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着他坐公交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到家后,他猫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中央五台重播的凌晨赛事,迷迷噔噔的,居然睡着了。等他醒来,已经是下午五点多快六点了,陆爸陆妈早就下班了。
陆妈下班的时候顺道在厂食堂打了几个菜回来,回来又炒了几个硬菜,今晚当是给陆远庆祝正式入职杭三棉厂了。
用陆妈的话讲,从今往后,老陆家就是一门三副铁饭碗了,这是老陆家值得庆祝的日子。
陆爸心情不错,从橱柜上拿下一瓶洋河大曲,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破天荒地给陆远倒了小半杯,搁在陆远跟前。
别看陆远在大学里喝得飞起,但是在家里,绝对是在禁酒序列的,打小就不让他喝。
果然,陆妈第一时间拉下脸来,骂道:“陆青山,你要死啦?给小远倒什么酒?”
“吴秀琴同志,你儿子从明天开始就要进厂工作了,到了厂里,科室同事让他喝,要不要喝?领导让他喝,要不要喝?”
陆青山没好气地瞪了老婆一眼,说道,“小远虽然是合同编制,但他是厂里招的第一批大学生,以后别说争取国企事业单位编制,就是当个干部,也不是没有可能的。要没点酒量,怎么在杭三棉厂混好?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
陆妈叫吴秀琴,她听着陆爸这么一通说下来,倒也没愠,她微微点头,“还真是这么回事。不过第一次也不能喝这么多。”
她说着,把陆远杯里的白酒,又倒回了一半给陆青山。
“行了行了,吃饭吧,啰嗦。”陆青山不理吴秀琴,自顾拿起杯来,跟陆远碰了一下,“来,儿子,祝贺你!”
“谢谢老爸!”
这一丁点白酒,陆远举杯一口就干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悔之晚矣。糊涂啊,应该是浅抿一口,假装辣嗓子的。
谁知不等他尴尬解释,陆青山就竖起大拇指赞道:“不错啊,俗话说,练酒先练胆,敢一口掫白酒的,都是真正的勇士。来,满上,再来点。”
“来什么来?”
吴秀琴直接打掉了陆青山要倒酒的手,夹了几筷子的菜到陆远碗里,训道:“以后出门在外可不许这么猛喝,喝坏了身子怎么办?快吃些菜,也跟妈说说,你今天上午去报到,顺利不?”
“对,说说情况。我跟你说,把你小子弄到后勤办,你爹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走了不知多少关系。”陆青山也问道。
“人事办没让我去后勤办,他们分配我去的是销售办,销售办二科。”陆远一边低头吃着,一边说道。
吴秀琴一听急了,问道:“老陆,怎么情况啊?你不是说厂人事办主任那边都点头了吗?说好的分配到厂后勤办,怎么就分到销售二科去了呢?”
“对啊,这之前都明明说好的,我还托我们车间的李主任,给厂人事办的胡主任捎去了两条硬中华,一瓶五粮液,他亲口答应过我的,怎么临时就变卦了?小远,你跟爸说说上午报到的情况了。”陆青山皱着眉头,刚才还满是笑意的脸上微微沉了下来。
陆远嗯了一声,放下筷子,把早上报到的情况娓娓道了出来。
陆青山和吴秀琴大半辈子都在杭三棉厂里工作和生活,无论是人情世故,还是国营厂里的门道,都比陆远要熟稔精明。
等着陆远讲完,老两口大概其就明白过来了,估计是上面有领导的孩子或者亲戚也要分到后勤办这个肥缺岗位,下面安排的人,只好顶掉陆远的位置了。这在国营厂里也是常有的事,去年厂里要搞先进职工,一个车间评一个,陆青山不就凭着资历和人情,顶掉了车间老王的先进吗?
去不了肥缺的后勤办,去销售办也不是不能接受,虽然部门职能不一样,但无论是薪资待遇,还是其他保障,倒也没什么区别。总比去下车间,去劳保站,去食堂要上十倍吧?
