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案行动组成立第二天,刘婷宇匆匆吃过早餐便一头扎进了工作,技术科这边还是没有发现一点头绪,以紫荆公寓为中心的一千米范围内,从案发2点前后半个小时的监控录影中再也没有看到“影子”。
那个拄着拐杖的人影,几如鬼魅般在惊鸿一现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于此同时,小赵负责的广记也是大海捞针,经过两天的排摸走访,两双鳄鱼牌的皮鞋都磨成拖鞋了,工商局,税务局都也问过了,还是没有人知道关于那间工艺坊的具体位置。
早上7点半钟,刘婷宇把仅有的几条线索重新整理了一下,在会议室的白板上标记出来——
疑似嫌犯的人影——目标嫌疑人身高175左右的男性老年人!
死者生前的亲密男友林庆承——有一定知情嫌疑,但拒不配合!
死者被害时穿过的红色高跟鞋——经过DNA化验及法医官老蔡提供的线索,这双鞋为曾经连环少女绑架失踪案的重要证物!
十年前连环少女绑架失踪案——案件已被侦破,结果却出人意料,负责侦破该案件的高级督察廖丹被送进精神病院,当时的警务处高级警司自动辞职,至今去向不明,所有参与案件侦办的警员全部离奇失踪。
广记工艺坊——疑犯制作人皮舞鞋和自杀的地方,由于时间太久,香港城区不断建设,已经找不到关于这间铺子的确切地址。
看着白板上罗列出的这些线索,刘婷宇把它们重新标出了主次的顺序。
看来要想查出真相,也只能先从十年前的旧案开始查起,从这条线上打开突破口。
一旦她决定这样做了,接下来将面临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她必须先找出当年参与侦破该案件的警员,由这些人协助她,才能在最短时间内理出头绪。
心中已有笃定后,刘婷宇立刻想到了老蔡。
在分局这些人中,也只有他资历最深,虽然他没有直接承认自己就是当年专案行动组的一员,但从他叙述的话语中,刘婷宇十分肯定,他对那件案子的了解不止如此。
拉开会议室的房门,正好负责接待女警员路过门外,刘婷宇立刻叫住她:“小何!帮我叫一下后勤内务部的老蔡,让他来会议室见我!”
“好的!刘Sir!”
二十分钟后,刘婷宇等了又等也不见小何回来,正要走出门时,小何却回来了。
但她并没有看到老蔡,只见小何脸色十分难看,结结巴巴地说:“刘。。。刘Sir!刚才通讯台传来消息,昨夜凌晨有同事在长乐街猝死,身份已经核实,就是我们后勤内务部的法医官蔡帆!”
上午9点,后勤内务部验尸房。
年轻的验尸官薛奇还只是刚从医学院毕业没多久的菜鸟,他看着躺在台子上的这具尸体,冰冷僵硬,面无血色,死时还保留着因痛苦而扭曲的狰狞五官。
这个人昨天还和自己大谈人生哲理,可是今天却变成了一具尸体。
他从未想到过入行警察没多久,接触过的尸体也才十几具,其中一具竟然是自己的师傅。
房门被推开,一众警员鱼贯而入,第一个走进来的人是刘婷宇,薛奇下意识站在了一边,一句话都不敢说。
刘婷宇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感觉特别突然,此刻亲眼见到老蔡的尸体依旧感觉不能相信。
尸体裸着身体,上面只盖了一层白布,昔日的同事在自己最需要他的时候死不瞑目。
“他是什么死的!”
刘婷宇在这种时刻依然能保持冷静,阿飞立刻递来了资料袋,回答道:“蔡医官是凌晨2点左右途径长乐街时离奇猝死,这里面是现场同事采集回来的照片和口供,根据目击者的叙述和我们从花旗银行提取的监控来看,他当时并没有受到外力因素的袭击,很可能是一种奇怪的病症,我们只好称之为离奇猝死!”
