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病二三百人之多,少说有十多人死亡,年复一年,谁能料到将要有多少知青葬身于此,便传出了二十一分场的说法。几年后,出血热病得以控制,治愈率也开始提高,但二十一分场却一直流传着,被人们称叫着。
阳光淡,冷风吹。
郑风华静默地环视下眼前这一片被枯蒿野草掩埋着的坟丘,深深地吸口气,慢慢地呼出来,心情沉重地说:
已故的荒友们:
我们就要走了,你们却永远地留下了,不管走到哪里,我们都不会忘记这里还安息着一百二十三名荒友!当然,也还有一部分荒友继续留在北大荒,将年年来替我们祭奠!
走的将要走了,留的将要留下,你们这些去的已经去了,但,必须让我们永远记住——我们都是曾在北大荒酸甜苦辣中肩并肩、手挽手战斗过的荒友,不管走到哪里,荒友——将是最真挚、人生最有纪念意义的战友!
郑风华的话音刚落,李晋仰天大喊一声:“祭酒!”
凉嗖嗖的东北风中,北大荒酒的淳香在飞扬,在飘洒。
李晋大声喊:“立——正——,一鞠躬——二鞠躬——三……”
韩秋梅刚摄下一个镜头,马广地指指这片坟茔地,一挥手说:“弟兄们,咱们知青开始撤军了,我建议,也撤销这个二十一分场吧!”
“对——”
丁悦纯随着呼应,带头鼓起了掌。
他望着一片坟地,恨不能望到坟底,想看看已故的战友们在那里做什么,激动地说:“撤销的是一个名称,永远撤不掉埋葬下的血泪和苦水;在我们这几个人心目中撤销了,却仍然在全场的老职工、家属中和各奔他乡的荒友心中存在!”
“因为埋下了这苦和泪,才能长出未来的希望与光芒!”白玉兰像朗诵诗一样。
“对,才能长出未来的希望与光芒!”李晋一挥手,喊出“继续前进!”的时候,韩秋梅又摄下了一个镜头。
他们来到七号地头,翻完豆茬不久,满眼是黑油油的一片。这是全队最大的一块地,一万四千多亩,沿着沙石公路南北垅长十二里多。这里留下的知青们的故事最多,洒下的汗水最多,是最值得回忆和留恋的一片神奇的土地。据说开垦这片荒地时,正逢初春,拓荒者烧荒时几百只狼哞哞叫着不肯离去,还有几只黑熊不知拖拉机是什么东西,蹿上来要较量较量……
知青们进场以后,这里轮作玉米、大豆的年份较多,燕麦成灾,每次几乎都是全队的人集中在这里进行向燕麦荒开战的大会战。
他们来到地头时,几乎都走累了。
韩秋梅建议给他们每人拍摄一张,用黑油油的土地做衬景,得到了大家的赞同。这一路上,韩秋梅只管拍照,很少说话。过去虽然听马广地讲过这伙子人的一些故事,但队里人评价得不一样,贬语不少,通过这两个告别场面,心里油然生起一种敬佩的感觉,他们是有血有肉、有知识的同代人,决不是队里人议论的是乌七八糟的“杂巴凑”。马广地虽然屁溜一点儿,也是地地道道的好人,嫁他嫁对了。
“来——”韩秋梅一手拿着照相机,指指常停车卖饭的一小片平地说,“你们排好队,你们集体留个影儿!”
“好——”丁悦纯应承着先走过去,其他人也都跟了去。
大伙儿嚷嚷起来,有人主张站成一横排,有人主张站成两排,女在前,男在后,有人主张站成三角形……李晋大喝一声:“都统统住口!什么队形也不要,箍成一个堆,臂挽臂,膀挨膀,把脑袋都露清楚,就以这年年大会战的七号地为衬景,照出点儿紧紧相依的姐妹兄弟情来,照出点儿荒友的荒味儿来!”
