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艳指了指南边的那间卧室,说道:“从医院回来后,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怎么敲门他都不开。”
“把自己关在房里?”陆远微微惊讶,问道,“怎么着?这是被人打破相了,无颜见江东父老?”
嗤……
苏文艳被逗得不禁一乐,冲陆远翻了个白眼,轻声数落道:“亏你还是他好兄弟,这时候还拿他开涮,你快去劝劝他吧,我都快担心死了。”
陆远走到卧室门口,轻轻叩了叩门,喊道,“邵刚,是我,陆远,开下门呗。”
房里没动静。
陆远又叩了叩门,说道:“邵刚同学,我这大老远坐了十一个站的公交过来,你不会就让哥们在你房间外杵着吧?”
过了一会儿,房间里传出邵刚低沉中透着颓丧的声音:“我没事,远子。你回吧,我想静静。”
“文艳,你家邵刚居然背着你认识了一个叫静静的姑娘!”陆远一本正经地告状道。
“懒得理你!”
苏文艳没好气地打了他一下胳膊,然后从沙发上拎起自己的帆布包,说道:“我还得赶回家去,今天周末,我答应陪我妈去趟我二姨家。邵刚我就交给你了,你得给我把他治愈好!”
“等会儿,先别走,”陆远拉住了苏文艳,笑道,“那啥,我看楼下小卖部旁边有家熟食店,你先去买点鸡爪凉菜啥的再回家呗,我中午还没吃饭呢。”
苏文艳没理他,陆远又说道:“这大夏天的,冰啤酒加辣鸡爪,外加一盘凉拌菜,我保证能治愈好你家邵刚!”
“诶,你可真够无赖的,真是跟潘大海学坏了。”苏文艳取出帆布包里的钱包,下了楼。
远在北京的潘大海同学,无辜躺枪。
很快,苏文艳买了熟食和凉菜去而复返,然后拎起帆布包匆匆离去。
等着苏文艳走了,陆远又敲了敲邵刚的房间门,喊道:“出来吧,你家文艳走了,赶紧别装忧郁青年了!”
邵刚没回话,房门也还是没开。
陆远从冰箱里取出两瓶千岛湖啤酒,在客厅支了张小酒桌,又喊道:“邵刚同学,酒菜已经OK了,你再不出来,就有点太矫情了啊!”
吱——
门开了。
邵刚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眼角乌青,嘴角也破了个口子,右额的额角上还贴着纱布,隐约能看见纱布边儿上还沁着一抹腥红,显然是挂了大彩。
这有点惨。
难怪回了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装自闭。
陆远赶紧像伺候病号一样上前搀扶着他,却被邵刚甩了一胳膊。
邵刚走到小酒桌边儿,起开一瓶啤酒,对着瓶狠狠吹了一大口,冰冰爽爽透心凉,呼了一声过瘾。
“喂,你这头上都挂彩了,还能喝不?”陆远问道。
“别装蒜,你这又是冰啤酒,又是鸡爪凉拌菜的,还好意思问我能不能喝?”
邵刚鄙视地看了一眼陆远,骂道:“还让我们家文艳去买熟食凉菜,你真当自己媳妇儿使唤呢?”
陆远笑道:“我这大老远过来做心灵使者,总不能连口酒菜都不管吧?再说了,我不来,苏文艳就不走,你丫就只能一直躲在房间不出来了。”
“诶,丢人啊,不躲在房间里装自闭,难道还跟她肩并肩地坐在沙发上,让她看自己的男朋友被别人揍成死狗,活成窝囊废的样子吗?”邵刚自嘲地笑了笑,又是拎起啤酒吹了一大口。
陆远拿着瓶跟他碰了碰,喝了一口,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就无端端地跟人打架了呢?”
“嘿,用不着给我遮羞,什么叫跟人打架?你见我什么时候跟人红过脸打过架?”