“离奇猝死?”
刘婷脑中产生了一个疑问,快速拆开牛皮资料袋,把里面的目击者口供和照片同时取出,开始一张一张地翻看,边问道:“查不出死因吗?”
在场没有人接话,刘婷宇见那些照片上全是暗黑色的血迹,一大片连在一起,老蔡的尸体就爬在血块之中。
她怎么也想不出究竟是什么样的伤口,可以让一个成年人放这么多的血出来,挖心割脉也不至如此吧!
刘婷宇在众人的沉默中看完了所有的照片,还是没有人回答她的疑。
这时,一直站在角落的薛奇开口打破了沉默:“师傅的死因是失血过多!”
刘婷宇把目光转向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身影,紧接着问出一句:“伤口呢!”
即使她和薛奇之间有那么点距离,刘婷宇却可以感觉得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刘婷宇不由把目光转移到了面前的尸体身上,抬手把白布掀开到腰部的位置,上半身并没有看到明显的外伤。
“没有伤口!”
薛奇终于鼓足了勇气喊出这么一句既矛盾又耸人听闻的出来,失血过多且没有伤口,他在医学院就已经解刨过许多具尸体,该克服的恐惧都习以为常了,唯独面对着这具尸体,他重新拾回了第一次解刨的恐惧感,甚至比那时候还要强烈的多。
闻言,刘婷宇愣住,再看看蔡帆死时的狰狞表情,一种突然其来的恶寒迅速游走过全身,不觉间,手心已沁满汗珠。
一个成年人活活流尽了5升的血液,还是在没有任何外伤的情况下。
可是,这样诡谲的事她又何能够接受?
不单单是她,在场其他警员也都默默地擦着额头冷汗,香港6月的天气正值酷暑,他们都感觉身在俄罗斯没有暖炉的冬天般寒冷。
气氛再一次陷入沉闷的寂静。
刘婷宇暗暗握紧了手里捏着的一叠照片,沉声道:“既然是猝死,就走正常死亡程序吧,不必另行立案,通知他的亲属来认领尸体!”
“刘Sir!我觉得这件场死亡不合常理,就这样结案是不是太对不起师傅了!”
就在刘婷宇即将迈出房门之际,薛奇又一次语不惊人死不休地表达了他的质疑。
但是这次,所有人都用一种默哀的眼神看向了他,只有他自己还不明白这番话哪里不对劲。
刘婷宇反身走了回来,面无表情地盯着这个涉世未深的大男孩看了约有十秒,只把他看得手足无措,垂着头一声不吭地杵在那里。
刘婷宇一开口便是质问的语气:“你觉得我的决定太草率了,对吗?”
见薛奇似有不服但却碍于自己的身份敢怒不敢言,她狠狠地把手里的照片拍在他胸口,用更严厉的语气道:“你认为他的死不合理,那你来写这份报告,你要怎么写,超自然现象死亡?”
薛奇此时就算是傻子也开窍了,这样的报告是无论如何也交不出去的,含泪默默地蹲下身,一张一张地拾起那些散落的照片,再抬起头时,刘婷宇已经从验尸房离开了。
阿飞走过来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你别往心里去,刘督察和老蔡是多年的同事,相信老蔡走了,她比我们任何人都难过,刚才并不完全是针对你!”
重新把白布盖好在尸体上,阿飞仍会感到头皮发麻:“不过,老蔡这种死法也太邪门了!”
“师兄!你是不是也认为。。。他是被。。。!”
薛奇后面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被那阿飞一眼给瞪了回去,低声告诫道:“如果你不想去找心理鉴定师聊天,这种话以后千万不要再提了,别忘了你可是名警察!”
“知道了,师兄!”
