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皑皑的树林深处,一个衣衫褴褛的人走了出来。
他厌恶地用脚尖碰了碰景旭,骂道:“死狗一样。”
“哈,我还说你小子去哪儿逍遥了。”覃瑜冷笑道:“跑路了也不告诉我一声。”
绫波叹了口气,拜了一拜:“对不住您老人家。”
“行啦行啦,那套你别来。”覃瑜笑道:“怎么着,东西也得手了,这人就留给我吧?”
“师父,有句话……”绫波看了一眼地上一动不动的景旭,迟疑了一下。
“怎么?师父做什么需要你来教?”覃瑜的表情阴冷起来:“我不计较你那些花花儿肠子,你不感恩戴德就算了,难道还要给这只死狗求情?”
“我……”绫波眉头皱了皱,垂了头。
“你小子赶紧给我滚!不然连你一起收拾!”覃瑜骂道。
绫波站了良久,终于对覃瑜拜了拜:“师父珍重!”扭头走了。
“呵,真是翅膀硬了……”覃瑜看着绫波离开,在雪地间越来越远,心里竟突然萌生出一种不舍来。
这些年里,唯他捡到的这个孩子,一直陪着他,如今他有了自己的主张,他心里是高兴的。他也没想让绫波跟他一样,在仇恨中耗尽一生。
报仇,是他心头解不开的结。但这不是绫波的结。
这样也好。
他叹了口气,回头恶狠狠地看向了景旭。
他要为他覃歌的死负责。谁让你是他弟弟。
郝方的脚步实在太快了,月城远远地落在后面,不觉一阵不爽:“老大这是怎么了?走这么快……这神行的本事,我怎么跟得上嘛……”
郝方并没有理会后面的月城,前面就是雾洇村了,那后面的山林,应该就是那里吧。
数日以前,郝方难得空闲下来,正当走进书房,想着找基本书消磨消磨时间。
他随意拿起了一本册子,那册子似乎很久没有人翻阅过,一层厚厚的灰。书页中夹着一张浅蓝色的纸,那纸笺干净得有些过分了。
郝方取出那纸笺,看到了几行秀气的字。他一见到这熟悉的字体就眉头一皱:“失踪那么久,总算舍得出现了?”
他读完那纸笺幽幽一笑:“还真舍得使唤人……一出现就要我帮他跑路……呵。”
月城躲在门外,舒了口气:“还好,看来他是打算去的……不然我还不晓得怎么办了。”
郝方赶到这个大雪纷飞的山林时,远远就看到了一个“雪人”。
他一身覆盖着白雪,被什么东西悬在树枝上。他的头软软地垂着,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了。
………………………………
第50章 你帮得上
郝方放下景旭,他的衣服被扒了个光,身体已经完全青紫了。
月城气喘吁吁地赶过来,就见着赤身裸体的景旭,“啊”了一声赶紧捂了眼睛。
郝方解下外衣给景旭裹上,拍了拍他的脸,唤道:“醒醒!”
半晌,景旭略微睁了睁眼。他心知灵宝被抢走,开启阵法已经无望,自己还被人如此扒光衣服羞辱,不由得又羞又怒,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行了,别说了。”郝方背上景旭就往村里去了。
月城见景旭衣服已经披上,才跟了上去。
“你……干嘛救我?”景旭吃力地问道。
“别说话了。”郝方说道:“有人让我来救你。他的面子而已。”
“谁……”景旭张了张嘴。
“记着,是我郝方要来救你。跟神行司没关系。”郝方冷冷说道:“下次见面,我还要拿你。”
“……明白了。”景旭闭了眼:“多谢了……”
郝方瞄了一眼半死不活的景旭,摇了摇头。
红长老的家中,景旭讲述完了事情的经过,坐在火炉边,闷不吭声地缩了缩身体。
无妄取了热茶给炽鱼。
景旭目光呆滞地看着火焰:“是我的错……”
“行了,有点出息!”无妄骂道:“东西丢了再想办法就是。”
炽鱼见景旭的手脚都裹着纱带,心知这被冻得不轻。她手中灵力一凝,对景旭说道:“手,拿来。”
景旭没有动。
炽鱼瞪了他一眼:“伤就不治啦?”
她一把抓过他的手,这触感不对……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伤成这样?……”炽鱼低声说道。
红长老叹了口气:“手脚怕是保不住了……”
炽鱼看着垂着头的景旭:“走,进去,我给你治。”
景旭没动。
“走啊。”炽鱼再次说道。
“姑娘……景旭他没法站起来……”青长老一脸惋惜。
“嗯?”炽鱼看了一眼景旭的腿,走过去一把横抱起他。
一直没有反应的景旭一惊:“你?做什么?”
炽鱼没理他,径自对红长老说道:“还劳烦借您这一间屋子用用。”
红长老忙点头:“自然,自然。里间,这边走。”
无妄看着炽鱼抱着景旭进屋,只觉得心头被什么尖利的东西刺了一下。
景旭自己走出来的时候,红长老、青长老惊得目瞪口呆。
无妄的嘴角不自主地轻轻扬了扬,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景旭仍然一脸丧气模样,炽鱼气得一巴掌揍他后脑勺上:“伤都好了,再丧,揍你丫的!”