邵刚指着自己的额头,还有乌青的眼角,又是自嘲地笑了笑,有些激动地说道:“我这是被人打,被人在我们公司众目睽睽之下拳打脚踢,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像一条野狗一样躺在地上。嘿嘿,远子,你能想象那个画面吗?”
说完,邵刚将瓶中啤酒一口气喝完,起身转头悄悄擦了一下眼角的湿润,走去冰箱又取出两瓶千岛湖。
陆远听罢,舒展的眉头猛地紧蹙了起来,面色阴沉地问道:“谁打的?”
“谁打的重要吗?难道去我们公司,然后把人打回来吗?”邵刚问道。
陆远嗯了一声,点头道:“当然!”
“别幼稚了,远子,你当还是在学校那会儿啊?”邵刚笑得有些难看,苦涩道,“这是在社会,这是在职场,学校那套在这儿不好使了!”
陆远问道:“可以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嘿,你想听,我就说给你听呗。”
邵刚一边喝着酒,吃着菜,啃着鸡爪,一边说起了这事的来龙去脉……
原来邵刚去了太阳能板公司之后,无论是学习能力,还是能吃苦耐操的性子,都让他在一群新来的储备干部里拔尖出色,所以在其他人还在学习业务知识的时候,他已经被领导提前结束试用期,安排到业务部门去了。不过再怎么拔尖儿出色,说到底还是个业务销售上的菜鸟,所以上面领导就给他安排了师傅,让他前期先跟着师傅跑市场,跟着师傅混饭局,跟着师傅攒人脉。
业务新人给师傅跑跑腿挡挡酒,替师傅给客户送送资料什么的,这本就无可厚非,都是应当应分的事,邵刚平时对这个师傅也是敬重的很。
可就前些日子,他师傅一直跟着的客户突然撤单了,本来谈好要**的一批太阳能板,突然说不要了。后来他们查到,原来是被另外一家的太阳能板公司给半路截单了。他师傅去跟客户努力沟通了好几次,最后都没有成功,无奈之下,只得放弃了。
他师傅放弃了,但邵刚却没放弃,眼看着这笔大订单就要落入竞品公司的囊中时,他做出决定,背着师傅自己私底下去跟进这个客户。
他去拜访了几次客户,无论是公司前台蹲守,还是公司门口拦车,都被客户婉拒了合作之意,屡次都是无功而返。即便这样,邵刚也还是没有放弃,经过一番周折和调研之后,他又再次去了客户的公司。
不过他这一次,却没有直接拜访客户本人,而是去拜访了他们的副总,这位副总除了是分管财务和人事的副总经理,她还有另外一重身份,她是这位客户的媳妇。这俩人是白手起家的夫妻店。
一开始这位女副总对邵刚拜访的来意也是婉拒的,但是当她看到邵刚拿出的另外一家竞品公司业务员的照片时,她改变了主意。
因为照片上,另外那家太阳能板公司的业务员,是个穿着时髦,青春靓丽的美女!
而且,这张照片是合影!
合影的另外一个男的,就是她的丈夫。
合影的背景,是在一家商场里,照片中美女业务员正挽着这家公司的老总,也就是她丈夫的胳膊……
很快,这个单子又再次回到了邵刚他们公司手里。
……
听到这儿,陆远有些哑然失笑,默默地替那位老总心疼了几秒钟。
不过对于邵刚的这种做法,他也不敢苟同,他笑道:“你这招太损了,你这么一搞,你们公司那位客户就惨喽。被他老婆挠花了脸都是轻的,你小心搞得别人家变啊!难怪他跑去你们公司揍你一顿,我看揍你都是轻的!”
“不是他打得我。”邵刚低头又喝了一口酒。
“不是他?”陆远奇怪道:“那还能有谁?”
邵刚说道:“我师傅!”
………………………………
第025章 成长的代价
邵刚在陆远面前,跟在苏文艳面前不一样,他在陆远这儿,谈不上要不要面子,毕竟大学同一个宿舍住了四年,一起光着屁股洗澡洗了四年,谁还不知道谁那点事?