………………………………
085 会跳舞的红皮鞋(八)
窗外的阳光特别明媚,夹杂着微微的清风,轻轻拂动一缕额前的短发。
刘婷宇伫立在窗前望着紫荆花飘扬的旗帜,沉重的心情却并没有得到舒缓,68%的警察有心理压抑,她内心正需要一个可以释放压抑缺口,但现在还不行。
她甚至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
老蔡死了,他的离奇死亡更像是一个危险信号,给原本就云波诡谲的迷案又增添一层阴霾。
十年前连环少女失踪案的背后,倒底隐藏着什么?
和自己现在正侦破的案子,又有着怎样的联系?
踌躇地在窗前徘徊了一刻钟,她从抽屉下面取了件黑色便装,换装完毕后,拿起桌上的私家车钥匙走下了楼。
屯门青松观路15号青山精神病院。
廖伟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廖丹,忽然就笑了,笑中带着难过,那种血溶于水的亲情又岂是一面玻璃墙能够阻绝?
“姐!你看看我啊!我是阿伟!”
面对廖伟的呼唤,廖丹依旧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目光呆滞地看着某处,但那莹莹闪动的眸光,却暗含了太多的思念。
昔日最疼爱自己的姐姐如今变成这副样子,廖伟的心里该有多心疼?
他收去眼角的难过,像是自说自话一般地聊着天:“姐!我有多久没来看你了,我自己都忘了,这些年过得如同行尸走肉,那些我热爱的理想全都颓废了!”
声音微微哽咽,但那笑容却没有因为突如其来的悲伤停止绽放。
他平淡地说着:“老蔡死了,他昨天来找过我,他说再也不想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了,他说要找回曾经我们重案一科的威风,找回那些峥嵘岁月里逝去的荣耀,然后他就死了,死的那么惨!”
廖丹的眼角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静静地听着廖伟交代遗言般地话语:“姐!他说的对,我知道你一直在保护我,从小到大我都最听你的话了,但是这次,我不想再逃避了,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也是为了你,香港有四万多名警察,可有些事只能我来做,你一定会理解我的!”
泪水从深陷下去的眼眶中流出,在精神病院这十年中,廖丹从没有一天睡过安稳的觉,有时她真希望自己是真的疯了,或许能活得不必那么辛苦,不必那么提心吊胆,每时每刻!
廖伟的眼中也泛起了泪光,轻声道:“我已经长大了,该去做一些自己该做的事,你曾经问过我,为什么一定要跟着你做刑警!”
回想那些年不懂事的自己,廖伟笑着说:“做刑警!威风嘛!我走了,姐!我要去威风了!”
“姐!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最后深深的一眼,廖伟起身抹了把眼泪,这些年来所有不为人知的压抑堆积在心头,再也忍不住呜呜地哭出了声。
如此哭了一会儿后,再没有半刻停留地转身走了,只留廖丹独自坐在玻璃墙的另一边默默流泪。
她眼看着疼爱的弟弟越渐走远,张开口想唤他回来,却发现太久没说过话的自己,竟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挣扎地拍打着玻璃,撕心地嚎啕起来。
精神病之外,一辆黑色私家车停在了门口处。
刘婷宇走下车来,保安看清她亮出的警徽后立刻开门放行。
刚一进到病院内,她便与走出来的廖伟打了个照面,两人迎面擦肩而过,刘婷宇忍不住回头留意了一下,只觉得这人面色沉重,身姿挺拔,应该也是名警察吧。
第一次探视廖丹让刘婷宇感到很失望,但是这一次却连人都没能见到。
当她对监护提出要探视廖丹的要求时,监护很为难地告诉她:“病人刚刚被探视过,情绪十分不稳定,已经注射过镇静剂,现在不能再见任何人!”
刘婷宇心头顿生疑惑,是什么人刺激到了廖丹的情绪?她接着又对监护提出了一个要求:“让我看看她的探视登记记录!”
监护很配合地取来了登记册,交给刘婷宇道:“今天只有一个病人家属来病院探视过,他是病人的弟弟,也是名警察,从病人入院十年以来,他是第一次来看望自己的姐姐!”