异口同声地回答:“好——啊——”
韩秋梅开拍了:头顶蓝天,背傍黑地,忘记了谁是男谁是女,谁也不分谁和谁是两口子,紧搂脖,肩靠肩,膀贴膀,紧紧簇成一个团儿……
“喂——”白玉兰激动了,“秋梅,你记着,冲洗照片的时候,一定在这幅照片下题上一句话——依依荒友情!”接着转身问大家,“怎么样?”
“好——哇——”
大家鼓起掌来,梁玉英竖起大拇指冲着白玉兰赞叹:“真不愧是大学生!太棒了!”说着,紧紧把她抱住了。
韩秋梅手握照相机,闪光灯一闪一闪,拍下了夫妻影、男友影、女友影……
这些美好的留影,美好的题词,引得知青们诗兴大发起来。
“荒友们——”李晋招着手席地而坐说,“来来来,《三国演义》里有个曹操煮酒论英雄的故事,今天……”他左手握着酒壶,右手拍得壶里酒咣当咣当直响说,“咱们今天来个荒友煮酒论荒情吧,也算坐下来休息休息!”
大家雀跃着响应,席地而坐,围成了一个小团。
奚春娣搂着白玉兰的脖子,瞧瞧郑风华笑笑说:“我建议,先让咱们的两名大学生来!”
“好好好,我先来!”郑风华打开酒壶猛喝一大口说,“美酒穿肠过,情系北大荒!”
一阵掌声。
白玉兰一仰脸,从郑风华手里接过酒壶,“咕咚”喝进去一大口,神情凝重地说:“初来疑是梦,恨别情未休!”
不等别人评论,奚春娣接过酒壶也喝了一大口,忽地站起瞧着场部的方向,一往情深地说:“回上海后,年年岁岁,每当今天这个时候,我就站在黄浦江畔,遥向北大荒呼喊:‘肖书记,我的肖妈妈,我永远永远想着你——’”她话没说完,眼眶湿润了。
潘小彪接过马广地的酒壶连□三大口,也忽地站起来,双手高高举起探路杖,向着黑土地远方大喊:“北大荒啊黑土地,黑土地啊北大荒,九年多的北大荒生活,到头来,我虽然双目失明,也无怨无悔!”
愣虎见潘小彪发疯似的叫喊,大概是以为主人疼痛难忍了,蹦跳着“汪汪汪”狂叫起来,和那“无怨无悔”的呼喊交织在一起,在天空回荡着,飞传着,凄婉而雄壮。潘小彪不喊了,坐下来,愣虎的汪叫声停止了,那“无怨无悔”的呼喊还像惊雷一样在远处的山谷里回荡着。
“呸!你们是贼不够意思!”马广地发泄似的咕咚咕咚喝下几口酒,拽一把韩秋梅钻出人圈儿说,“光让我们秋梅咔咔给你们照,就不说给我们秋梅来一张……”
“哈哈哈……”李晋笑着去向韩秋梅要照相机,“来,我给照一张,挑理啦……”
“慢着!”马广地说,听你们这些肚子里有墨水的说的都挺有味,咱没水的今天借酒也得来几句……他酒一进肚,脸开始涨红,眯棱眯棱眼,使劲挎住韩秋梅的胳膊,韩秋梅不好意思地怎么挣也没挣脱,他装出有点儿醉醺醺的样子说起顺口溜:“过去有人唱,北大荒好荒凉,又有兔子又有狼,就是缺少大姑娘……我冒牌知青马广地,混进知青队伍也下了乡。刚来时,男一半,女一半,北大荒有了这么多漂漂亮亮的大姑娘,嗨——没几天,这对象,那对象,就是没人愿和咱冒牌知青对个象。你不想和我对,我还不要哩,咱从关里进口了个大姑娘,又能干又有模样,我俩在北大荒……”他说着瞧瞧韩秋梅,使劲挽住她的胳膊接着说,“我俩在北大荒恩恩爱爱、爱爱恩恩生了个儿子叫小荒!”
