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那些书上教出来的育儿经验。但理智与情感都拗不过这小胖妹的一声哭泣,唯有郭兰的拥抱最让她安慰。众人便也没了办法。
“走,上楼。”王鲲走到一栋楼前,招呼着大家。
林岑满腹狐疑的跟上去,走到二楼,王鲲停下来,对着一个熟悉的大门掏出了钥匙。
林岑惊道:“这不是你们系腾教授的房子嘛!怎么钥匙在你这儿。”
王鲲推开门,嘴里哼着奥斯卡颁奖典礼的开场曲,让他们先进去。
林岑看到他的样子,突然明白过来,心里一沉,说道:“你租的?”
“对啊!腾老退休了,去美国了。这房子就空了出来。我这不一直在找房子嘛,他就给了我。每个月就收1500的房租,完全就是个象征性的意思。”王鲲很兴奋的到处走着,一边走一边说:“你看腾老多有品味,虽然房子老,但这布置真是雅致。两室一厅,我们一家人住刚刚好!”
他看见郭兰也在四处打量,便跑去单手搂着母亲的肩膀,把她拉到一个温馨的小屋,说道:“妈,你以后就住这里。薇薇的婴儿床摆这边,正好放得下。”
郭兰笑了,她笑得真挚而热烈,眼角的鱼尾纹深深的浮出来,但眼神里是松弛的样子,她逗着同样睁着眼四处打量的小薇薇,说道:“好的呀,我们薇薇喜不喜欢这里呀?”
王鲲见母亲笑成这样,不禁感动了,他吸了吸微酸的鼻子,想要招呼林岑一起加入他的感动。却没想到一扭头,发现林岑仍旧站在门口,气得胸口一阵一阵的起伏。
郭兰见儿子不说话了,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媳妇儿的样子,脸上的光彩又黯淡了下去。她接过孩子,示意儿子过去好好说,自己往屋子的最深处的阳台走去。
“岑岑,你怎么了?”王鲲有些紧张的问道。
“我怎么了?”林岑觉得好笑,她气急的问道:“租房子这么大的事儿,你都不跟我商量一下啊!”
“我跟你聊过……”
“那是沟通么?!”林岑吼起来,喊道:“你那不过是提了个想法!”
王鲲“啧”了一声,扭头往母亲的方向看了看。郭兰正背着身,慢慢的晃荡着身子,柔声轻语的跟女儿说这话。
“哦!就提一嘴就把房子租下来了。你这不是逼宫么?你想过我要怎么办么?”林岑情绪激动得不能自已。
“林岑,”王鲲的声音也抬高了一点儿,说道:“我们应该要独立!这个道理我跟你讲过很多次了吧。我们不跟他们分开,我们就不是独立的个体,你懂不懂?再说我租的这个房子,简直是不要太好了。房主好,房期好,位置好。我是希望给你一个惊喜!”
“你等会!”林岑突然往前走去,逼到王鲲的面前来质问:“我父母怎么你了,让你‘他们’‘他们’的说的这么厌弃!”
“你简直无理取闹!”王鲲也着急起来。
“我无理取闹?我跟你说了,我现在不想出去住。我在家住习惯了……”
“你要一辈子住家里是不是!”王鲲打断道。
“不是!”林岑昂着脖颈,说道:“新房装了,我们就过去住啊,你怎么不去装新房子?!”
“你……”
“好了!”郭兰听到小两口的声音越来越高,实在是不能置身事外了,便回来阻止道:“王鲲,你好好说话!”