所以他也没瞒着陆远,把来龙去脉都说给了他听。他说,事后那个客户给他师傅打了电话,对方没有在电话里公然痛骂邵刚,毕竟和供货方的美女业务员有一腿,还被老婆抓包这种事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是在电话里,他还是话里话外表达了自己的愤慨和不满。
他师傅知道真相后,当场责问了邵刚,接着两人在公司里发生了口角冲突。随着口角冲突升级,他师傅也是暴脾气,居然在众目睽睽下痛揍了邵刚一顿,并失手推搡把邵刚的额头撞到了桌角。
后来还是邵刚的同事送他去的医院,然后通知的苏文艳来医院。
……
“你这师傅也挺彪啊。”陆远由衷感慨道。
邵刚嘴角微动,冷笑道:“什么狗屁师傅,不过是比我早进公司几年而已。倚老卖老的家伙!”
“你这话就不对了,毕竟你从储备新人转到一线业务岗位,就是人家带着你跑市场搞调研,甚至酒桌饭局都带着你,也算有提携帮带之恩了。”陆远对邵刚的态度略微不满。
邵刚不以为意,摇头道:“远子,私营公司跟你们大国营不一样,你们大国营讲究一个传承帮带,在我们这儿不兴这个。我们这讲究的是谁手上客户资源多,谁牛逼。谁能签下的订单多,谁是这个……”
说着,邵刚竖了下大拇指,接着说道:“你真以为姓卢的带我跑市场,教我做商调,是出于一番公心啊?他不过是想让我能早日多替他出分力罢了。上面领导把我分到他那一组跟他实践,按照规定,期间我所有的业务提成都归他的,好么?即便我能单独出活了,只要我在他那组,我每单业务,他作为我们小组的组长,都有2%的提成。不然你真以为他免费教我啊?”
他口中那个姓卢的,陆远知道就是邵刚的师傅,也是他们的业务组长。
陆远知道私营公司的内部竞争机制,比他们国营厂的业务部门要激烈很多,甚至可以说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所以对邵刚说得这些,倒也一点都不意外。
“远子,你以为他打我,真是为了那个客户打抱不平吗?”邵刚又从冰箱里取出两瓶冰啤,打开一瓶,递给了陆远。
陆远耸耸肩,问道:“不然呢?”
“嘿,这你就不懂了!”
邵刚眯眼一笑,眼角乌青的地方便又疼了起来,然后似笑非笑地说道:“他是觉得自己没面子!你想想看,当初那个业务是从他手上,被其他公司半路截胡走的。后来我凭一己之力,从别的公司手中又抢了回来。他好歹是一组之长,还口口声声说是我的师傅,他在公司里能不尴尬吗?后来客户向他投诉了我,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在所有同事面前,好好灭一下我的威风呗。”
陆远越听越是皱眉头,说:“邵刚,你不会是想多了吧?”
“不是我想多了,是你把人性想得太简单了,远子。”邵刚说完,仰起头来,对瓶又长长吹了一口,不一会儿,小半瓶酒又见底了。
陆远又道:“但是你这次做业务的手法,的确是不符合常规操作。你这种做法,不光彩。”
“那又怎样?”
邵刚听到陆远这么说,脸色也有些难看了,放下手里的酒,说道:“结果就是我把业务拿下了!把我们卢大组长丢了的订单,重新抢了回来!”
“可是你这么一操作,把客户搞得妻离子散怎么办?”陆远又问。
邵刚嗤笑道:“那又关我什么事?我们是业务员,又不是婚姻调解员,更不是家庭关系修复师!再说了——”
说到这儿,邵刚不无得意地笑道:“商场如战场,不管我用了什么手段,只要结果能赢,那就是好战术!至于我跟踪偷拍,找他老婆送照片,摊牌谈业务,这也属于客户分析,市场跟调的范畴吧?苍蝇不叮无缝之蛋,他要是干干净净,我怎么跟踪偷拍也没用吧?”
