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应商这种大事,关系着整个家纺厂的兴盛存亡,如果没有一个令人无法拒绝的理由,这事在我大哥那头根本就过不了!”
他这个说得的确是实话,这个道理连陆远都懂,通常情况下,如果不是供货商出了问题,没有一家厂子是愿意改换供货商的。无论是棉纱的产量,还是棉纱的质量,都关系着一家棉纺厂的生死存亡。所以贸然改换供货商,是隐藏着极大风险的。纺织生产行业,就有用生不如用熟的规矩。
吴娜是铁了心要帮洪刚,继续吹枕头风道:“那你就给他出个主意呗,该怎么样你们家纺厂才会改用他们厂的棉纱?”
金安民考虑了一下,随后对洪刚说道:“如果你们杭三棉,能以低于市价20%的价格,每年供应我们家纺厂20吨40支棉纱的量,我有把握说服我大哥,把供货商换成你们!”
他说的40支棉纱,是纺纱行业评定纱线粗细的物理指标,一般有21支纱、31支纱、40支纱、50支纱、60支纱,棉纱的支数越高,织出来的布密度越紧密,质地越柔软、坚实。
“每年20吨40支棉纱,要低于市价20%?”
洪刚吃惊的不是每年20吨的供货量,因为杭三棉厂负责供纱的国营纺织厂里,需求量都比他要大,他吃惊的是金安民要求的价格,竟然要低于市价20%。
这个价格别说他了,恐怕连他们二科的科长郑一鸣都做不了主。
当日在会上,郑一鸣也再三强调,二科开拓新市场,降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降价,尤其是低于市场价,这更不可能!如果要靠降价来挖掘新市场,还不如让给销售一科继续做。销售一科的人正眼巴巴地盯着二科出洋相呢。
金安民提这个要求,无异于变相地拒绝了他。
看来金盛家纺厂这笔供纱单子,是做不成了。
洪刚微微垂下面颊,一言不发,沉默了下来,似在思虑。
这时,吴娜和金安民两口子也非常默契地屏息凝气,不再多言一语。
包厢里安静了片刻后,洪刚突然起身,说道:“金总,你和娜娜稍坐,我去个洗手间。”
金安民轻轻嗯了一声,嘴角微微一扬,他知道上厕所是假,估计是到外头打电话,向领导请示去了。
陆远见洪刚出了包间,也赶紧起来,对金安民两口子说道:“洗手间地滑,我去看着点洪哥。”
说完,他便追出了包间。
……
饭店吧台前。
洪刚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找出了郑一鸣家的座机号码,准备给郑一鸣打电话,汇报请示一下。
陆远虽然没手机,但认得洪刚手里这款诺基亚8250,去年才上市的,要两千多块。凭自己一个月八百的试用工资,要不吃不喝攒上三个月,才能买得起。
洪刚还是有钱人啊。
不过洪刚好像没有用手机打过去的意思,找出郑一鸣家里的号码后,他跟饭店前台借了座机,准备拨号过去。
抠啊。
陆远忍不住翻了翻白眼,上去对洪刚说道:“洪哥,你发现没,刚才金总和他老婆一唱一和的……”
洪刚本来还想问你怎么也出来了,但听陆远这么一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开始他的确是被吴娜给感动了,都不在一起共事这么多年了,还这么仗义帮忙,拼命吹枕头风。后来他们夫妻一唱一和的,他才看出端倪来, 敢情儿这两口子是套路自己啊。
陆远不说还好,一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臊得慌。
不过他嘴上还是说道:“管他们是不是一唱一和,现在要紧的是拿下这笔单子,给咱们二科一个开门红。一年20吨40支棉纱的量,放到一科那边都算大单子了。”
“可他要求低于市价20%啊,这能行?”陆远问道。
洪刚瞪了他一眼,柜台上的座机努了努嘴,说道:“没看我在跟郑科长请示呢吗?”
