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守业看着女儿，又高兴，又惊诧，说道：“半年，半年，半年就这样了，要是打小就开始，你还不得飞了天？”调侃着，惋惜着，心疼着。
刘守业自认潇洒了一辈子，沙场点兵，战场杀敌，半生戎马，何等风光，可到了儿女事上，却连连碰壁，忍气吞声，不禁自责无能。
刘若华伸出手臂，挽着父亲，安慰道：“爹，别这样嘛，您看，我还不是有用武之地了，剑法、兵法，只要学了，全用上了。我这辈子是知足了，此生无憾，就算下回死的外边，我也不后悔。”
刘守业点点头，心知闺女的不易，说道：“别说死不死的，晦气，有你哥一个还不够吗？你要是再出了意外，还要不要你爹我活了？好好的吧。”想起断了腿，躺在床上精神萎靡的儿子，更是无计可施，重重叹口气，望着门口，心中歉疚：“孩儿他娘啊，我对不起你啊，不但没照顾好女儿，连儿子都顾不周全，可怎么有脸去见你啊！唉！”
英雄气短，不外乎此。
刘若华见爹爹面上愁苦，又见他两鬓添霜，看得出这些日子以来，爹爹所受的折磨不少，真的显老了，心里头也不是滋味，脑袋一偏，依靠着爹爹的手臂，柔声道：“爹，别担心了，哪个打仗的兵不受伤，军营里缺胳膊少腿的多了，人家不都活得好好的，我哥只是腿不方便了，幸运多了。旁人领些补偿回家，以后没着没落的说不好，可我哥有咱们啊，爹是镇国大将军，妹子是皇妃，家大业大，不愁吃喝，也能过得好。他就是一时之间转不过弯儿来，等过些日子，自己想通了就好了，别太操心了。”
刘守业叹道：“道理谁都懂。天大地大，命最大，能活着就比什么都强。可•••唉，自己的孩子跟别人家的孩子就是不一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事一关己，恨不得事事代劳，私心大大的呀。”
刘若华道：“谁还没个私心，又不是神仙，圣人。”
刘守业道：“行了，不用劝我，你爹我大风大浪见得多了，心里不痛快也只是一时。咱们爷俩还是先想法子怎么劝建章吧，我怕他一个想不开，把自己拖死。瞧，他现在的样子，是个男人吗？整天昏昏沉沉的，没点儿样儿。”
刘若华心向哥哥，说道：“爹，也不能怪我哥。今年好不容易转运，顺风顺水，眼瞅着要当禁军统领了，本来以为打一仗是锦上添花，谁成想•••”抿了抿嘴，还是道：“谁成想前途尽毁了。这事落谁身上都难受，他连三十都不到啊。”
刘守业抬起手掌在面上重重一抹，沉默片刻，说道：“闺女，先想个法子，把你哥整回京城，在这里养不了伤，再说了，他在这看着人家意气风发，自己心里更堵，更看不开。”
刘若华皱眉，悻悻道：“爹，我要是有法子，也不会待到现在啊，这不是一直不知道怎么劝，才顶了他的班儿吗？”
父女两个对视一眼，同时摇头，同时叹气，同时望天，头疼得想戕地。
过了一会儿，刘若华拖着腮帮子，撇嘴道：“要是我有嫂子就好啦，这种时候，当爹、当妹子的都不如枕边人有用，咱们的话不好使，越说他越不好意思，越听越拉不下脸来。”
刘守业闻言，眼前一亮，用手肘撞了撞闺女。
刘若华不明所以，看向刘守业。
刘守业道：“你嫂子还没影儿呢，心上人的话有用吗？”
刘若华眨了眨眼，心道：“心上人？”灵光一闪，激动道：“心上人，爹，你是说我哥有心上人？谁啊？没听说啊？”
刘守业道：“别激动。”拍了拍女儿，说道：“我猜的，不过，八九不离十。你哥心里多半是有人了。”
刘若华若有所思，过了片刻，神色凝重，道：“我觉得吧，心上人的话可能比枕边人更有用。”
刘守业泼冷水，说道：“可问不出来是谁？我也不好意思问。”挑眉看着刘若华。