王鲲被母亲突然喝住,满腔的话无处发泄,他的手扶在头发浓密的后脑勺上,转身走了几步,突然顿住脚步,自言自语道:“真是个不知悔改的巨婴……”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都是巨婴,但我不想再当了,你还不知悔改。”
王鲲没有回头,但他的形态和声音传递出了一种悲悯又鄙夷的情绪。
………………………………
第57章 疼痛的巨婴
“巨婴”这个词林岑是知道的,应该说,整个中国都不会陌生——2018年这个词还入选过十大流行词,足见它的影响力。
在“巨婴”这个词出现前,有一个词出现的更早,叫“啃老”。
80后成长起来的一代,在踏入社会的初始,“啃老”这个词经常伴随着对这代人的评价。
那时候林岑还在读书,冯楠已经工作。林岑每次和冯楠约了饭局,在冯楠结账时总喜欢自黑道:感谢你对啃老人士的“救济”。冯楠特容易认真,总是安慰她说:你这不算。你这是社会发展过程中的教育扩大化带来的父母养育阶段的延长。那时候冯楠在看心理学书籍,总是会说一些听上去很书面化的话。
如林岑和冯楠、陈志远这样的独生一代:
出生时是众星捧月;
孩童时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少年期是学习第一;
……
似乎也是一种惯性,青年期的他们还有很多避不开父母的“关心”。
天雨粟,夜鬼哭——汉字还真是博大精深。早些年流行的“啃老”是个动词,随着动作的结束,词语带来的情绪也会被代谢。比如林岑,自从当上大学老师,拿了第一笔微弱的工资以后,她便觉得自己终于不“啃老”了!母亲过生日时甚至还能给买个礼物,请吃一顿饭,挺有成就感。买房的时候是啃了爹妈一大块肉,当时是觉得内心纠结,羞愧之后大有发愤之势。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那份愧疚便于雄心一起渐渐消解了个干净。至于父母给的那些零花钱,适不适合被定义成啃老都不一定好说。总而言之,在大学里混得还算不错的林岑绝不承认自己是个啃老族。
但“巨婴”这个词却进化的厉害!作为一个名词,它代表的则是一种状态。一种但凡脱离不了父母,就会沦为“父母眼中永远的孩子”,“他人眼中永远的笑柄”的状态。
林岑的心被这个词刺到了,脸发起烫来,有些热辣辣的疼。
他们并没有继续在租好的房子里吵架,还是沉默的,一路无言的回了家。
回到家,林父林母也已经回来了——两个人正围着郭兰出门前片好的西瓜,一人一个水果叉准备开动。
林母见他们回来了,招呼道:“来来,过来吃西瓜。”
郭兰怀里的小娃娃已经睡熟,她示意两个小的先过去,自己往林岑的卧室走。
但林岑抢先了一步,从婆婆手里夺过孩子,因为控制着情绪,声音显得很清冷,她说道:“妈,我来带她。你去吃吧。”
说完她完全不理郭兰的反应,扭头就走。郭兰知道她心里不舒服,怕她弄醒了孩子,也怕激怒她,两个手瘫着不知所措。
王鲲见状推推郭兰,让她先去吃西瓜,自己三步两步跟过去。
林岑轻手轻脚的把孩子放倒在小床里,一起身看到王鲲在门口看她,又把头低下去坐在床沿边,轻轻拍着孩子。
“我来看,你去吃点东西?”王鲲问道。
“不用,我自己能看。”林岑面无表情的回道。
“那我给你留点儿?”王鲲又问道。
林岑便不说话了,她只是静静的看着睡熟的女儿,如一个机器人一样,保持一定频率的拍打着她肉肉的小屁股。
王鲲立在原地看了一会,有些丧气的转身走了。
今天客厅里的气氛倒是极好,欢声笑语,王鲲只听到岳母尖利的声音像个铃铛一样清亮的响个不停。
原来,今天医院搞科室卫生大评比,岳母在的科室得了第一名。
“奖金不奖金的无所谓的嘞,”林母邵红霞是满脸的得意,说道:“关键是荣誉!对不对,亲家?哎呦,最近你辛苦了哎,要不是你在这里,小囡让我带的话,我哪儿有精力搞工作!军功章也有你一半!来来,我给你最甜的西瓜……”
郭兰一边夸亲家有能力,一边张嘴将她递到嘴巴的西瓜尖咬了下来。
“甜吧?”邵红霞笑嘻嘻的问,又突然反应过来这本来就是郭兰买来切好的西瓜,话头一转又赞扬道:“还是你会买,又会收拾,刀工好!”
