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20分钟,闻尔盯了手表一眼,内心已然放弃这一夜能够安睡的可能性,决定回到床上躺着。
忽然,楼梯转角处走上来一个人,即使隔着一条长长的楼道的距离,闻尔依然能够马上认出这是这幢寝室楼的宿管阿姨。虽然平时不是很能够遇见,但人总是会对自己头上的管理者有着极深的印象。
这个女人大概五十岁左右,和大部分同样年纪的人一样,烫着满头金色的泰迪卷发,身上永远穿着各种颜色、极度花哨的大衣和裙子,底下一条黑色的贴身打底裤,脚上拖着凉拖,向闻尔走来。
她手上的手电筒光照到了闻尔的身上,虽然在白炽灯强烈的光芒下效果甚微,但还是让闻尔瞬间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哪个寝室的?这么晚为什么还在外面?”对面的女人语气没有什么温度,听不出情绪,但闻尔隐隐觉得自己要是不解释清楚,明天肯定要被上报到老韩那里去了,最后免不了一次办公室约谈。
闻尔缩了缩肩膀,拉拢了些身上的薄外套,压低声音对女人说道:
“阿姨,我实在睡不着,在宿舍里又怕打扰到其他人睡觉,就想出来走几圈。”
闻尔怕她不信,又补充道:“我现在正准备回去躺着。”
女人的面容在这一秒突然发生了变化,她笑了笑,走上来拉着闻尔的胳膊,带着她往楼下走:“原来是睡不着啊,那到阿姨那里去坐一坐。”
宿管阿姨的房间就在一楼寝室大门进来的左手边,出入十分方便。但闻尔几乎在白天没有看到过房间里有人,偶尔几次在夜自修前赶回来洗头,都只是透过窗户看到里面的电视机开着,但房门依旧紧闭。
“来,坐在这里。”女人很热情地搬了条凳子放在床边,示意闻尔坐下。
“冷不冷?”
闻尔摇了摇头,十月的晚上虽说有点凉意,但穿着外套倒不觉着有多冷,反而是两只脚丫子长久露在外面,生出丝丝冷意来。
女人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薄毯子,放在闻尔的腿上,说:“盖起来,别看这天气不冷,但晚上极容易受凉,万一感冒就难受了,学习肯定要受影响的。”
“谢谢阿姨。”既然房间的主人都这样说了,闻尔也不再推脱,把毯子抖开,从头到尾把自己裹起来。
女人的床边还放了条凳子,上面放着一个保温杯,应该是晚上起夜要喝水,听说年纪大的人常有这样的习惯。只见她端起水杯,喝了口,吞咽声在深夜里被放大得尤为清晰。把杯子放回原处后,女人上了床,然后将铺了枕巾的大花枕头微微抬起,上半身就靠在上面。
“为什么睡不着觉?”
“我们寝室有人打呼噜,声音很大,我实在睡不好。”
闻尔不敢将苏莉开台灯学习到很晚的事情对宿舍管理员直接说出来,说不定这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到时候影响寝室关系就不好了。
“现在你们这些小姑娘也会和我们一样打呼噜了啊,这确实让人受不了。”
女人床里边摆放着的一个三层小盒子,只见她把最上面那层拉开,借着窗外的月光摸出一颗糖递给闻尔:“我低血糖,有时候早上起来会头晕,所以就会准备一些糖果。你吃一颗,这种味道很好。”
闻尔接过来,一看,这不就是学校超市里的椰子糖吗,不用吃,只放在鼻子下面嗅一嗅,隔着那层纸质包装就能闻到浓郁的椰香味。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美妙的味道瞬间就四溢开来。
“好吃吗?”