李晋抢过相机拍照的时候,大家已笑得前仰后合,乱成了一团。
借酒抒真情,激情出诗人。积淤多年的真挚情感在即将离开北大荒的时刻爆发出来了,那么真挚,还那么富有诗意,连大伙儿所说的“冒牌知青”马广地也道出了对北大荒的真情,耐人寻味。
笑声停止,气氛更激昂起来,你一句,我一句,你一口,我一口,变得不再那么有秩序,甚至你抢我夺,没有佳肴,连咸菜都没有,喝得那么来劲,那么有兴头。
一个酒壶空了,另一个又空了……
“哇——”丁悦纯大喝一口后,突然站起来,哗哗地吐了起来,他这一吐不要紧,几个憋着想吐的人都止不住“哇哇哇”地吐起来。
“北……大……荒……啊……”李晋东倒西斜地说,“我……永……永远是你的……儿子……”
顿时,阵容更乱了。
姜婷婷刚要去扶丁悦纯,她也“哇”地一声吐了。
丁悦纯在地上打起滚来,一直滚进翻完的黑土地里接着李晋的话,断断续续地说:“我……也……是你……的……儿子……呀……”
眼下,返城小分队乱成了一团,谁也劝不了谁,谁也顾不了谁,只有韩秋梅脸稍红润,头脑清醒,握紧照相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一边拍着一个个狼狈的镜头,一边嘟嘟囔囔地自言自语地说:“都给你们拍下来,等清醒后自己看看自己这副狼狈相!”
……
………………………………
尾声
下雪了。
簌簌飞落的雪花漫天飘舞着,白茫茫的,天连地,地连天,北大荒变成了鹅绒般的一片白色。
按照场部肖书记的要求,对上大学和病退、困退回城的知青要做好送行工作,张队长一早就安排好了一辆解放牌大卡车,早饭前开到了男知青大宿舍门前,接着又开到了女知青大宿舍门前,把他们的箱子、行李装到了车上,队里没有客车,也只好这样行李靠着车后门摆,人站在里头,客货混载了。
郑风华、李晋等在张队长陪同下吃完了早饭,登上了送行的大卡车,只有潘小彪和愣虎在驾驶室里,其余返城的,加上要去县城火车站送行的,只好都挤在卡车上。其实,这也习惯了,知青们也就满足了,刚进场时要想搭个车去县里,要遭司机多少白眼,最后还是不中。
前来送行的知青、老职工、家属、机关干部还有那么多刑满就业的农工,围着大卡车里三层外三层地挤了个水泄不通,有的握一遍手又握一遍,钱校长、魏良辰、穆桂花等给他们送来了路上吃的咸鹅蛋、煮鸡蛋。
李晋、郑风华等眼圈湿了,掉泪了。
送行的人不少哽咽了,掉泪了。
雪还在下,车上装的行李和箱子,走的、送的,全变成白花花的了。
“嘀——嘀——嘀——”
李晋一挥手,大声起令:“预——备——齐!”
解放牌大卡车载着返城的知青们缓缓启动,越来越快的车轮声中,车上的知青们有节奏地挥着手,呼喊告别:
“乡亲们再见!”
“荒友们再见!”
“北大荒再见!”
……
解放牌一驶出场区拐上沙石公路,正加油门时,李晋一带头,全车上的人竟嚎啕大哭起来,他们互相抱着哭,他们招着手,向着还隐隐可见送行的人在哭,哭声响成了一片。
“嘀——嘀——嘀——”
这是司机在预告车上的人们要站稳,随着车尾排烟管里冒出一股浓浓的油烟,解放牌大卡车在洁白的路面上飞快地甩下两道轮印,向着县城火车站疾驶而去。
大卡车疾驶着,风伴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在耳边呼啸着,一谁也不觉冷。知青们簇拥着,背朝行驶的方向躲着风寒,三队被甩远了,流过汗水的黑土地被甩远了,一道白枝银花般防护林带被甩远了,一段段熟悉的轮下路被甩远了……
就是在这段路上,李晋戴着手铐逃出“学习班”,茫茫黑夜里跪着求车捎脚;就是在这段路上,张队长带领武装基干民兵真枪实弹追捕回城过春节没准假的荒友;就是在这段路上,留下了白玉兰被王明明奸污后回城度那艰难日月的悲号……
啊,车轮飞转,甩下了那不堪回首的悲怆的蹉跎岁月!