刘若华指着自己，说道：“我啊？得了吧，爹，你闺女我的心肠都在打仗上，遇上这事儿不灵，不会套话，蕊瑶姐会这套，可她不在，要不然的话，一问一个准儿。”
刘守业道：“别先打退堂鼓，去试试，你是亲妹子，就算劈头盖脸地问，他也不能跟你闹脾气，顶多了不说。”
刘若华道：“你还是亲爹呢，怎么不去？”
………………………………
第141章 闺女贴心
刘守业道：“你还不知道你老子的脾气，要是能问出来，不早就知道了，还等到现在，好闺女，死马当活马医，去试试。”不住地怂恿女儿。
刘若华皱着脸，摇摇头，说道：“不去，我哥跟驴似的，他要是不想说，肯定不开口，问也白问，不去。”但内心里对哥哥的“心上人”真的很好奇。
刘守业哪里看不懂女儿的心情，说道：“好奇就去问，没准儿以后真能得个嫂子呢，提前了解一下也好。爹给你指点路，不用想辄问你哥的几个哥们，他们也不知道，你老子我查过了。”
刘若华道：“爹，你这是抛砖引玉，激将啊！”
刘守业双臂抱在胸前，“哼”了一声，斜眼看着闺女，说道：“你不想知道？爹这是给你机会。”
刘若华咬咬牙，心道：“能让木头开花的肯定不是一般的花，真是很想知道哥哥什么眼光。”脑子里已经将京城适龄的女人过了一遍，可就是察觉不出任何端倪。
刘守业催促，说道：“别想啦 ，拿出杀敌的劲儿来，不成功便成仁。”下巴点点营帐门口方向，一双浓眉连连上挑………快去，快去！
刘若华犹豫，细想了想，说道：“爹，我觉得不能这么贸然，出了反效果怎么办？”
刘守业疑惑，惊道：“反效果？”
刘若华解释道：“爹，您这么想，我哥呢，如果完完整整地回去，那是凯旋，青年将军，雄姿英发，多有面子，哪个姑娘不喜欢，岳父、岳母也说不出别的来，一定是恨不得赶紧招我哥当女婿，但我哥现在这样，半死不活的，除了冲着咱们刘家权势的，有几个女人心甘情愿嫁？就算人家真心喜欢我哥，不在乎这个那个的，人家爹娘呢？能不在乎吗？眼睁睁看着自己闺女嫁给断了腿的人？后半辈子全干伺候人的活儿？”说到这儿，十分心疼，叹道：“我哥心里一定也这么想，觉得丢人，八成啊，现在根本就不敢再见人家。他情绪这么低落，不见得没这方面的缘由，咱们要是赶着往伤口上撒盐，岂不是火上浇油？”
刘守业自己有女儿，颇有感触，说道：“也对，你要是看上个残疾，我肯定不让你嫁。一畦萝卜一畦菜，各家孩子各家爱，有什么办法，得，好不容易看到点儿希望，又没了。”双手叉腰，眉头紧皱。
刘若华道：“爹，坐下歇会儿。”
刘守业叹气，一屁股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
刘若华看不得老父愁苦，但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暂不作声。
刘守业沉默了一阵儿，说道：“眼看着要入九了，一九、二九还好熬，三九的天气可不是好相与的，若华，你身子骨娇贵，过过瘾就回去吧，往后滴水成冰的日子，你受不了。”看向女儿，柔声道：“别把耳朵冻掉了。”
刘若华心系战事，问道：“那敌人呢？”
刘守业道：“放心吧，两边都冻得挪不动步子，能怎么打？且安生呢，至少得等明天开春，暖了一点后再说了。而且我看着。”冷笑两声，接着道：“他们顶不住了，咱们这头粮草充足，冷归冷，饿不死人，他们•••嘿，在下几场雪，没东西补给，能饿死一大半，周边的蚂蚱只要不乍刺，战事在年后就能了了，爹很快就能回去。”
刘若华不想成为累赘，点点头，想起哥哥，说道：“爹，我哥呢，他受得了吗？病恹恹的，瘦得就剩把骨头了，在这里耗着，熬得过冬天吗？”