原来廖丹还有个做警察的弟弟,这让刘婷宇多少有些意外,在意外之余也多了分希望。
廖丹竟然是他的姐姐,没准他也是参与调查那件案子的警员之一。
离开了青山病院,刘婷宇已经决定把对廖丹展开的突破转移到了廖伟身上,利用他留在登记册的信息,当即联系了警务处总档案科的同事,让他们帮忙从全香港在职警员中找出廖伟的全部信息资料。
放下手机,她走向了病院对面的一间花店,买了束白色菊花,老蔡的丧礼定在下午,虽然明知道他的死十分蹊跷,可她能做的也只是尽力为他多争取一笔抚恤金,妥善地处理好他的身后事。
除此之外,她还能做什么呢?
她是警察,不是神父!
下午三点半,刘婷宇驾车赶来参加在铜锣湾一间礼堂举办的丧礼。
压抑的气氛中,家属哽咽的哭泣声和唢呐声在大厅萦绕,黑白相框里老蔡的得照片赫然立在墙上,两旁插着燃烧的白蜡烛,而他的尸体正停在下方,娇艳欲滴的花朵中衬托着那张被化过妆,但表情依然诡异的面容。
来参加这场葬礼的多是西九龙分局的同事,静立在两边的人群神情哀悼,小赵阿飞等人也抽时间来拜上一柱香火。
司仪一声高喊:“有客到!”
“来宾停步!”
“一鞠躬!”
“二鞠躬!”
“三鞠躬!”
“家属答礼!”
刘婷宇对着老蔡的遗像拜了三拜,在万白花簇中献上了一束菊花,又点了三柱香火插在灰盆中,缓缓转身走到宾客的座位上,却意外地看到了一个人——廖伟!
廖伟此刻正低着头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神色十分平静,连他也来参加这场丧礼,刘婷宇更加坚定了心中的猜测。
刚一落座,忽然灯光一暗,一个道士走入了场厅,只见他手拿木剑,一边比划着一边在口中碎碎念道:“东方神雷开,瓷砖下宝台,打破东方风雷地狱,当斋正荐,蔡帆先生,速离地府,早蹬仙界!”
蔡帆这场丧礼几乎全由西九龙警局负责筹划,刘婷宇再三交代过属下,虽不能按照公勤牺牲警员那样举办烈士规格的丧礼,但气氛一定要庄重肃穆,以突显警方的庄严。
可现在突然出现一个道士,显然是把之前的庄严气氛破坏殆尽,刘婷宇微怒之下挥手招来了薛奇,问他道:“这个道士是怎么回事?是谁找来的!”
薛奇今天的衣着有点怪异,这么热的天气,他竟把自己包得跟粽子似的,而且看那副瑟瑟发抖的样子,好像冷得不行不行的:“这事我真不知道,肯定不是我们警方安排的,要不我去问问师傅的家属?”
“去问一下!”刘婷宇道。
一分多钟后,薛奇从跪在灵堂前的家属中走了回来,小声对刘婷宇说:“我问过师娘了,请道士做法是廖警官的意思,就是你身后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人!”
这时,道士业经完成了大部分仪式,他随后走到家属人群中,拿着灵牌对蔡帆的女儿说:“你拿着这个花环去问你爸爸,看他还有什么未了的心事,叫他告诉你,不然我们帮不了他!”
“胡闹!”
一声高喝打断了道士的话,刘婷宇起身走到尸体旁边,对道士冷着脸道:“他生前是个警察,香港警察一向只讲证据,从来不信鬼神,你现在在这里装神弄鬼合适吗?”
道士面色有些难堪地道:“人死了总会留下些怨气,我这样做也是受人之托,希望死者能安息于地下!”
小赵和阿飞也上来劝场:“刘Sir,算了吧!今天是老蔡的丧礼,别让他家人太难堪了!”
小赵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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