红长老笑道:“无妄你这媳妇儿找得好,本事忒大了。”
无妄微微一笑,笑得一脸落寞。
他径自走近炽鱼:“你陪我去逛逛好么?”
“这会儿?”红长老奇道:“外面天寒地冻的。”
“我带鱼儿去看看祭台,也许还能再想想办法。”无妄说道。
“哥,都是我……”景旭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转。
“行了,这么没出息。”无妄斥道。
出了村子,无妄径自向山林走去。一路上,他什么都没说。
炽鱼跟着,心知他心里的烦闷。
多年以来盗取的灵宝,本想靠这些开启阵法,救治族人。可惜世事多不如人愿。
碧荷斋里,予迟盘腿坐着,面前是新泡的茶。茶香四溢,予迟深深地吸了一口。
夕夜托着腮帮子,一阵磨皮擦痒:“嘿,我说你怎么就这么坐的住?”
“为什么坐不住?这里好茶好饭伺候着,多久没这么舒坦了。”予迟轻叹道。
夕夜瞥了一眼千食,他正在荷塘边无聊地逗着池里的锦鲤。
“你们俩,都不担心魂姐姐呢?”夕夜气鼓鼓的:“她要有个闪失,回头我怎么跟主人交代?”
予迟一抬眼:“就凭那什么鬼盗兄弟,能怎么着魂姐姐?”
“不是他们,是那个超凶的叫花子!嘿,你不是跟他干过架么?还没干过?”夕夜嘲笑道。
“干不过?呵,我不想理他而已。”予迟喝了口茶。
“我觉得啊……我就是觉得啊……”千食忽然转过脸来,结结巴巴地说道。
“哎,有事儿就说。”夕夜不耐烦道。
“那个叫花子倒还好,最该防着的是那两兄弟。”千食一本正经地说道。
“他们俩?”夕夜眉毛一扬:“虽然不弱,也不能怎么着吧……”
“实力不是决定性的。”千食已经扭过了头去,继续逗弄他的锦鲤:“我总觉得那个无妄……”
孔雀看着眼前的水晶球,忽然心里隐隐有些担心起来。
炽鱼很久没有联系,照理说也没什么特别。但那项链的反应却是有些奇怪……
孔雀盯着水晶球看了许久,终于手中光焰凝聚起来。
“哎,无聊死了……”夕夜打了个哈欠:“还不如跟着魂姐姐玩儿。”
“你能闭上你那张臭嘴么?”予迟斥道:“想消停几天都这么难。”
夕夜白了他一眼。
三个灵的眼神齐刷刷地注意到孔雀的身上。他此刻站在那里,脸上难得一片阴郁。这种时候通常没有什么好事情。
“我完全搞错了……”孔雀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以为是月在搞鬼,他们只是利用鬼盗兄弟而已……”
“然后呢?”夕夜忍不住问道:“魂姐姐怎么了?”
“你们三个,赶紧去雾洇村。”孔雀眉头一皱。
予迟已经嗖地回到了雪魅剑里,夕夜一手操剑,一手拖着千食就走:“走!”
孔雀手中阵法已起,孔雀绿色的光焰明亮起来。
无妄已经走上了祭台,他怔怔地站在那里。
“你……没事儿吧?”炽鱼问道。
无妄转身过来,只是看着她。
“没想到他们到得这么早,直接来村子抢东西了。怪我,在羊角村耽搁了。”炽鱼有些内疚:“或者我们想想别的办法?”
无妄扶着炽鱼的肩膀,幽幽地说道:“是辛苦你了。”
“没有。我自己要来的。”炽鱼笑道。
“谢谢。”无妄笑道:“这次又多亏你。景旭的伤才能好了。”
炽鱼摇头:“可我都帮不上你的族人。”
无妄忽然一揽炽鱼,抱了抱她。
炽鱼推开了:“哎,别这样……”
无妄没有放开她,又抓住了她的手腕,他轻声说道:“你帮得上。”
………………………………
第51章 祭
“我?”炽鱼一愣。
无妄的脸上有种捉摸不透的神情。
炽鱼心中隐隐有些不妥,很快,她发觉了这种不妥在哪儿。
无妄一直站在她旁边,仿佛已经准备好了一般,一把就扶住了她软倒下去的身体。
“卸骨散?”炽鱼惊道。
无妄没敢直视她:“对不住。”
她想起了刚刚喝过一杯他递过来的水,她下意识地想去摸索颈间的项链,却什么也没摸到。
项链在……西浔那里……炽鱼心下一凉,才用过鬼瞳,身体尚未完全恢复。
无妄并没有迟疑,将炽鱼放在一处,手中灵力一聚,炽鱼身下的地面出现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图案来。
“这里原来就是祭台……”炽鱼苦笑:“你是想用我做祭品么?”