“洪哥,我觉得先不忙着请示汇报。”
陆远把洪刚拿在手里的听筒放回了原位,笑着说道:“刚才金总这话里透着毛病,我觉得这20吨40支棉纱,咱们不用降价,他兴许也会买。”
“你是痴人说梦呢吧?”洪刚觉得陆远此时此刻这张脸特别欠揍,老子都急得火上房了,你还有心思跟我在这儿逗闷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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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章 陆远的分析
最后,洪刚还是没向科长郑一鸣汇报请示。
不过不是因为听了陆远的建议,而是他打了郑科长家里电话没人接,领导不在家。
回到雅间后,洪刚顾左右而言他,有意回避价格这个话题,跟金安民聊起了家纺行业。金安民是老业务出身,当然看出了里头的端倪,他看了看表,说还约了几个同行在城西那边喝茶,要先走一步,他让妻子吴娜多呆一会儿,跟洪刚叙叙旧。
洪刚知道金安民这是以退为进,嘴巴说是跟同行喝茶,鬼知道是干什么去,说白了就是表达态度的一个托词罢了。言下之意无非就是既然没谈妥,那就先不浪费时间了。留下妻子吴娜跟洪刚老同事叙旧,也不失礼数。
洪刚和陆远把金安民送到包厢门口,洪刚握着金安民的手说道,“这次来得也匆忙,没准备些棉纱样品。下次,下次我们带上我们杭三棉厂的40支棉,去金盛家纺拜访金总,也让金总看看我们的棉纱质量。”
他说这话无非就是留个钩子,为下次继续跟进这笔业务做个伏笔。
陆远听着暗暗点头,洪刚说话做事还真挺心细的,这顿酒没白来,学到东西了。
金安民笑着点头称好,洪刚还是热情地让陆远帮忙送金安民到饭店门口。
等陆远送完金安民回来包间,洪刚和吴娜已经聊嗨了,聊着当年他们歌舞厅的往事,尤其是吴娜,一说起以前在团里的往事,感慨连连,显然十分怀念以前在歌舞团当台柱子的时光。
陆远坐一旁也插不上话,简直无聊,有点煎熬,
一直聊到了八点多,洪刚才去买了单。
洪刚开好了发~票,又把吴娜送上了出租车,才跟陆远离开了饭店。
他跟陆远一样,都是住在杭三棉厂的家属楼二区,十九队饭馆离杭三棉厂不远,慢慢遛着弯也能到家。所以,他俩没有打车,而是从十九队饭馆走着往回走的,在路上洪刚问了陆远,为啥刚才说即使不降价,金安民兴许也能要那20吨的细支纱。
陆远跟洪刚分析,金安民在酒桌上说过,金盛家纺厂最近在扩充厂房,扩招纺工,接下来开辟和投入家纺四件套这个市场。陆远猜测他要的那20吨40支纱,就是金盛家纺厂专门用来生产家纺四件套的棉纱原料。这些日子他在科室里做了不少功课,其中就了解到,现阶段市面上卖得最好的床上用品四件套,棉纱原料的规格都是40支纱标准,这样的细支纱,织出来的纺品质地轻薄,柔软,很受市场欢迎。
他推测,有可能是一直给金盛家纺厂供棉纱原料的私营厂家,一直都是生产粗支纱为主,并不生产细支纱。像40支纱这种标准的细支纱,除了对棉花的要求高之外,还有机器设备的要求。纱厂私营都是这几年的事,大家一窝蜂都在做粗支纱,毕竟粗支纱起步快门槛低嘛,私营小厂很少涉猎细支纱。再者说了,20吨细支纱的量对国营大厂来说不算啥,但对于私营小厂而言,可就不是那么容易吃下了。所以论起细支纱的生产,无论是棉花质量,还是设备专业,当下还得看国营厂。