陆远听得怔怔出神,随后摇了摇头,叹气道:“邵刚,你变了!”
邵刚回道:“应该叫蜕变!生活教会了我该如何蜕变!”
“你真特么混蛋!”陆远愤怒地站了起来。
“不,这叫适应!是这个社会让我变得越来越适应了!”
说完,邵刚也不急不恼,徐徐起身又走向冰箱,准备拿酒。
不过冰箱里已经没酒了,一盘鸡爪一盘凉菜,十几瓶啤酒让他俩都造完了。
“没酒了,我下去买点。”他说道。
“别买了,不想喝了。差不多该回家了。”陆远摆摆手,的确再没什么心情再喝了。
邵刚摊摊手,“好吧,下次找时间再喝。你喝了这么些酒,一个人坐车能行?”
陆远走到门口,微微轻笑了一下,说道:“我的酒量你还不知道?这点啤酒,当漱口了。”
邵刚哈哈一笑,乐道:“嗯,你不也在变,变得会吹牛逼了。”
陆远摆摆手,出了门,下了楼梯。
“远子!”
邵刚突然走到门口,喊住了走到楼梯拐角的陆远,道:“我是不是变得特别坏?”
“?”
陆远扭头,疑惑地看着邵刚。
邵刚自顾说道:“远子,前些日子我给家里打了电话,我妹自己辍学了,家里要把学费省下来供我弟读书。我爸的肺病也越来越重了,我妈说成宿成宿的咳。我想早点挣钱,我想早点自己独立作业早点拿提成。我想给家里每月都多寄点钱!”
“我这还有一点……”陆远下意识地去摸裤兜。
“别掏了,”邵刚制止了陆远,说道,“从大一开始我就经常蹭你们的饭,蹭你们的饮料,蹭你们的网吧,缺钱了也没少找你们借钱。我不想一直都这样,我也不要一直过这种日子,远子。我想靠自己,我想自己改变自己的命运!”
陆远听着听着,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最后化作重重的一声叹气,转身下了楼。
出了光华小区,陆远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差不多快五点了。
这个点公交有点挤,再加上喝了点啤酒,有点晕乎,他怕一会儿在公交车上闷烘烘的,吐在车上。他走到路边,拦了辆计程车,直接打车回家。
在出租车上,他靠着车窗边儿上,怔怔地看着车窗外,树影婆娑,车流疾驰,路上的人们行色匆匆,总是那么的奔波忙碌。
这时,出租车司机正在来回调着广播频道,正调到有个读书频道,柔和的音乐下,主播正在朗诵着一篇文章。
这是一篇致青春的文章,讲得是一个人到中年不如狗,回忆青春与放浪的故事。
出租车司机显然不感兴趣,正要换频道,却听陆远说道:“师傅,能先别换,听一听吗?”
司机友善地点头笑了笑。
听着广播,陆远想起刚才自己和邵刚的那点争执,心里也不由多了几分自问。
邵刚那么做,有错吗?
还是说,我太较真儿了?
或者说,成年人的世界里,根本无分对错?
……
到了家,近黄昏。
他开门回家,老爸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上正重播着《三国演义》。厨房里传出一阵爆炒的香味儿,显然老妈正在炒菜,准备晚饭。
温馨,温暖。
家里,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爸!”
陆远走了过去,坐到了陆青山的身边。
陆青山扭过头看着陆远,微微嗅了嗅鼻子,问道:“去哪儿了?喝得一身的酒气。”
陆远也没说别的,就说跟邵刚他们聚了聚,喝了点酒。
这时,厨房里传来吴秀琴的喊话,让陆青山关了电视,去厨房端菜出来,准备吃晚饭。
陆青山应了一声好,赶紧用遥控器关了电视。
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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