郭兰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牙齿又被西瓜冰的酸起来,眼眉都皱起来,样子很喜剧,逗得邵红霞笑的前仰后合。
这时孩子的哭声从林岑的屋里传来,郭兰赶紧跟过去看情况。她心里清楚的很,这孩子白天睡觉就是要睡到人身上,一放到床上不出五分钟就得醒。
面对挣扎又蹬腿的小娃娃,林岑一边哦哦哦的哄着,一边拿着个小薄被各种角度给她盖肚子,只是一盖上就被孩子蹬掉了。
“她要人抱着睡,我来抱吧。”郭兰在门口劝说着。
“不用,老是抱才把习惯搞坏了。”林岑自顾自的忙着,不理婆婆的建议还顺带批判了一把。
孩子哭得红了脸,声音极大,郭兰见状焦急得说道:“这样不行的,孩子哭坏了,她哭肯定有她的理由,要么惊着了,要么不舒服,你不能这样强迫她的……”一边说就一边走了进去,想要伸手。
林岑一把将孩子先抱起来,喊道:“我说了我自己能带!”
声音之大,将客厅里吃瓜群众都惊动了。
林母邵红霞放下手里的小叉子,嘟囔着又在搞什么把戏。
她也跑了过来,看到独自抱娃站在窗边抖动的林岑,又看看隔了一段距离的郭兰,立起眉毛喝令道:“把孩子给你婆婆呀,你在犟什么?”
“我都说了我自己能搞定!”林岑仰起头一句话冲的自己的眼泪都跟着掉下来。
林母吓了一跳,左手在胸口顺顺气,一边喊道:“哦呦!脑袋进水了啊!你搞过几次小囡,哪里会啊!”一边对女婿使了个眼色。王鲲会意,走过去要接孩子。没想到林岑还是在抵触,她背过身,更加使劲儿的抖着孩子。胖小妞被颠的胎帽也歪了,和尚服也散了。
林母见状生怕伤了孩子,赶紧跑过去,将孩子兜过来,好在林岑没有太使劲儿,还算顺利。她一边将孩子微微竖起来,一边轻轻的从上到下的抚摸孩子的背,脚下躲着轻缓的步子,嘴里哼着轻轻的调子。不一会把孩子安抚下来。孩子还在惯性的抽动,但又要睡过去了。
这时林母才把狐狸一样的眼睛溜溜的转起来,扫过林岑,扫过郭兰,扫过王鲲,心里清楚这三个人肯定有事儿。她又将眼神扫向林父,林父会错了意,斥责道:“林岑!你怎么说话的?对长辈这么不礼貌,家教何在!”
林母简直绝倒,她赶紧带着孩子走出这间房,说道:“别吵了哎,孩子才睡,大家都为了孩子,忍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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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指桑骂槐
林母一边抱着孩子到处颠着步子,一边哼着摇篮曲。孩子很快就睡熟了。
郭兰凑上来,意思自己来抱她睡。
这18斤的肉团子着实是沉重,林母就抱了这么一会就感到快扛不住了。她轻巧的把孩子移交到郭兰手上。
郭兰顺势坐在沙发上,林母给她拿过一个靠垫。一边帮她调整位置,一边悄咪咪的问道:“喏,这两个小孩儿又怎么了?”
郭兰只管轻轻的拍着怀中的小宝贝,低头不语。
林母不依不饶,又坐得更紧些,追问道:“昨天还好的很嘞。怎么刚刚你们一出去回来就这样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郭兰眼皮微微跳了跳,她眨了眨眼,轻声低语道:“孩子们的事儿,他们自己看。”说完她又把头抬起来,看向林母,劝道:“我们少干预比较好。”
林母的胳膊撑在靠垫上,眼睛滴溜溜的转着,思考郭兰的话。
她是顶不同意的这种观点的,既然是孩子嘛,还天天出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怎么能不管呢?