这也是为什么金安民单单只提20吨40支纱的原因。他也许说者无意,但陆远听者有心,简单几句话让他挖出了足够大的信息。
洪刚听完陆远的分析之后,嘴上虽然没说什么,但心里暗暗吃惊,没想到一个新来的大学生,居然能通过金安民这个业务老油条的几句话,琢磨出这么多有价值的信息来。经陆远这么一说,洪刚还真觉着是这么个道理,不然金安民和吴娜这两口子怎么一开始就想着一唱一和套路自己呢?说明他们对这事儿上心呐,正赶上自己求着吴娜牵线搭桥,正遂了金安民的心思。
“琢磨的好,小陆!咱们干业务的,就是要这股子琢磨劲!”洪刚以老前辈的姿态,勉励了陆远一番。
陆远笑了笑,说了一声谢谢。说实话,今晚的饭局,他从洪刚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也从金安民身上见识到了不少东西,获益匪浅。尤其是洪刚今晚的表现,让他大大改观了之前在办公室对他的看法。这告诉陆远,看人对事,都不能用片面的角度去评价。
“明天一早,我会和郑科长统一汇报的,”洪刚说道,“明天我见完科长之后,先听听他的意见。”
陆远听得出来他这话的意思,说道:“当然是洪哥你来汇报业务进度啦。这个业务本来就是你开发的,我就是来学习的,捎带脚帮点忙。”
洪刚嗯了一声,看陆远也是越来越顺眼了。
……
等着陆远到了家,已经奔九点去了。
陆爸陆妈还没睡觉,正在客厅看电视。
陆远脱了鞋,跟散了架似的往沙发上一瘫,叫道:“妈,给我倒杯水呗。”
陆妈一闻陆远这一身的酒味儿,忍不住皱了皱眉,有些脸色不悦道:“一下班,就喝到现在?”
陆远“呃”了一声,一旁的陆爸替陆远解围道:“在业务科室,哪有不喝酒应酬的?业务都是聊出来的,感情都是喝出来的嘛!”
“你还好意思说?陆青山!”陆妈本来只想唠叨陆远两句,现在听陆爸这么一说,顿时炸毛了,气道,“之前你怎么说的?不是说走了厂人事办主任的关系,让小远去厂后勤办吗?是谁说到了后勤办,办公室里吹空调,看看报纸喝喝茶,日子赛神仙?现在呢?一竿子支到了销售办来了?还是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销售二科!陆青山,这就是你替自己儿子办的事儿?”
陆妈的嘴就跟马克沁机关枪似的,噼里啪啦一顿扫射,喷得陆爸脑袋都抬不起来,只得小声抗争道:“我真托了我们车间主任,让他帮忙打点了。什么烟酒茶,一样不差,谁知道怎么档子事啊?”
“妈,我在销售办挺好的啊,”陆远赶紧替老爸解围道,“在外头跑一跑,见识见识各种人,我觉得挺锻炼人的。”
“真的?我可听说在外头跑业务的人,不仅要受委屈,还要受人气,妈是心疼你啊。”陆妈稍稍缓和了点,去给陆远倒了杯温水,递了过来。
“那也分什么地方出去的人,咱们是杭三棉厂啊,整个江浙一带棉纱行业的老大哥,谁能给咱气受?”陆远接过水来,宽慰着老妈,然后对陆爸问道,“你说是不?爸!”
“可不呗!”
陆青山知道今天不把陆远去不成后勤办这事儿趟过去,以后吴秀琴隔三差五准作妖,当即附和道,“杭三棉厂出去的人,谁能给气受?到地方都得好吃好喝供着,不然断他们棉纱试试!再说了,销售办是最锻炼人的地方了,秀琴你想想看,咱们厂办的几位领导和历任厂长,哪个不是从销售办走出来的?要我说啊,咱家小远以后就是干领导的料,所以这第一步啊,就该从销售办走出来!”
“真……真的?”吴秀琴脸上微微动容了一下,然后情不自禁地笑起来,说道,“照你这么说,我还得去炒俩菜,让你们爷俩喝一杯?”