“嗯,超市里有得卖,我们也会常常买几颗来吃。”
“以后要是睡不着,就到阿姨这里来聊天,我年纪大了,晚上也老是睡不着觉。”
“谢谢阿姨。我也不是常常都失眠,就是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躺下来要是十分钟内还没睡着,心就很慌。然后心越慌,脑子就越清醒。要是一直躺在床上,总感觉哪哪都不舒服,必须要爬起来走走才会稍微静下心一点。”
“这几天都几点睡的?”宿管阿姨听到闻尔这样说,语气中带着丝担忧。
闻尔这时候忽然觉得自己埋在心底好久的那股难受终于找到了释放的缺口和诉说的对象。她打开了积压好久的话匣子:
“凌晨2,3点,最晚的一天到了4点才睡的。”
“那怎么行!你们6点左右就要起床,晚上只睡两个小时身体会吃不消的!”女人往床里边挪了挪,“坐在凳子上冷不?到床上来吧。”
“啊?”闻尔乍听,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看到女人这么真诚的眼神,于是不再客气,麻利地爬上床,靠在另外一头,双脚一伸进被窝,就感受到了一股暖气袭来。
“暖和吗?”
“嗯,谢谢阿姨。”闻尔的腿在被窝里一不小心就碰到了女人的脚,连忙缩了回来,弓作一团,把下巴抵在膝盖上。
“你家里还有哥哥姐姐吗?还是说,你爸妈只生了你一个人?”女人的屋里一直都没有点灯,但借着窗外的月光,依旧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的脸。
“我有个哥哥,他现在刚好大四。”
“哦,那明年该找工作了,我也有个儿子。”
“他也在还在读书吗?”
“他今年28岁,在杭州工作,已经结婚了。”女人顿了顿,继续道,“你哥哥以后也会娶老婆,你将来要有个嫂嫂了哦!”
听到这,闻尔不禁想起一首诗,里面提到了小姑子和嫂嫂之间的相处:“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
当下,闻尔心中忽的开始遐想起未来的生活,闻圣勤有了媳妇之后的生活,不知道那个时候自己是如何心境,又是以怎样的身份生存于闻家。
………………………………
第五十八章
和宿管阿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时间很快溜到了凌晨3点钟。
“现在有点困了没?”女人应该是睡意袭来,准备躺下睡觉了。
“阿姨,我要不先回去吧~”
“不用,不用,你就坐着吧。要是想要睡觉了,就在我这里躺下睡,明天早上我起来叫你。”
闻尔知道,在这里肯定不会睡过头,因为阿姨每年早上都要按时将整幢寝室楼的电闸拉上去,预告着一天的开始。但毕竟两个人今早才刚相熟起来,不好过于随意、亲密。
“阿姨,我还是回去睡吧,也有点困了。”闻尔倒没有说谎,她现在虽然不是睡意十足,但眼皮也有点沉重,微微耷拉下来了。
“真不要在我这里睡吗?”
“嗯嗯。”
“那你慢慢走回去,楼道上灯都亮着的。”
闻尔打开房门时,一阵秋夜的凉风吹来,免不得激起些鸡皮疙瘩,导致闻尔用力地搓了搓手臂,顺手抱紧了自己。
回到寝室的时候,闻尔身上瞬间变得暖和起来,苏莉的鼾声依旧,打得颇有节奏感。她快速地脱下外套,一溜烟就钻回到被窝里,闭上眼睛沉沉地睡去……
早上醒来,闻尔觉得头昏脑涨,更甚之前几天,但她一想到繁重的学业,实在不能也不好请假,所以她到厕所间用力地泼了自己几把冷水,就和乔楠南一起出门去食堂吃早饭。
第一节语文课过后,闻尔选择趴在桌子上小憩。高中的教室里常常会出现这样一种现象:一群人每到课间都会雷打不动地趴在课桌上,不管累与不累,把脑袋枕在交叠的手臂上就对了。
杜斐就是这群人的典型代表。
闻尔觉得她很多时候都处于一种“轻梦游”状态,课间几乎不与人交流,一倒就睡;上课的时候,除了一些她认为必听的课保持清醒,其他时间也都在忽醒忽睡中。
为了表现自己对学习是认真上心的,闻尔从来不与这些“昏睡者”为伍,但最近,由于晚上过于缺少睡眠,闻尔是不得不趴倒了。
“闻尔,闻尔!”一阵急促又很轻的呼声似乎从遥远的天边忽然向脑中传来,并迅速将信号传到了身体的各处关节。应该是感知到了别人的呼唤,闻尔整个身体猛地抖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来,眼前看不甚清。
闻尔揉了揉眼睛,微侧过头,一脸疑惑地看着叫她的杜斐。
“上课了,还快不醒醒。”
闻尔这时候才发现,教室里静悄悄的,英语女老师已经在上面讲题了。“现在上课几分钟了?”闻尔后知后觉,生出一丝紧张来,内心却劫后余生般地松了一口气:幸亏不是化学课啊!
