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三部曲.泪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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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三部曲.泪祭- 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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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随着,一个一个给他们盖好被,又嘱咐郑风华,立即安排专人在几处巡逻,专门负责给蹬被的盖好,天凉了,容易感冒。

    黎明悄悄地爬上了窗棂,从窗玻璃上向室内浸散着亮光。他们踏着鼾声走出了又一栋教室。一宿,他们整整一宿没合眼。

    “风华,”肖书记站在教室门口不动了,“刚才张队长说的对,这场恶性武斗必须努力追查好责任,挖其根源,作为反面教材,认真总结它的深刻教训,保证在我们队,甚至要在全场剖析开展教育,决不允许再发生类似事情!”他接着又说,“不过,我觉得这件事情很复杂,责任的界线、责任的大小、责任承担者的分寸,都应该有理有据。现在,党中央提出拨乱反正,平反了一些冤假错案,我们要确保不再有冤假错的结论发生……”

    张队长和郑风华分别站在肖书记两侧,谁也没有吱声。

    郑风华明白,肖书记在处理人的问题上是非常慎重的。

    张队长在想,秃脑瓜子顶上的虱子,明摆着的,有什么复杂呢!

    “好吧,”肖书记说,“咱们到篮球架底下坐一坐,议一议这个问题。先拿出一个解决问题的思路和办法来。”

    他们围着篮球架底座上坐好,肖书记说:“咱们谈谈吧,老张,你先说说。”

    张队长极为严肃地说:“我建议成立调查组应该有领导参加,核实问题很重要,很明显的问题不承认也可以定性。如果像肖书记说的政治责任不好追查,那么具体责任决不能放过。我认为,对于具体主要责任者,起码要送地方进行劳动教养!”他的弦外之音是想处李晋以重罚而后快。这一点肖书记看得很清楚,郑风华心里也明白。

    “风华,”肖书记说,“说说你的意见。”

    郑风华瞧瞧肖书记:“我的意见是认真调查,妥善处理,吸取教训,以利团结。”

    知青中的思想斗争已明显反映到领导干部中,已明显不再像过去那样舆论一律。

    这一切,肖书记感触得入细入微,深深感到在这新旧交替的时代里思想领域里的混乱、复杂和矛盾的尖锐性。返城与扎根问题的争执,处理内部矛盾的分歧,学大寨与建设社会主义新农场的质疑……必须克服极“左”的思想,又不能偏“右”,才称得上一名不孚众望的基层党委书记。他反思自己,对李晋等恨不起来,对袁大炮爱不起来,正是选择适度过程中的一种痛苦,压制一方,宠捧一方,都有失于自己的原则。千条妙计,万个良方,还是要靠说“理”,以理服人,让他们,包括张队长都进入只有一条的真理轨道,只有一条的妥善处理方法,最终让他们自己反省自己,认识自己,检讨自己,卸下包袱,轻装前进,那才是作为党委书记的真本领……领导的“威”不是制服而是理服,大宿舍里那段怒气冲冲的训斥,不过是权宜之计。

    “老张,风华,你们说的都有些可取之处,”肖书记瞧瞧他俩,从兜里掏出小不点儿递上的那一沓子未散发出的传单说,“这是有人在王大愣当保管的仓库里偶然发现的,是在一个地方藏着,领东西的时候趁他没注意偷偷地拿了出来。散发出去的那一份矛头是对准袁大炮的,这份没散发出去的,矛头是对准李晋他们的,你们看……”说着把传单递了过去。

    他俩每人拿起一份,都瞪大了惊愕的眼睛。

    “张队长,”郑风华一目十行地扫完一遍,手捏搓着纸说,“这纸有可能是前几天咱们开会研究新年活动,提出多买些彩纸布置过道小彩旗时买的。看看报销的**,巧妙地验一验纸张多少,就有个大概了。”

    张队长点点头:“难道王大愣两头挑,坐山看虎斗?纸的问题我可以注意一下。”

