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正卿喉咙轻轻滚动,咽下一口唾沫,问道:“学生哪里没有做好了?”
“向你的好女儿学学,做人有时候需要放肆一点。她小小年就就敢把我胡子玩了,你长这么大,看到我还是诚惶诚恐的,我其实一点也不喜欢这样。我真希望,哪天你会阻止我的决定。”灵道子一边说着,一边向前走去,走过颜正卿的身边,将那一直被他挡着的阳光露了出来。
光芒渐渐转移到颜正卿身上,不一会儿,颜正卿成了那个交界线,他面朝大日,背对阴暗,一如灵道子,他的师尊。他直起腰,直视着那灼目的阳光,双眼泛起丝丝金色,“老祖,请留步。如果你今天不去,还能活多久?”
灵道子一怔,竹节杖停在了半空好一会儿,才落了下去,地面上多出了一个圆形小坑,他没有回头,而是单手负在背后,继续向前走,“不好说,不过苟活个十年应该是可以的。”
颜正卿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看着灵道子那佝偻的背影,向前迈出了一步,瞬息之间来到了灵道子的面前,将阳光尽数还给了灵道子,“老祖,我还想为你多尽孝十年。”
“哈哈哈哈哈……好啊,好啊,你大半辈子都是个乖宝宝,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不听我的话,来阻止我。很好很好,我很喜欢,这才是个年轻人该有的样子,才是个领导者该有的样子。虽然留给你的时间只有一年了,但也不算晚,你还有时间为灵道盟做点什么,为你的女儿做点什么。来吧,来阻止我吧。我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你跟我闹脾气了,我的好徒儿!”灵道子放肆地笑着,笑声在山崖之上响彻,将云雾吹散,顺着风越飘越远。
颜正卿双手垂下,拳头紧握,异灵在体内运转,从一开始阻滞慢慢变得顺畅,最后更像是决堤的洪水在经脉里奔腾,隐约能听到浪花拍击的声音,“老师,得罪了。”黑暗被驱散,颜正卿自身成了一轮太阳,金光四射,将这个山崖彻底照亮,与那真正的大日争辉,竟然不落下风。
灵道子手伸向金光,一把长弓缓缓浮现,他勾住弓弦猛地向后一拉,枯瘦的手臂蕴含着无法想象的力量,弦拉满月,无尽金光在两指间凝成一支箭,只听崩的一声响,长弓破碎,箭矢射出,刹那间,两轮太阳都黯淡,天地间只剩下那一箭。
陡然,一轮弯月平地升起,带着漫天繁星,黑夜驱赶白天,占领了天空,光箭成了一颗流星,从夜空中划过,点亮了繁星和弯月。颜正卿自夜空中而来,月光和星光共同洒落,在他身上化作一副银白色的铠甲,上面刻满各种各样的符文,乍一看,是扭曲的线条,再仔细一瞧,是星月,深看,才发现那是宇宙。
颜正卿大手张开,五根手指犹如擎天之柱,掌心之中便是苍穹,一掌向灵道子缓缓拍去,用天地禁锢他。
这便是强者之间的对决,举手投足,都是天地之力,早已经超脱了自身。当然世间也不乏那些将自身修到极致的人,他们不屑于运用天地之力,因为对他们来说,自身可比天地,甚至更超天地。灵道子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他的应对也很简单,握着竹节杖,对着那手掌点了过去,杖尖绽放绿光,米粒大小,与那大手完全不成对比,却偏偏将这手拦了下来。
噗的一声响,掌心上多了一个血洞,鲜血从其中溅落,洒在竹节杖上。
灵道子收回竹杖,看也不看颜正卿一眼,继续往前走。竹杖在地上落下,点出一个个深有一指的小洞,一点点笋尖从小洞里破土而出,探出一个小脑袋,张望着这个弥漫着战意的世界,而后迅速生长,眨眼间,灵道子走过的路变成了一个小竹林。竹子还在升高,仿佛不会停止,直直长到了天上去,捅破了天空,只见虚空中掉落下一片片冰蓝色的碎片,世界一下子恢复了清明。