这几个月的相处,林母也是看清了郭兰的为人了。有心数、但不说话;能忍、不爱惹事;三棍子打不出个响来,可肚里乾坤是不少一个转儿。她自己是被婆婆管教了过来的,年轻的时候没有少吃亏。总担心自己的女儿摊上一个恶婆婆。
在她看来,郭兰虽然看着平和,说到底还是因为寄人篱下。这要是在自己家,还不定怎么样呢。自己的女儿脾性醇厚,是一点儿心机也没有,幸亏有自己护着她,不然被人卖了还要给别人点钱呢。
她正想着,林父在一边发话了,他说话想来高声,哪怕孩子睡熟了,也是不见收敛,他说道:“林岑就是给你惯坏了!你看她那个样子,哪儿有点儿做女儿做媳妇的自觉!”
林母被他吓了一激灵,郭母赶紧加重了手下拍打的力度安抚着惊跳中的婴儿。
林母重重的翻了林父一个白眼,赏了一个眼神责怪他怎么当着亲家的面这么说女儿,说道:“瞎讲!亲家你看到的哦,我们岑岑人老实巴交的,带孩子她还不亲力亲为的,晚上也是睡不好觉的,是不是啊?”
“哎哎,岑岑好的很。”郭兰赶紧接了话。
相较于屋外的和气,屋内的情况明显要糟糕的多。
林岑哭的上去不接下气,王鲲已经不知道怎么安慰她了。
或者说,他不理解林岑为什么要哭的这么厉害?也有些怨怪她的鸵鸟心态。
他的位子与林岑坐得平行,彼此并不得正视,但余光里都能看到对方的动作,并由此推测对方的表情。
他注意到林岑吸鼻涕的节奏越来越快,又感觉到她两手空空,便起身给她抽了几张纸,递过去。
林岑僵直了身体也不接。
他看了她的样子,又开始觉得好笑起来,伸出手直接就把纸“bia”在她的脸上,不顾林岑的挣扎,给她擦了一把。
挣扎间,林岑终于把眼睛对上了他的。与过去不同,他并没有在她的眼睛里看到复杂中的缠绵。
他便也自然而然的冷了下来。
“你太过分了!”林岑终于抽噎着说了出来。
王鲲不做声。
“怎么可以这样!”
不回应是一个男人在两性关系中最常用的武器,但对女人来说,不回应才是最糟糕的。就像一点点的在自己的怒火里加入催化剂,直至爆炸的来临,伤人伤己。
“你都不跟我说一声,就自己去租了房子了!这不是先斩后奏嘛!还有,睡觉也是,我说了我不跟妈一起睡不跟妈一起睡!你听过我的话么?!完全不听,完全不顾别人的感受和想法!”林岑越说越急,她跟王鲲之间没有对视,于是一个人的张牙舞爪显得有一些诡异的喜剧,她又说道:“还有!那个房子有什么好的?除了客厅,哪里是亮的?我一进去就觉得有潮气……”
“够了!”终于王鲲也被点燃了,他吼出来之后,又在屋子里踱起步来,企图用身体的运动控制住由缰的情绪。他的低音怕穿透力极强,不自觉的声音都传到了屋子外面,林母竖起耳朵,听到他说:“你也是教育工作者,就没有发现自己有问题么?没有自省过么?对现在的生活就真的那么心满意足么!我真是对你太失望了!”
前面没太听得清,这最后一句是没有听漏一个字的。林母不高兴的拍拍郭兰的肩膀,有一些讽刺的说道:“他们吵起来了哎!男人不好跟女人吵架的哦,要让着的。她爸爸在部队上管那么多人,回来也从来不管我,这么多年没有骂过我一句。你家儿子有本事!”
说完她腾的就站起来,朝女儿的房间冲过去。
郭兰的心焦全部上了脸,脸上的五官都塌下来。
门没有上锁,林母拧着把手一把将门推开,气势汹汹的走进去,护住女儿,质问道:“你们吵什么吵?有什么话好好讲。两个都是大学老师,该有点儿涵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