    “今天,我先和你俩把问题说了,意思是把调查研究处理这场武斗,作为一条复杂线索掌握。”肖书记说,“所以我说,简单地认定谁是挑事者往往会出偏差,那么,也不能单凭举报人送来这一沓子传单,就一锤定音认定是王大愣干的。纸的问题是一个认定方法,倘如纸的现存数量和买的数量相符,也不能否定就不是王大愣干的。王大愣圆滑且世故,即使干了也会很周密,当然也不否认出现疏忽……总之,要重证据,重调查研究。还有,这点小线索暂且都要保密,不要说出去。”

    郑风华和张队长点点头。

    “这样吧,”肖书记瞧瞧他俩说,“吸收你俩的一些好见解,再加上我的一些意见,你们看这样处理好不好:一是由场部有关科室抽调干部组成一个小调查组,尽可能搞出武斗事件的缘由和过程,写成调查报告;二是对具体责任者除我宣布的那些经济处罚外,还要有适度的处理;三是调查和处理的目的是教育广大干部和知识青年;四是要认真了解分析群众对这件事的态度,处理这件事要起到调解群众情绪的作用,将两种不同意见的人都要归顺到‘理’上来,先从这里消灭隔阂,以保证有个稳定的局面。因此,我建议召开一个座谈会,让不同意见的人心平气和地谈谈心里话,根据群众的普遍思想倾向,我们给调查组制定出一个调查的指导思想和原则。”

    为了控制新的武斗和矛盾滋生,晚饭前,参加武斗的知青在哨声中起床后座谈会便在队部小会议室举行了。参加座谈会的人员除武斗中两派骨干外,还点了一些思想活跃的知青,并以队党支部名义发出告示,自愿参加者可以在四点钟进入会议室参加,并允许发言参与意见。

    还没到四点钟,正式参加座谈会的人正陆续走进小会议室,自愿参加座谈会的知青已经挤满了小会议室门口,只闪出一条能进小会议室的窄道,走廊里黑压压挤满了人,挨着小会议室的政工组、财务室、生产调度室挤满了人。当郑风华说了一句自愿参加座谈的可以进来时,潮水般人流一拥而入,占满座位以后靠两侧墙的过道和主席台对面墙过道处都挤满了人,直到再也不能再进时,门口还簇拥着一大堆,有的还索性跑到外边,让里边打开窗户,在外边旁听。人虽多但没有挤闹相撞的现象,是一种乱而有序的场面。

    人们大概都记得,自从知青进场以来,还没有一个座谈会能使大家积极性这么高。关心、或者是格外关心,每一个参加武斗,甚至没有参加的也深深关心这场武斗处理的结果,都想参与自己的意见。

    横条小长桌的主席台上,中间坐着肖书记,两边是郑风华和张队长。

    这么拥挤的会议室却静悄悄的,静得让人感到奇怪,静得谁动一下衣服的相互碰擦声、深呼吸声、地上挪脚声都听得清清楚楚,越能听清楚,越使会议的气氛凝结了一般。

    静,出奇的静。

    “知青同志们,”肖书记环视一下静谧的人群,声音平缓而严肃,“武斗过去了,大家沉睡一天也清醒了。这场武斗肯定要处理的,当然了,还要搞认真的调查。这之前先开个座谈会,就这次武斗的处理和有关问题,请大家发表意见,要求只有一点,就是说心里话,实实在在的心里话。大家看到了吧?”他抬头瞧一眼头顶上的小会标“心里话座谈会”,“希望大家能踊跃发言!”