一如往常,灵道子用身躯挡住了所有光明,他坚定地向前走,步子很轻,却偏偏给人一种无法阻拦的感觉。颜正卿还站在他面前,两人的距离正在拉近,颜正卿双手垂下,右手的掌心上有一个血洞,前后通透,看上去像是生生少了一块肉,血滴到黑色的西装裤上,有一大滩深色的血渍。
灵道子走到了颜正卿的身边,阳光照耀在两个人的身上,只要灵道子再往前踏一步,颜正卿将自己面对那轮大日了,也就意味着,两人的交接完成了。到了那一刻,颜正卿就再也没有机会阻止灵道子的死亡。所以,颜正卿还是动手了,他抬起了自己受伤的右手,拦住灵道子,地面响起一声震动,掀起层层土浪,千万条龙从地底涌出,在烟尘中咆哮飞舞,托着灵道子将他推回到崖间。
“老祖,留下来……”颜正卿的声音卡住了,竹节杖点在他的喉咙上,将他最后一个字生生压住了,灵道子依旧站在他身边,而崖间那道佝偻的身影正在渐渐消散。
“正卿,你能做出这些事情,老头子我已经很开心了,但是你实力不够,阻止不了我。留着力气,去欺负那些打不过你的人吧!我走了。”灵道子收回竹杖,同时向前踏出了一步,后背所有阳光都过渡在颜正卿身上,将他染成一片金色,犹如一尊神佛。
颜正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双手背负,直直地站着,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有眼角两行金色的泪水滑落,落在地上,响起清脆的声音。
而灵道子的身影则彻底消失在阴暗中。
过了许久许久,颜正卿才深吸一口气,掌心的伤已经愈合,他走着方才灵道子走过的路,一直走到崖边才停了下来。阳光烧得他浑身发烫,眼睛都睁不开,当他一个人面对这些时,他才切身地体会到有多难。而灵道子已经在崖边坐了百年,晒了百年的太阳。这就是差距。
颜正卿顶着燥热,坐了下来,一如灵道子,双腿盘坐,恍惚间,一阵风吹过,他发现自己的黑发中掺杂了几根白色发丝,想来在落泪那一瞬间,他便老了几岁。
从此以后,这悬崖边坐着的身影,便换了,不再佝偻瘦削,而是挺拔高大,更想一堵墙。
………………………………
第238章 葬礼
清晨,世界还处于一个相对宁静的环境,只有少数的人在这个时候早早起床,开始忙碌,大多数人都还在被窝里做着自己的美梦。梦里面,有横流的物欲,也有伟大的理想,一如现实的世界,只是这些东西大多不属于做梦的人。
镜司的大伙儿也在做梦,只是他们做的梦要更加离谱一些。张月坐在云巅之上,捧着一卷书,身边周浅颖在为他斟酒,醇厚的酒香飘出,在鼻尖萦绕,颜夕则在另一边,准备了几碟小菜,用筷子为他吃。有酒有肉,有万卷书,还有佳人作伴,这大概就是张月梦里的神仙生活。当然,做梦而已。
只可惜这个梦做得不长久,便被一声异响惊碎了。云海消散,酒也倒了,那几碟小菜被颜夕一脚踹翻,两女同时跳起,揪着张月便将他从天上摔了下去。突如其来的坠落感,让他从小船上猛地坐起身来,黑白瞳下意识地睁开,却被一只手按住了头。那只手苍老枯朽,给人感觉随时都有可能消亡,但就是这一只手,让张月合上了眼睛。
“这么早,老祖过来,是要做什么?”张月看着灵道子那满是皱纹的连忙,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思绪,灵魂力悄无声息地连接上了镜司众人的精神,正想要传话,灵道子却开口了,“让他们多睡一会儿吧。”
张月怔了怔,还是收回了灵魂力,“那老祖能不能让我先睡会儿呢?我昨晚熬夜了,现在挺困的。要不,老祖您晚点再来吧。”
这下轮到灵道子愣住了,他抓了抓自己光溜溜的脑袋,苦笑道:“怎么?我是过来给你们送福利的,你们倒好。竟然还嫌弃我来早了?我这是热脸贴冷屁股,你们也太不给面子了吧!”