“不对啊,老陆!”吴秀琴夹着菜的筷子微微一停,奇疑道,“一直都是只有销售一科,咱们厂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销售二科出来?”
陆青山微微一怔,随后说道:“前两天我听我们车间的李主任说过,好像是厂里要响应中央号召,加速国企改革进程啥啥的,在销售一科之外,增加了一个销售科室,就叫销售二科。我也就听个囫囵,没咋细听。他老李也是大老粗,讲不清楚。”
“国企改革?是不是就像萧山区那边的杭二棉厂一样,搞成了跟香港人合营的中兴纺织公司啊?我有个姐妹就在那,她去年下岗了。”吴秀琴也不懂这些,莫名有些担心地问道,“老陆,你说咱们杭三棉厂搞那个改革,会不会让我们也下岗啊?”
“嘁,败兴的娘们,胡思乱想啥呢?再怎么改革,也革不掉咱们的铁饭碗,想啥呢?吃饭!”陆青山瞪了老婆一眼,在儿子明天要进厂入职的喜庆日子,说这种话,这女人真是败兴。
下岗这两个词,他从来没想过,也从来没往杭三棉厂身上想过,几代人都是杭三棉人,生老病死都在杭三棉厂,像陆青山他们这些杭三棉人,他们的血肉早就和这个厂融在了一块儿。
以厂为家,把厂当家,爱厂如家!
这十二个字,时刻都烙在陆青山的心理,也烙在所有杭三棉人的心里。
接着,父子俩不顾吴秀琴的反对,又小酌了半杯,一边喝着,陆青山一边跟陆远说着进了厂之后的一些门道,这些门道当年他进厂那会儿,陆远他爷爷也是这么手把手地教陆青山的。
一个愿意说,一个愿意听,爷俩喝得挺尽兴。
不知不觉,小半瓶的洋河大曲,快见底了。老陆喝得有点多了,陆远也开始装醉了,不然真是瞒不住在学校酒量飞起的往事。
……
第二日,吴秀琴早早去食堂打了早饭,把爷俩叫起来上班。
豆浆油条葱油饼,陆远打小就在厂办食堂吃着长大的早饭老三样。
吃完早饭,陆家三口人,骑着自行车出了家属院去上班。
打小就在这片长大,陆远早就见惯了,一到早上,家属楼院里鱼贯而出的自行车大队,浩浩荡荡,直奔厂区的壮观场面。
没想到,今天自己也加入了这个自行车大队。都是杭三棉厂的人,都是住了几十年家属楼片区的街坊,大家都是相识的。
在去往厂区的林荫路上,所有的人骑着自行车,彼此打着招呼,甚至还聊着天打着磕,这种场面,陆远相信出了杭三棉厂,铁定看不到。
进了厂区,把自行车停放到了车棚后,陆家三口分道而行,陆妈去了劳保站,陆爸去了运转车间的方向,陆远去了厂办大楼。
厂办大楼,是杭三棉厂的大脑中枢,在其他职工看来,这是坐办公室的地方,哪怕不是领导干部,也是储备干部才有资格呆着的地方。
看着儿子一步步走向厂办大楼,陆青山和吴秀琴的眼里饱含欣慰,还透着自豪,他们的儿子,长出息了,替他们,替老陆家挣脸了。
……
销售办在厂人事办的楼上,在四楼。
四楼除了销售办的科室,还有财务办的会计室、出纳室,还有厂工会的几间办公室,都分配在了四楼。
陆远上了四楼,只看道销售一科的门牌,并没有找到销售二科的牌子。
他只好去轻轻敲了两下销售一科的办公室门,门虚掩着,但敲了两下没反应。
无奈之下,他只得推门而入了。
推开门之后,还没看清里头什么情况呢,就从里头迎面撞来一个微胖的身体,嘭的一下,差点没把陆远撞倒在地。
陆远还没说啥呢,就听着对方劈头盖脸一阵喝叱:“我擦,你谁啊?不会敲门吗?”