    小会议室“嗡”的一声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多数人猜测,这场武斗的处理不会像王肃、王大愣那时候以办学习班的名义私设公堂关起来一批,但看肖书记那口气那神色也决不能轻易了之!这是一个很把握的“度”,其实,肖书记除做稳定工作外,也是在虚心听取群众意见,在寻求这个“度”。

    此刻,作为旁听自愿参加座谈会的薛文芹心情格外激动。公爹平反后老两口住进原王大愣大宅以后,她和钱光华虽还住在小茅草屋里,外边的世界、家庭的变化却深深感染了她,由“二劳改”家属一下子变成干部家属,这一点已使她兴奋不已。有时钱光华酣然入睡,她还翻来覆去。丁悦纯劝她假离婚返城,她思想斗争很激烈,征求钱光华的意见后,钱光华把决定权下放给了她。她看看公爹的大宅,看看自己的茅屋,有一次还特意自己散步走至高处,看了看这片生活了近十年的土地,看哪里都是感情滚烫一般,她决定不走了,留下在这里干一辈子。这意见和丁悦纯一说,丁悦纯挖苦说她让这小茅草屋给憋住了,她却说是从这小茅草屋想出去了。就像忽地一下子推开小茅草屋的小小窗扇,眼前是一片瓦蓝瓦蓝的浩瀚无边的天空,是一片波浪滔天的大海!她深深眷恋这个美好的家庭,也受肖书记报告中勾画的建设社会主义新农场的美好前景吸引。她向丁悦纯表示:我扎根留场,但不参与袁大炮他们写扎根书,也不喜欢让别人宣传自己,但并不反对返城,而且积极支持有理由返城的荒友们。用自己回击丁悦纯的话说,叫人各有志!据说,她的想法、观点已传散开去,并受到了肖书记在一个场合的赞扬,也受到一些知青的默默赞成。

    薛文芹成了知青们议论的新闻人物,却成了袁大炮、李晋这两伙分歧者谁也不热心的人物。

    “我说说心里话!”薛文芹见肖书记话音一落,便举起了手。

    肖书记对挤在后墙旮旯的薛文芹说:“好,你说说吧,要简短说明问题。”他也知道薛文芹已成为三队关注的人物,但并没想到她会在这个场合抢先第一个发言。

    薛文芹从来没有这么扬眉吐气:“我建议,这件事情不能单就武斗事件本身处理武斗,要从事由的根上来挖一挖,袁大炮、田野贴的那大字块内容对不对?”

    “我赞成!”

    “好——”

    ……

    小会场哄乱起来。

    “薛文芹说得好!”李晋在哄乱中与许多人一起举手得到允许后说,“毛主席不是教导我们嘛,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我建议追查这个‘缘’,组织上的处理才能让群众发泄‘正义’的‘恨’,否则,口服心不服,还要留下隐患!”

    “我说!”

    “我说说!”

    手掌林立,抢声四起,包括在窗外的一些知青也举起手来要争说几句。

    田野经允许理直气壮地反诘道:“有什么根据说闹返城对?又有什么根据说扎根不对……”

    肖书记一听,其实质又成了论证这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对否的辩争。

    “我说!”丁悦纯呼地站起来,没等批准同意便感慨起来,“如果中央机械地要求知青扎根一辈子,就不会在知青中招生、招工了,谁也没说过扎根不对,像薛文芹,大家也赞成,人各有志嘛!”

    会场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丁悦纯在掌声后又说:“中央至今也没下令说抵制返城,只是反对闹事,反对罢工……”他所以敢于大胆发言,是和李晋一起听到从北京传来消息,说是中央领导同志已有话,以后不再搞这种大规模上山下乡运动。既然不再搞了,就说明这种运动的不可行性,还听说已经默许知青返城问题可以适当放宽政策。当然,是真是假还不甚清楚,传得倒是有根有梢。

    “胡说八道!”丁向东在前排就座,忽地站起来侧回身指着丁悦纯说,“别给我没理找理,招生考大学和返城有什么关系?要是让你们返城,当初中央就不让你们下来了,这是闹笑话玩呢?这么大事,这么多口子人……”

    肖书记截断他的话:“老丁,咱们队领导后说,先让知青们说说!”