“呵,老祖,如果你的计划顺利的话,你根本不需要渡灵。因为奶妈和老黑,在你的计划里不应该活着。只是我们都比较顽强,活下来了。小夕说的对,灵道盟的确需要改变了,再让你们带下去,维持了几千年的局势就要被改变了。”张月说道,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那是一抹刀锋。
灵道子收回了按在张月头上的手,背在身后,“你们就是因为这个对我产生了芥蒂?你应该知道,作为一个所谓的上位者,看似掌握了很大的权力,但实际上只是被人声捧上去的傀儡,很多事情,我们无可奈何。我只是希望有些秘密可以永远消失,我是为整个灵道盟着想。况且,现在我已经不再想这些事情,因为我不再是你们的老祖,我现在只是一个一心为灵道盟贡献最后一份力量的老人而已。”
“是吗?还是你无可奈何,不得不这么做?”张月的声音渐渐变冷,连最开始做出来的表面功夫都省了。他看着灵道盟,虽然没有睁开黑白瞳,但灵魂力却早已将他笼罩,灵道子这个老怪物被脱得赤条条的,半点掩饰都没有了。
“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你这样的人,知道太多,让人厌烦。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吗?我已灵道盟老祖的身份许下了诺言,那我就只能去遵守。还是你担心我连这个都做不到?”灵道子说道,两道秃眉紧蹙在一起,一双浑浊的老眼镜突然变得明亮,凝视着张月,目光如刀,要将他千刀万剐。
张月说道:“奶妈和老黑的渡灵就不劳烦您了。您为小姨,老庄和兔子进行渡灵就可以了,他们一定会是未来战争中的中流砥柱,我希望老祖能好好掂量。”
湖面炸开,张月坐下的船只直接四分五裂,木屑纷飞,一层层水浪掀起,几乎要整个湖给掀翻了。张月依旧保持着坐姿,悬浮在虚空,面色平静。灵道子说道:“你怀疑我?难道你觉得我会在渡灵的时候做手脚吗?真是荒唐,我想要杀死他们,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
“这里是镜司。”张月目光微凝,小湖瞬间平静下来,一艘小船从湖底升起,重新将张月托住,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扇窗被推开,颜夕慵懒的脸蛋儿从其中探了出来,睁着惺忪睡颜,打了个长长呵欠,“老不死的,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少两个人,你渡灵不是更轻松吗?这是为你着想啊,你答应下来不就好了嘛!多大点事儿。”
灵道子吐出一口乌黑的浊气,老脸重新变得温和慈祥,“这是你们的选择,我自然没有什么好说的。现在正是太阳初升的时候,最适合渡灵。叫醒他们吧,我希望我是在太阳底下离世的。”
颜夕撇了撇嘴,还是动身去把仍在睡梦中的三人叫醒。
张月则是起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脑海里回想起昨晚的事情。
……
夜色渐深,星月如约登上了舞台。刚洗完澡的张月,顶着一头湿漉漉的乱发,便趁着夜风,来到了小舟上,一如既往地躺在上边发呆,或者数星星。这种随着湖波轻轻飘荡的感觉,让他着迷,以至于他可以放弃空调,好在夜晚的风还算凉快。
不知晃了多久,张月的眼皮子开始打架,困意上涌的他有些遭不住了,便打算起身回屋洗漱,在来这里睡上一觉,刚站起身来,准备向阁楼跃去时,却看到老黑和奶妈正往自己的方向划船。
“有事?”张月有些好奇,平日里会来打扰他的,大多是颜夕和周浅颖,今晚却是这小两口,着实少见,所以一时间也猜不出来意。
奶妈闻言,便用竹竿一撑,将小舟稳住,而后轻轻一跃,跳到张月的船上,老黑如法炮制,只是因为他的体型,让这船差点翻了去。三人稳住小船,便坐了下来。
“有什么事就说吧,我有些困了。”张月一边说,一边揉着眼睛,困字已经写在了脸上,哪怕现在只是晚上十点而已。