“大概也就2,3分钟吧,因为才讲了4个单词。”
闻尔知道,3分钟讲4个单词对这位爱拓展、补充的英语老师来说,已经很短了。要是换在之前,4个单词至少8分钟才能讲完。
“你最近怎么回事?老是睡觉。”杜斐今天难得没有拿英语课来睡觉或做其他理科的习题,而是立着书偷偷关心起闻尔来。
闻尔担心的倒不是这个,她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斐斐,你怎么没早点叫我?我感觉自己要死定了。”
“没事的,她又不会在意。从进来开始,大概就看了你一下,然后叫我们拿出卷子讲单词。”
“那就好。”闻尔作势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她其实内心也知道这位女英语老师的脾性,温温和和,基本不会追究学生在课堂上的表现,但她仍旧觉得很丢脸。
抬头看了看正讲得起劲的女老师,闻尔总觉得不自在,毕竟很早之前她就把自己定位在“好学生”这个名号上。现在公然在课堂上睡觉,是极恶劣的行为。
闻尔漫无目的地转头看了下正在听课的同学们,各种姿势和状态,可见对这些理科快班的学生来说,这真的是一堂活生生的“放松课”啊!
下课后,闻尔继续趴在桌上。这时,任悦从旁边经过,手里拿着水杯,看来是要去饮水机处接热水。随着天气转凉,班里兴起了一股“灌水”热潮。其实,高中生活绝大多数时候是比较无趣、枯燥、乏味的。大家一整天除了从早到晚地上课、做题、考试,就是聚在一起谈论着各种八卦,八卦内容也无非是从各位女老师的穿着到班里某些同学的私下关系。和初中不同的是,快班的学生似乎一进到高中就自视甚高,行为举止间总隐隐透露出不愿与平行班同学为伍的态度。
有时候,好不容易找到一点可以分散走精力的乐子,大家都十分热衷。对于闻尔他们来说,把所有的时间精力一直花在学习上,其实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所以,他们很多时候都会从学习那里偷出一点来,用在别的地方。比如一到课间,大家就三三两两地捧着自己形态各异的杯子去抢水喝。
闻尔见过,杜斐的杯子就是一个极为简单的透明绿色塑料杯,每次一灌上热水,总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奇怪的气味。有时候,闻尔都会觉得杜斐有一天或许就被这水给毒死了。但好在,杜斐是个极耐寒的神人,她几乎很少喝热水。初中的时候,即使到了大冷天,依旧是冰凉一口灌下去。
任吱吱的杯子很老年做派,是一个不锈钢保温杯,他基本每节课都会到前门边上的饮水机走一趟,闻尔私下里常戏称他为“水牛”。这总引来任吱吱一波追赶,但总归是打不了女生,只能吃下哑巴亏,所有“心酸苦楚”往肚子里咽了。
闻尔的杯子是时下女生们都很喜欢的陶瓷杯,杯肚子矮圆矮圆的,杯身一圈画着一根根卡通胡萝卜,十分小巧可爱。杯盖是木头做的,盖子的正中央还立着一个立体的小兔子脑袋。闻尔在做习题时经常有意无意地去捏着这个兔脑袋,慢悠悠地转动杯盖,来打发不写字的左手。
说来,闻尔很少自己亲自去灌水,不是乔楠南、任吱吱等私下关系比较好的几个人帮忙一起带,就是印帕橙枚澎嘲锩唷S惺焙颍卧镁哦巫琅缘氖焙颍不崴呈帜米咚谋印K淙晃哦醯谜庋懊髂空诺ā保黄渌丝吹搅擞跋觳惶茫裁患右跃芫1暇梗卧靡彩且黄眯模哦膊缓弥苯尤ニ挡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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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给。”任悦拿着两个水杯回来,把兔子陶瓷杯放在了闻尔课桌的右上角,“今天晚饭想吃什么?我帮你带。”