“我看行!”陆青山不假思索地应道。
“行什么行?滚回房间睡觉去,还喝酒,美得你!”吴秀琴面色骤变,又喷了陆青山一句,不过之前陆远工作岗位那个事儿,算是彻底架过去了。
陆远看着悻悻回了房间的老爸,不禁笑着摇头,生长在这样一个欢乐的家庭,有这样一对关心自己的老爸老妈,他顿感无比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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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9章 二科办公室的那点事
等他睡醒时,已经快奔八点半了。妈耶,要迟到了。
陆远昨晚看球看到半夜,世界杯四分之一决赛,西班牙对战韩国,韩国队依着主场的优势,靠着又脏又赖的踢法,以零比零的比分把西班牙拖到了加时结束。最后点球大战,西班牙队运气不好,居然让韩国人赢了。这让陆远郁闷的啊,一宿睡得糟心。
谁赢都不能让韩国队赢啊,但凡是中国球迷都知道,这是世仇!
吴秀琴上班前,给他留了早饭。不过陆远来不及吃了,顺手抄了根油条就出了门,风风火火骑着自行车直奔厂办大楼。
他一进办公室,孙越和胡英红他们就围了上来,纷纷问起他昨晚陪洪刚去饭局见客户的事。按理说他们几个昨天一下班就走了,应该是不知道洪刚带自己赴饭局见金安民的事。
他一问二毛子,果然不出所料,都是洪刚自己说的。这家伙一大清早就来了,比二毛子这个内勤还要来得早,在办公室里跟孙越、罗大伟他们嘚啵了半天。直到郑一鸣来了单位,他才进了科长办公室去汇报昨晚的情况。
等着孙越、胡英红他们散了,二毛子才指了指隔壁郑一鸣的办公室,低声说道:“我刚才进去给郑科长泡茶的时候,还听到洪刚还说你来着,远哥。”
“哦?他说我什么来着?”陆远颇为兴趣地问道。
二毛子说:“说你昨晚表现不错,在他的领导下,出色地完成了陪酒工作。”
陆远:“……”
二毛子又说道:“我还听他跟郑科长说,金什么什么家纺厂要的那20吨40支纱,估计是供货的厂家生产不出这种高密度的细纱,所以他建议可以先去摸一下底……”
陆远听着不由嘴角微扬,虽然昨晚回来的路上,洪刚暗示过他,但现在听着自己的分析和看法被洪刚占为己有,还是略觉好笑。
“陆远来了吗……诶,小陆,你出来一下,郑科长叫你呢。”
突然,洪刚出现在了二科办公室门口,对着陆远招手喊道。
“来了。”
陆远应了一声,然后轻轻拍了拍二毛子的肩膀,低声说道:“二毛,谢谢你跟远哥说这些,等找个时间,哥请你喝酒。”
陆远知道二毛子对自己是真的好,除了因为两人都是杭三棉厂子弟,更因为他哥大毛的关系。这些天下来,他看得透透的,只有五六个人的销售二科,其实人事还挺复杂的。
在他们小小的二科办公室里,罗大伟、孙越两人都是从外面的单位调进杭三棉厂来的,所以他俩平时共同话题也多,经常走到一起,渐渐拉了小山头。洪刚最早前是市歌舞团的干事,后来又在厂工会当宣传干事,在杭三棉厂里人头也熟,平时又很小资的一个人,有点瞧不起孙越和罗大伟这俩五大三粗的家伙,就像孙越和罗大伟瞧不起洪刚平时娘们唧唧一个道理,所以洪刚独来独往,不跟他俩玩,在办公室里也自成一个小山头。
胡英红是办公室里唯一的女性,以前是翻译社的,后来因为丈夫是杭三棉厂子弟,才找了机会进了杭三棉厂。她跟孙越他们不一样,她来杭三棉厂图的就是离家近,待遇好,能准点上下班,回家做饭带孩子。她被分配到销售二科来,一也是因为后勤办的名额轮不到她,二呢确实是翻译社出身,英语水平好。这种人,总不能进生产车间,去厂招待所、厂劳保用品站吧?所以,她来销售办也只是服从分配,看似跟洪刚、孙越他们两头都靠着,都好着,其实她两头不靠,自己做自己一亩三分地的事。
至于陆远,别看是大学生,学历比办公室里的其他几人都高,但是这年头搞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