老黑沉吟了一会儿,说道:“明天,我和奶妈不想接受渡灵。我们回去想过,觉得这不安全。”
张月瞬间了然,当初执行刺杀任务时,灵道子那个葬礼的公布,几乎是把奶妈和老黑往绝路里逼。灵道子最开始的打算,便是所有人都死掉,其中包括奶妈和老黑。
“你们担心他在渡灵的时候做手脚?可是,据我所知,渡灵是施法者全身心的无私奉献,如果藏有一点私心,这渡灵只会伤害到渡灵者,对被渡灵的人不会有影响。灵道子应该不会在这个时候乱来吧。”张月说道。
“那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渡灵呢?”奶妈说道,神色微冷,眉宇间有淡淡的煞气流露,显然对于灵道子那时的做法,她依旧怀恨在心。
张月心里一紧,奶妈的话就像一把刀,一刀划开了那层蒙在光明背后的黑暗,哪怕只是具有可能性,也就让张月背脊骨发凉,“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重要到,要你们死?”
老黑苦笑道:“秘密一旦被揭露了,灵道盟将会受到整个异灵界的质疑,甚至攻击。在现在这个有可能发生战争的时刻,任何不平稳因素,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一定要驱除的。所以,要我们死,也不奇怪。”
“为什么不和小夕说?”
“我想,她更希望我们能增强实力吧……”
张月沉默了,许久后,轻轻地点了点头。
………………………………
第239章 鲤鱼打挺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将世界照亮,正是阳气初生的时候,也是最适合渡灵的时间。因此,纵使小姨,老庄和兔子三人困意满满,也不得不从被窝里爬起来,匆匆洗漱后,顶着一双半闭的眼睛走出了阁楼。
灵道子端坐在湖面,膝盖上放着竹节杖,双目微眯看着眼前这些睡眼惺忪的年轻人,自嘲地笑了笑,自己这个第一人还真是不受人待见,“时间不多了,做好准备吧。”
听到灵道子的话,众人也渐渐打起精神来,一跃落至湖面,与灵道子一样,双腿盘坐,精气神迅速调整到最佳状态。张月在一旁,摊开手掌,八卦图张开,八个卦象随着指尖的拨动,翻了一面,阳气充溢,绽放着白光,张月往前一拍,八卦图飞出,将兔子三人笼罩其中。
“舒服!”三人心中同时出现了这一个词,困意,疲惫瞬间被驱散了,只感到力量充满了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他们甚至有长啸一声,大战一场的冲动,这才是他们的最佳状态。
灵道子看着那距离自己只有一直距离的八卦图,有些无奈,还真是完全被当成了外人对待。不过准备了这么多,渡灵总算是可以开始了。灵道子抬头望了一眼天上那轮金色太阳,柔和的阳光落在他瞳孔里,将他的眼睛染成一片金灿灿的颜色。
“做好准备了吗?”
“嗯!”
“那好,放开身心,接受我的渡灵吧!”灵道子缓缓起身,一缕缕金光从体内透出来,他走向众人,伸出了手,身影分成三个,将手按在三人的头上,四溢的金光瞬间找到了宣泄口,一股脑地涌向三人。
其余人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面色平静,丝毫没有为这个壮观的场景而感到惊讶,这是他们放弃的东西,自然不会再吸引到他们的目光。他们更担心兔子三人的安危。
颜夕问道:“你的灵魂力能观察他们的情况吗?”
张月摇了摇头,“不可以,任何力量的介入都会破坏渡灵,你不应该比我更知道吗?”
“我以为你的灵魂力比较厉害嘛!”颜夕撇撇嘴说道。
两人正讨论着,张月突然睁开黑白瞳,目光望向竹林深处,喃喃道:“最近客人有点多,门是不是要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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