他们哪里知道,就在解放牌大卡车驶进县城的时候,三队的另一辆解放牌大卡车由张小康驾驶着急追而来!原来,送李晋等的大卡车一出发,王大愣就急忙草书了一封举报信,没有落名字,巧妙地送到了正在懊丧的袁大炮手里,说是李晋、马广地、丁悦纯等人的箱子里、行李里偷偷装上了公家的财产。他火速向张队长报告。正在张队长犹豫不决的时候,经田野一怂恿同意了。袁大炮马上找来派出所所长,找好几个人,登上车急追而去,要在他们的行李没办托运手续前赶到车站货物处。他坚信:不管你是上大学还是返城的,偷东西是要服法的,果真翻出来,你们他妈的还给我返什么城!统统揪回来处理!铁证如山时,谁说也没用。果真如此,也就解了与李晋这帮小子的心头之恨!袁大炮一再约张队长亲自带队,张队长说啥也不肯,推托说场部来了电话通知,要求抓紧安排接纳新招收的职工。不去就不去,袁大炮威武地蹿上车的时候,就想哈哈大笑,暗暗笑着叫号:李晋啊李晋,看谁笑在最后……
袁大炮哪里知道,就在他促车急追的时候,肖书记和公安分局局长乘坐着北京牌吉普车也急追而来。这件事情的缘由是这样的:张队长答应袁大炮、田野在派出所长带领下追搜李晋等人时,就是犹犹豫豫做的决定。袁大炮出发后,他心里又格外矛盾起来,平心而论,他是希望能在他们的箱子里或行李里搜出公物来,让他们走得身败名裂……但又一想,袁大炮一去要是搜出来好说,搜不出来怎么办?李晋那帮小子不让搜又怎么办?倘若打起来出人命呢?那自己不就吃不了兜着走了嘛!他越想越可怕,急忙拿起电话报告了公安分局,公安分局一听是三队的事,觉得事关重大,立即报告给了肖书记。肖书记本来就安排车准备去车站为郑风华等送行,顺便接第一批到农场来落户充实职工队伍的南方农村老乡,一举两得,听此事后,心急如焚,催促司机加速追赶。这就形成了李晋等乘坐的大卡车疾驶,袁大炮乘坐的大卡车尾随着急追,肖书记乘坐的车又在急追的场面。
郑风华、李晋等到达火车站货物处后,兵分三路:一路去候车室购买火车票,一路去货物处办理行李托运,余下的看箱子、行李。
袁大炮不时看看手表,催促着张小康把解放牌大卡车直驶货物处门前。
“停——一——停——”大卡车还没停稳,袁大炮就“砰”地推开车门,首当其冲地跳下车,几步就蹿上了货物处门前的水泥台阶。
随之,派出所长、田野等赶到了,向郑风华、李晋等出示搜查箱子、行李的证明,紧接着随来的十几名队部工作人员开始解打正在经过地秤往货物库里搬运的箱子和行李。
郑风华先耐不住了:“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搜查证上不是写得很清楚嘛!”袁大炮傲气十足,双手掐腰,连睬都不睬郑风华一眼,盯着、盼着箱子和行李里将会出现的“战果”。
他急不可待,嫌动手的人太慢,哈腰帮着动起手来,先打开了拴有收货人是马广地的货笺的一个大木箱,翻着翻着,随着扔出一些破旧不堪的鞋袜衣服,在箱子底翻出了两个小刨床、两根锯条。
“哼!还有什么说的!”袁大炮恶狠狠地瞧瞧马广地,掐着腰,不可一世地轻笑一声,“马广地呀,还口口声声自己是由‘冒牌知青’变成了‘革命青年’呢,就这变法呀,哼——变成了小偷了嘛,吃农场喝农场,临走了,还要偷农场,该当何罪?”他大手一挥,“快搜!”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韩秋梅脸色蜡黄上去求情:“袁排长,该多少钱我们给多少钱,看在共处九年多……”
“少给我啰嗦!”他横脸竖肉地训斥着一侧脸,发现马广地正咬牙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