刘守业嘬了下牙花子，说道：“看命吧，想不想活是他自己的，老子管不着。”拂了拂女儿的头发，说道：“你们兄妹俩性情要是换换就好了，他不至于这么倔，你也不至于这么野，取个折中，两人都能过得比现在好。”
刘若华笑道：“谁让我随爹，我哥随娘呢。看，还是闺女好吧，贴心小棉袄，什么都不用你操心。”
刘守业也笑道：“恩，闺女确实好，贴心！”
刘若华道：“爹，你等着！”将身上的厚皮子一掀，盖在刘守业背后，站起身来，原地跳了跳，拍打衣服上的皱褶，拍拍胸脯，朗声道：“爹，我这就把不孝子给你整回京城去，总不能看着你没人送终，儿子瘸了终究是儿子，打幡儿抱罐这种事情，闺女可没法代劳，旁人不让。”蹬蹬蹬跑了出去。
刘守业微微一笑，往后一倒，身子一滚，安心打瞌睡。
………………………………
第142章 我的哥啊
刘若华来到哥哥刘建章的营帐前，探头探脑。
营帐里，只见刘建章面对燃烧的，飞着火星子的炭火坐在矮榻上，旁边靠着一副木拐，平时用来辅助走路的。
火光中，刘建章的面容显得更加消瘦，凹陷的眼眶、凹陷的脸颊、露出骨骼形状的下巴，蜡黄的皮肤与火的红光混成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色彩，乍看起来活生生的，多看两眼，只觉得死气沉沉。
刘若华咽了咽唾沫，心道：“这就是三分像人，七分像鬼吧！我的哥啊，怎么办呢？”越看心里头越酸楚。
她撩着棉门帘的一角，风吹了进去，吹得火焰晃动。
刘建章察觉到了，偏头扫了一眼，看清了来人，恢复面对火光的呆呆的、愣愣的样子，轻声道：“若华，进来吧，外头冷。”或许是长久不说话的缘故，语音软软的，哑哑的，很苍老的。
刘若华“哦”了一声，钻了进来，背对着刘建章，仔细整理门帘，生怕透进寒风。磨蹭了半晌，刘若华才走到哥哥身旁，拉了小板凳坐下。
刘建章道：“烤烤火吧。”
刘若华连连点头，举起手掌，说道：“挺暖和，真••真暖和。”眯眼笑着。她虽然一鼓作气应承了此事，但心里实则没想到怎么开口询问、规劝。
兄妹相对无言，耳边只有哔哔啵啵的炭火燃烧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刘若华觉得一直安静下去不是事儿，心道：“先聊点儿有的没的，慢慢进入正题吧。”偷偷深呼吸，保持镇定，说道：“哥，今天天晴了！”
刘建章道：“恩，我知道。”
刘若华道：“哎，你知道？是出去看过了吗？”
刘建章道：“腿不疼了，就知道没雪了，天晴了。”
刘若华道：“呃•••哦，那•••”懊恼不已，心道：“这怎么聊啊！”习惯地撅起了嘴，翻起了白眼。
刘建章这时忽然抬头，说道：“有什么话就直说，绕来绕去的，不怕晕吗？杀敌的爽快劲儿呢！”
刘若华道：“你是我哥，又不是仇敌，我心里肯定想的多嘛。”
刘建章点点头，轻咳两声，说道：“哥不中用，给你们添麻烦了。”
刘若华急道：“哥，别这么说，你不是想逗我哭吧。”
刘建章道：“是哥不好。”
刘若华拉着板凳，往刘建章身旁蹭了蹭，说道：“哥，我要回京了，爹让我带你一起走，你什么意思？”
刘建章没言语。
刘若华劝道：“哥，回去吧，别在这儿白耗着了，好人也熬坏啦，咱们回京想想法子，天下名医那么多，不见得就•••不见得就没办法。”
刘建章道：“可•••筋断了就是断了，不可能再续上了，若华，你说的，哥都懂。”
刘若华急道：“你不懂！”
刘建章还是缓缓道：“我就是不想回去，回京了之后，就没机会回来了，我要死也得死在战场上，不能死在家里。若华，你比哥聪明，想个法子，让我再上一回战场，再杀一个敌人就够了。大家伙儿都怕我丧命，不让我动弹，可当兵的，哪一个怕丢命啊。”