无妄没有看她,声音并没有多少波动,只是说道:“既然鬼差魑鱼能以血海聚灵,能解开异兽大蛇的封印。”
无妄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你应该也有足够的灵力开启这个阵法。”
无妄的剑已经指向了她:“用你的血。”
炽鱼吃力地睁了睁眼睛,这药力太猛烈,她来不及想别的,就彻底软瘫了下去。
“对不起。我一直没告诉你,这个祭台,如果有灵力足够充沛的血,填满这上面的沟壑,也可以打开。”无妄低声说。
她的血缓缓流淌着,填充着祭台上的沟壑。
她怔怔地呆在那里:“你是故意受伤经过我门口的?”
“是。”无妄的剑在滴着血。
“你怎么知道我是鬼差魑鱼?”炽鱼闭了眼。
“在鬼界偷盗月舞珊瑚的时候发现的。”无妄的声音仍然冷冷的。
“你一开始就是想用我来开启祭台么?”炽鱼觉得眼睛有点润。
“不。”无妄说道:“一开始我不确定你的血能不能开启这祭台。直到你解开大蛇封印,我才确定你可以。”
祭台上布满了她的血,阵法发出了暗红色的光芒来。
炽鱼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她的手终于垂了下去。
“大,大哥……你?”景旭走上祭台,惊得目瞪口呆:“你在做什么?!”
无妄没有理会他,祭台中央,有一株植物从血中生长起来,越长越高,开枝散叶,终于长出了一株小花来。
景旭看了一眼一动不动的炽鱼:“鱼儿她……”
无妄面无表情地看向景旭:“我用她的血开启了阵法。”
“大哥!她可是……”景旭有些恼怒:“我是弄丢了灵宝,我们再想办法就是。你何必……”
无妄摇头:“来不及想别的办法了。”
景旭冷笑了一声,他看着一身惨白的炽鱼,喃喃说道:“哥,我还以为,你喜欢她。”
无妄并没有回头,只是向那株小花走去:“我确实喜欢她。”
他又回头看了看她:“但我得救我的族人。”
无妄摘过那只小花,那是返魂枝。他知道,村里的族人有救了。
景旭又看了一眼炽鱼,她的血布满了地面的沟壑。阵法还在闪烁着暗红色的光,他心下有些不忍:“哥,你至少也该好好安葬她。就在刚刚她还救了我。”
无妄默默走了过去。
她安静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身的肌肤惨白得不似活人。
无妄伸了手,只听得一个冷冷的声音说道:“别碰我。”
“你……还活着?”景旭紧走了几步。
炽鱼并没有睁开眼睛,只是略微动了动嘴唇,说道:“滚。”
无妄看着她,有些动容。
“滚。”她只是重复了一遍。
无妄咬了咬牙:“对不住。”
他扭头就走,心里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哎,哥!”景旭追了上去。
夕夜的身形显现出来,一手拿着雪魅剑。
予迟已经扶起了炽鱼来,她靠着他,眼泪夺眶而出。
千食叹道:“别哭了,魂姐姐。我就觉得那个无妄身上有种阴恻恻的气味。”
炽鱼喃喃说道:“我还以为,他跟他们不一样。”
夕夜轻叹了口气,结起了阵法:“魂姐姐,别说话费力气了。你的血,我替你收回来吧。”
夕夜灵力微聚,血祭阵法图案显现了出来。
“你们人,有什么不一样。”予迟说道,平静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情绪:“魂姐姐,你就是不肯信我。”
“我们…人?……”炽鱼垂头重复着。
“我又忘了,你不是人。别想了。”予迟安慰道。
夕夜的阵法已经结好了,予迟将炽鱼放了进去。
血气回到了她的身体里,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沸腾着一层血雾。炽鱼靠着予迟坐在地上,哭得停不下来。
无妄远远看着祭台的方向。
“还好……”景旭微微舒了口气:“她总算保住了命,幸亏她那些神奇的同伴。”
无妄鼻子一酸。
“你怎么不跟她解释?或者,这么冷,至少让她回村里……”景旭皱眉道。
“解释什么?”无妄回过头来:“是我送她上的祭台。也是我准备要她的命。”
清早,景旭慌慌张张地推醒无妄:“哥,你快来。”
祭台上,炽鱼被一众族人围着。
在生人面前,三个灵都没有出来。炽鱼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似乎很是害怕。
“怎么了?”无妄看向景旭。
景旭皱着眉,似乎很难开口:“她昨晚在祭台上过的夜……”
“怎么了?”
“他们说她冒犯了神灵,要她……”景旭低了头。
“闹翻神灵?”无妄忽然觉得腿一软。
男子一脚向炽鱼过去,张口就骂道:“你这个疯子!不过是无妄带回来的祭品,竟然在祭台上过夜?惹怒了神灵你能负责么?”
“……祭台怎么了?”炽鱼抬头有些窘迫。
另一人揪起她,毫不客气地一拳揍过去,她跌在一边。
那人提拳又揍过去,边揍边骂:“都是你们这种人,我们才会遭难!”
炽鱼鼻子流着血,垂着头:“我怎么了?还是我的血救了你们……”
“滚出去!”一些人附和着。
炽鱼勉强擦了擦眼泪,却是站不起来。
“住手!”无妄吼道,那些人见无妄过来,走开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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