对嫌疑人一无所知，如何对话？”滕队问。
“广播。”
“广播。”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刑落兮懊恼地闭了下眼睛。
她在干什么……
居然在专家面前班门弄斧……
滕队反应过来，“刑丫头，你还学过犯罪心理学方面的知识？”
若非如此，怎么可能跟上傅彦丞的思维？
“写文的时候，自学过一点。”刑落兮点头。
傅彦丞看着她，“你带杨文斌和许静去监控中心广播，考虑到罪犯有较深的的恨意，可以适当提及杨雨涵的缺点，鸡毛蒜皮的都行，至于程乾……不要提。”
“……傅教授，你不去吗？”刑落兮猛地反应过来。
“我相信你。”傅彦丞缓缓开口，深邃的眸底隐约有许多情绪掠过。
紧张，急迫，信任……
无论哪一种，都不容她拒绝……
哪怕是为了乾宝，她也无法拒绝……
“好……”
滕队望着刑落兮和片警的背影，微微皱眉，“刑丫头没问题吗？家属的情绪很不稳定……”
“她细心，逻辑清晰，遇事冷静，非警务人员，容易让家属有亲近感，最重要的是，程乾生死未卜，她充分体会家属的心情，就知道怎样说服那些情绪暴躁甚至崩溃的家属，我相信她。”傅彦丞道。
他也只能信她。
滕队听到家属二字有所感触，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让刑丫头负责这事，你自己呢？”
傅彦丞掩下眸底涌动的情绪，冷静道，“对杨昊进行认知审问。”
………………………………
第116章 我想我是爱她的
杨昊是最后和杨雨涵待在一起的人，杨雨涵短短几分钟突然失踪，当时杨昊虽沉浸在游戏世界，但还是有可能听到或看到一些对侦查有帮助的东西。
只不过他负疚感太重，又受了惊吓，导致急性应激障碍，什么都想不起来。
如此，就要把他带回现场，进行认知审问，或许能帮他捡回凌乱的碎片记忆。
这个案子并不复杂，以传统刑侦的手段，水落石出是早晚的事。
唯一的问题在于时间，患有哮喘的杨雨涵没有药，又被捂住口鼻，随时可能病发，程乾如果一并捆绑，也是凶多吉少……
所有警察脸上都染了一层霜，可杨雨涵爸妈的反应，却令人唏嘘。
“广播？广播有个鬼用！行了，我懒得跟你一个片警说话，把你们头叫过来！不然，我投诉你们所有人，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年近五十的杨文斌衣冠楚楚，看起来也就四十多岁，颐指气使地用手指着一名片警，劈头盖脸就是一通骂。
许静的情绪同样很激动：“不是你们丢了女儿，就站着说话不腰疼是不是！你能体会我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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