不过不等陆远回应,又听对方惊喜地叫了一声:“啊?陆远…陆远哥,你也是分配到销售办来的吗?一科还是二科啊?”
眼前这个发际线略微着急的微胖年轻人,陆远看着有点眼熟,这回轮到他问了,“你谁啊?”
………………………………
第004章 二毛子往事
销售一科办公室的门口。
发际线略高的胖子指着自己 圆滚滚肉乎乎的脸,说道:“我是二毛子啊,陆远哥,我们家也厂办家属楼二区,你跟我哥是高中同学。”
“你哥是?”陆远的确看着二毛子有点眼熟,但一时真认不出他是谁来。
二毛子说道:“我哥是毛大庆,高中跟你一个班儿的,还记得不?”
“我天,你说大庆啊?那你是他弟弟二庆了?我记得你比我跟你哥小两届啊,读书那会儿矮瘦矮瘦的,你咋胖成这样了?”
二毛子这么一说,陆远就全都记起来了。
二毛子说的毛大庆,是他高中的同班同学,大家都是三棉厂的子弟,又同住在厂办家属楼二区,所以那段时间关系特别好。他记得刚上高一那会儿,他和毛大庆疯狂迷上了街机,一块钱五个铜板,他俩能玩一个下午,什么《恐龙快打》、《三国志》、《拳皇》,尤其是97版的拳皇,陆远到现在还记得,毛大庆最喜欢用草薙京,他最喜欢用八神庵。那段时间啊,真是玩疯了,连做梦都是“ ↓↘→↓↘→·A或C”这些连招。
他们俩称霸厂办街霸室那会儿,毛二庆就是他哥的跟屁虫,对陆远张口闭口也叫哥。因为他们家都有秃发的家族遗传,他爹毛祥发从陆远记事起,好像就是个大秃头,她们哥俩读书那会儿也是头发稀疏,发际线老高,所以毛大庆的外号叫大毛子,毛二庆的外叫二毛子。一呢叫着顺口,二呢的确毛发没几根,叫着叫着,一叫就这么些年,连毛二庆都自称二毛子了。
据陆远所知,毛大庆没考上大学,高中毕业后就跟着亲戚去了义乌做小商品贸易,他在同学QQ群,听毛大庆说过。其实大家都知道,就是去摆地摊了。现在看毛二庆这架势,应该是也是没去读大学,高中毕业后直接进了三棉厂。
陆远还没问,二毛子自己就跟倒豆子似的,把自己的情况巴拉巴拉地讲了出来。听他讲,两年前他就高中毕业了,不过一直在家呆着无所事事。
二毛子他爸毛祥发是厂办招待所烧锅炉的,烧了几十年了。去年,厂办的锅炉房因为年久失修,锅炉水垢过多没有及时清理,导致锅炉小规模爆炸,幸亏是夜里,没有人员伤亡,就是值夜班的毛祥发被烫伤了腿。烫伤的也不算严重,不过需要养伤一两个月。毕竟这是厂里设备年久失修,没有及时更新换代,厂里要负主要责任。所以厂里不仅负担了毛祥发的医疗费用,还让他带薪养伤,后来还担心毛祥发乱说话,又委派了一个副厂长作为代表,拎着***去毛家慰问过。
毛祥发也是鸡贼,领导临走时客气地问他一嘴,有什么需要厂里帮忙的,尽管提。他趁势说自己年纪大了,想提前退休,希望自己的小儿子毛二庆能接自己的班进厂烧锅炉,继续为三棉厂服务五十年。
后来,二毛子就顺利进了三棉厂,接替了他爹的岗位,在厂办招待所烧锅炉。烧了不到三个月的锅炉,因为这小子会来事,嘴巴又甜,脑子也活,直接被厂办招待所的主任郑一鸣从锅炉房调了出来。一直在郑一鸣的手底下跑腿干活。
前些日子厂里调整,临时增加了销售二科,在中层干部中竞聘岗位,郑一鸣脱颖而出,直接从招待所主任的位置,一步跨到了销售二科科长的位置。招待所主任这个位置,除了买菜买肉进酒水的时候揩点油,领导们招待完贵客后,他打包一点好菜之外,真没什么油水,而且还是伺候人受气的活儿。销售二科科长的位置,无论是含金量,还是前途,都远超招待所主任这个位置,虽然都是厂里的中层干部,但中层干部也分三六九等。郑一鸣怎么脱颖而出,怎么受领导重用,厂办大楼里各种流言蜚语都有,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刚四十出头,素来不显山不露水的郑一鸣,这回是露脸了。
郑一鸣从招待所主任的岗位离开后,就带走了一个人,二毛子。因为二毛子脑子活儿,会来事,用着顺手。他到新组建的部门科室,需要这么一个用得趁手的人。
……
“所以啊,我早上听到郑科长说,人事办给我们二科分配了一个厂办子弟的大学生,也叫陆远的,我一猜就是你!再说了,咱们厂办子弟别看那么些人,真正大学生有几个?”