刘若华泪流满面。
刘建章笑道：“还是让我逗哭了。”干瘦的手掌在胸口摸了摸，拿出一条洁白的手帕，递给妹子，说道：“干净的，还没用过。”
刘若华抽噎道：“我才不嫌弃你。”一把抓过去，抹泪擤鼻涕，肩头抖动着，低声道：“爹说了，那边打不起来了，没仗打了，哥，不是不带你上战场，是•••没战场了，所以•••你还是跟我回京城，回家养身体，好好过日子吧，行不行？”
刘建章一愣，说道：“打不起来了？”声音微颤。
刘若华点头，不敢看刘建章的神情。
刘建章缄默片刻，笑道：“打不起来好啊，好，没仗打好，不会有人再死了，百姓也不用受苦了，好，挺好，为的不就是这一天嘛，挺好，挺好•••”
刘若华关切道：“哥，你没事吧。”
刘建章掩了掩面，摇头道：“没事儿，大好的事情，我高兴！”
刘若华见刘建章此时感情充沛，心道：“要劝只能在今日了，错过了就没机会了。”抽了抽鼻子，说道：“哥，京城里还有很多朋友呢，他们知道你受伤肯定挂念，为了他们，你也得回去是吧，也好让他们安心。你要是真喜欢边关，等身体好一点儿，再回来就是了，求个稳定的官职，继续效命军中不是不可能，照样能保国为民，也不一定非得赔上性命不是？哪怕你到时候歇了心情，弃武从文也行啊，都是为百姓做事，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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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不如离去
刘建章喃喃道：“朋友？”黯然苦笑道：“我这个样子，怎么见人啊！”
刘若华道：“真心朋友不嫌弃，患难见真情。你想啊，蕊瑶姐自从给陛下挡了刀之后，陛下的真心彻底给了蕊瑶姐了。咱们陛下以前那就是个花心大萝卜，现在呢，虽然也花心，但对蕊瑶姐是真情，对旁的妃子就是敷衍，要不是为了开枝散叶，蕊瑶姐若真想要专宠，估计后宫都能散了。”
刘建章道：“患难见真情？”下巴微抬，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帐顶，好像陷入了回忆。
刘若华不敢打扰。
过了一阵子，刘建章看向妹子，说道：“爹跟你说什么了吧。”
刘若华大方承认，点头道：“恩，爹说，你有心上人了，让我打听打听。”
刘建章道：“我是有心上人了。”
刘若华没想到一直别扭的哥哥竟然有这么直接的一天，微微惊讶，瞪大了眼睛。
刘建章笑道：“你哥我还不至于太窝囊，承认有什么的，不告诉你是谁就是了。”
刘若华见刘建章态度有所软化，撒娇道：“那你不厚道，告诉我一半，还留一半，以后我还不天天想着，哥•••”拉长了嗓音，悄声道：“你就告诉我吧，我保证不告诉爹，当咱们兄妹的秘密。”
刘建章微笑，眼睛里有了柔情，说道：“不能告诉你。”
刘若华求道：“还是不是亲哥啦！告诉我吧！”
刘建章微微摇头，说道：“不是不想告诉你，若华，哥不能告诉你。我那心上人身份特殊，你哥我注定得不着圆满。而且，人家还不见得喜欢我呢，只是你哥我一厢情愿罢了。”
刘若华心道：“得是多金贵的人啊？”好奇心更强了，说道：“咱爹是一品大员，我是一品皇妃，你回去也得加官进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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