    “不,我偏要说,”他稍停又扭回头去,“这他妈人脑子都要打出狗脑子来了,还像话嘛!毛主席他老人家一走,你们连贫下中农的话也不听了,啊?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贫协主席啦?损失这么多东西,叫人心疼呀!”他说完一跺脚。

    会场出现了稀稀拉拉的掌声,也出现了轻轻的哄笑和议论声。

    “静一静!”肖书记拍拍桌子,“请知青们继续发表不同意见,相同的就不要说了。”

    上海知青王尔根站起来说:“我建议处理这事故要严格执行党的政策和法律,不私设公堂关小号,这是人民内部矛盾。”他虽然当了劳模,也在李晋组织的签名单上签了名,内心是个脚踩两只船的人。走不了呢,在这里混得也算不错,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李晋要是把返城风掀起来,或者随着上海同意中专生回城也可以。知青们把他和薛文芹都看作是中性人物,但这两个中性人物发言,确像是倾向李晋一伙,占据了很大舆论空间。

    座谈会持续了这么长时间,没有更多的人留意王大愣也进了会场,也不知是他进来得早,还是谁给他让了位子。他在最后一排椅子最边一个座位上站起来:“我说几句行不行?”

    “我先说完的!”袁大炮几乎与王大愣同时站起来,只是王大愣先抢了话。他不愿意在王大愣之后发言,主要考虑如果他说的话与王大愣相似,又是在他之后,像是追随王大愣似的。他已经不顾曾受过王大愣的青睐,开了口,“王尔根说得对,要按党的政策办事。党的政策是明确的,破坏抓革命、促生产就要受到惩罚……”

    马广地在一旁没好气地问:“你说谁破坏抓革命促生产?”

    “那就看谁先动的砖头!”

    “那就看谁先动的手挑起的!”

    “你撒传单攻击我们!”

    “谁撒了?少诬陷!”

    “我先拆火墙用砖,是自卫!”

    ……

    “不要在这里争论这个问题!”肖书记使劲拍拍桌子,“这是座谈会!这是座谈会,不是辩论场,一个一个地来!”

    王大愣急不可待的心情没有表示出来,神情语言都很平和,内心却是幸灾乐祸,虽然坐在台下,却比在台上还怡然自得:怎么样?我王大愣当权的时候,这帮小子倒是想闹事儿,但没闹起来,没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他请示般口气:“肖书记,我说说吧!”

    “好,”肖书记同意地点点头,“可以。”

    人们的眼光倏地投向王大愣。

    “三队这片土地,是我战斗了二十多年的地方,”王大愣不紧不忙地说,“我在这里流过血,洒过汗,也险些献出生命,所以,我非常热爱这片土地。发生这种大型武斗,还是第一次,应该说,多数青年都是好的……”他把刚到嘴边的话,意思是“极少数人闹事”又咽了回去,接着说,“这场武斗一定要处理好,才能稳定将来。”

    他说完坐下了,人们觉得他似乎要说很重要的话题,结果没说出什么东西,听话听音,也能体察出他内心的杀机。

    肖书记问:“老王,知青两派武斗时你在场了没有?”

    “我?”王大愣一怔,“我……没在呀,只是在旁边看见了,后来听家属区的人议论说打得很厉害。”

    袁玲妹从后排座上站起来斜身瞧着王大愣说:“你怎么不说实话,我看着你从我身边挤走的!”

    “哎——”王大愣很自然地说,“路过被夹在人群堆里啦,我赶紧躲开。”他坚信,当时天已擦黑,自己甩出传单时谁也没看见。存放在大库的传单被小不点领玻璃时偷偷拿走,他还不知道。

    “叫袁玲妹吧?”肖书记说,“你还有没有说的?”他是启发袁玲妹看没看见王大愣散发传单。

    袁玲妹站起来:“没有。”

    “别人还有没有要说的?”

    肖书记这些问话很怪,诡计多端的王大愣从中似乎察觉了什么,心情一时十分紧张。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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