二毛子脸上颇为兴奋地说道:“远哥,以后咱们都在销售二科了,你可要多罩着我点。”
陆远轻轻用拳头擂了一下二毛子的肩膀,笑道:“你可是郑科长的第一心腹,跟前红人,你罩着我才对!”
“嘿嘿,哪有,哪有”二毛子捋了捋仅剩没几撮的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就是一个跑腿的,我的关系还在招待所呢,以后能不能转到厂办大楼这边来,还两说呢。”
在二毛子他们眼中,厂办大楼的神圣和特殊地位,和陆爸陆妈他们是一样的。有朝一日,如果能把工作关系转到厂办大楼里,二毛子相信他爹毛祥发准备激动成脑梗。
陆远鼓劲道:“郑科长既然能把你从招待所调来销售科,说明你二毛子有能力。好好干,肯定行的。”
“谢谢远哥,哎呀~~”
二毛子突然一拍脑门,大声说道,“郑科长让我去买包烟,远哥,你进去吧,这几天一科二科都共用一间办公室,咱们二科的办公室还在调整,估计明天就能在五楼给我们调整一间出来。我先去买烟了。”
说完,一滋溜,二毛子飞快地下了楼。
笃笃笃~~
陆远再次敲了门,见着没有回应,就再次推门而入了。
一入眼内,好家伙,好大的一间办公室,这是三间人事科那种办公室打通的吧?
十几张办公桌横七竖八的摆着,每个位置都坐着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喝茶看报,有的在打电话,反正人声鼎沸,喧哗嘈杂,闹腾的不行。
陆远走到门口最近的一张桌子跟前,对着一个年纪差不多四十岁左右的女人问道:“你好,大姐,我是来销售二科报道的。”
这女人正对着一台奔腾586忙着扫雷,头也不抬地用手指了指大办公室的最里头方向。
陆远看了看,大开间最里头有六七张桌子连在一起,三四个年轻人正围坐在一个中年人身边,听他意气风发的指点着江山。
这穿着衬衫,打着领带,穿着体面的中年人,应该就是二毛子说的科长郑一鸣。
陆远走了过去,刚靠近就听着郑一鸣正讲道:“别看销售一科有十七八个人,咱们二科只有五六个人,但我们胜在全是精英,全是人才。21世纪什么最贵?人才,人才最贵!所以从今往后,销售二科不仅要以少胜多,还要做精做强!从今往后,我们二科……”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是新来销售二科报道的,我叫陆远!”
等着郑一鸣指点完江山,陆远微微一点头,自我介绍道。
“好了,我们最后一个战友也来了,咱们二科的人,算是齐了!”
郑一鸣将陆远拉进了目前大开间里,唯一属于二科的办公区域。
“我给大家介绍一下,小陆,新来的大学生,人才,人事科专门给咱们二科分配的!”
郑一鸣向在座的几名二科同事介绍了陆远,又对陆远介绍在座的同事:
“来,小陆,我给你介绍一下咱们二科的同事!这是洪刚,原先厂工会的宣传干事,现在调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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