军训刚结束,那些家住得离学校近的人都纷纷在学校的默许下,从寝室搬离,每天上下学都回家。但为了防止其他人在傍晚放学的时候蒙混在这帮人当中出校门,校方想了一个好办法,就是给班里这些交过申请表的回家学生发“出入证”,一个月更新一次,每次还都用不同颜色的纸来印发,然后进行塑封,做好的成品就跟学生的校卡一般大小。
像任悦、任吱吱、盛若琛这些人都是回家住的,但他们的出入证也只准傍晚的晚饭时间来使用,中饭全体师生一概都在学校食堂就餐。所以像闻尔、杜斐、乔楠南、苏莉等一直住校的人要是吃厌了食堂的饭餐,偶尔想吃一些校门口那些五花八门的小吃小炒,都要拜托那些拥有出入“特权”的人帮忙带进来。久而久之,一旦成风气,学校必定要出手采取措施予以禁止。这时候,校园里就在一夜之间出现了一群戴红袖章的高个子学生,专门查处各种不文明、不道德的行为,比如谁要是敢把早饭偷偷带进学校,一经发现,马上进行通报批评和谈话。
但上有政策,下有政策。很多时候,人的主观能动性会激发出无限潜能,然后创造出无数种可能。一些学生开始把杂粮煎饼、炊饭、手抓饼等易携带的食物藏在长长的校服袖子里,然后在门口各站两旁的四位监查员的“凶残”注视下,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走进来。其实,在那一刻,他们的心脏跳动频率达到了人生的极高点,这与考试作弊时的紧张程度不相上下,可谓是惊险异常。
有时候,不能出校门的人提出的要求还是比较苛刻的,比如带碗炒饭、带盆炒粉,还有的是汤面、麻辣烫这些汤汤水水的食物,那就要考验帮忙带进来的那个人“顶风作案”的能力了。
和大多数江州中学的学子一样,他们已经在学校食堂吃了整整三年了,现在升到高中部,很多人早已厌倦了那些每天没有什么变化的菜系。在闻尔卡看来,虽然菜的种类一日更新一日,不来重样的,但大锅烧出来的菜似乎都是同一个味道。青菜和白菜、芹菜、西蓝花,红烧大排和红烧肉、肉丸、牛肉等并无口味上的明显区别。
开学没多久,班里混熟的小团体就会开始这一“带饭”工程。闻尔也有几位拥有“出入证”的好友,但她很少在这方面去拜托别人,往往都是顺带。比如,任悦好几次碰到了,就会顺嘴提起要帮闻尔带饭:
“这次想吃什么?”
任悦一手拿着自己的运动款水杯垂在一侧,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放在闻尔的兔子杯盖上。
“那就杂粮煎饼吧,再多加一根香肠和一块里脊。”
“香菜和葱放不放?”
“放!什么都放。”闻尔小的时候是不吃葱的,但闻妈告诉她,吃葱的小孩以后会变得很聪明,所以闻尔从不吃到逼迫自己吃,现在是很爱那个浓郁的味道。最近,闻尔正在攻克青椒这一绿色蔬菜,这背后缘由还要讲到“蜡笔小新”这个神奇的小孩。
说到蜡笔小新,闻尔从认识他开始就非常欣赏和佩服这个令大人头痛的小孩,即使到了高中,她仍然会在学业紧张的周末,抽出一点时间去上网搜动画片来看。有一次,她看到小新非常厌恶吃青椒,但美伢都会强制性要求他全部吃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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