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无面鬼怔怔地看着眼前还在运作的结界。一般来说,只要布置结界的人死了,结界也会随之消失,但现在结界依旧存在,那答案只有两个,要么张月不是布置结界的人,要么张月还没死。
无面鬼怒啸,舞动长发,疯狂地轰击结界,密密麻麻的人脸撕咬着,啃噬着,却无法对结界造成任何伤害。
“放我出去!我要夺回我的东西!”无面鬼大叫着,但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回复她的声音。
……
看着这一幕的颜夕有些傻眼了:“什么情况?局面转换的也太快了吧?”
奶妈撑着脑袋,打了个哈欠,说道:“这战斗打得真的一点意思都没有,一个在放水,一个真的水。”
“哦?”
……
张月浑身被白焰包裹着,正行走在一个地狱般的世界里。在他的周围,无数怨魂在咆哮,哭喊,向他伸出沾满血的手,疯狂地拉扯他,似乎要将他这个外来者变成他们这样才甘心。
张月没有理会这些怨魂,他此刻正在无面鬼已经鬼化的灵魂里,他要找到她的怨念根源。穿过重重怨魂汇聚成的浪潮,张月总算找到了。
他看到了一张脸,一张五官齐全但是极为丑陋的脸。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词语可以形容,丑陋一词只能算是个敷衍罢了。在张月看来,这是一张由无数扭曲的,狰狞的,却又美丽的脸庞混搭而成。按道理,它集结众美之所美,应是美若天仙,但实际当美丽被不合理地混合,一切都变味了。
张月按捺下心中的震惊,平静地捏印,轻吟道:“两仪式之阴仪,斩怨,杀!”
白瞳上的白焰渐渐熄灭,随之燃起的是黑眼里的黑焰。黑色光焰散发着阴冷的气息,包裹住纯白的瞳孔,看上去诡异非常。
张月轻挥手中太刀,黑光掠过,太刀上的白焰也变化成了黑焰,带着森森杀意。张月高举太刀,黑焰熊熊的刀刃对准那张脸,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直指前方。
刷!剑出,黑光闪耀,黑焰升腾,自九幽而来的阴冷气息迅速弥漫,冻结了这个灵魂世界。喀拉喀拉。刀刃划下,那张脸上多了一条笔直的裂缝,细密的裂缝自其中向两边蔓延。
就在张月以为一切都结束时,正在蔓延的裂缝突然停住了。一股极为蛮横的冲力自这张破破烂烂的脸内冲出,直接将张月掀翻。
“啊!嗷!”无面鬼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她感受到灵魂内的震动,原本藏在灵魂深处的那份怨恨,此刻再无法隐藏,已经毫无保留地爆发出来,正在疯狂的肆虐着。
张月横刀在前,黑焰汹涌,撑开一张火幕,抵挡着怨念的侵蚀。但张月也未能完全幸免,身上那一块块黑斑就是被怨念侵蚀留下的印记。
……
天台上,颜夕和奶妈都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战局已经超出了她们一开始的想象,她们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千年的积怨,还真的有点可怕。”奶妈看着充斥在房间内的怨念,喃喃道。
颜夕摸了摸手中的沙鹰,说道:“让他独自面对千年老鬼,还是有点勉强吧。”
奶妈不置可否:“的确,但也不是毫无办法,毕竟修炼时间再长,终归是个孤魂野鬼,算不得大妖。”
“看他造化咯。”颜夕继续擦拭着手中的沙鹰,那黑洞洞的枪口始终对准着那个怨念弥漫的房间。
……
张月紧握着刀,认准一个方向,不断挥刀,一刀,两刀……每一刀他都感觉自己砍在空洞处,所有的力量都涌进了一个填不满的深渊里。他知道,这只是错觉,他肯定砍到了实处,因为他看得到。
在他的目光里,怨念就是厚厚的一叠纸,每张纸上都画着一张美丽道恐怖的面庞,仿佛在无声诉说着他们的怨恨。
张月不知疲倦地挥刀,手臂上肌肉紧绷,一根根青筋在其上鼓动,锋锐的刀锋在他挥舞下重复地劈落,自上而下,直至前方。
不知砍了多少刀,数十,或者数百,直到张月双手酥麻,青筋破裂,鲜血顺着手臂淌落下来,滴在刀刃上,被黑焰烧成了虚无。张月总算是从被无尽怨念侵蚀的灵魂世界中逃了出来。
“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张月踩了踩地板,说道。
在他眼前,无面鬼已经彻底暴走,浑身被黑色的怨念包裹着,似乎置身于黑色海洋之中。在她身后一张破碎的脸变幻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或哭或笑,但不论哪一个,都充满了深深的怨恨。
“啧,这就有些麻烦了。”张月叹道,握刀的手不由得紧了几分。
无面鬼嘶吼着,毫无目的地破坏着周围的一切。她的长发在飞舞,发丝上的人脸随她一起疯狂。尖牙咬碎了床,红舌刺穿了空调,房间内的一切都在破碎,化作湮粉,就连结界也开始动摇。
攻击虽然没有章法,但无面鬼的力量,速度等明显增强了不少。在这样的无差别攻击中,张月不仅没办法轻松应对,还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凭借着黑白瞳的极限感知,张月能准确预判无面鬼的攻击,但也仅此而已。想从这样密集,快速的攻击中找到反击的机会,很难很难。
“呃啊……”张月闷哼一声,腰腹间被撕咬出一道深深的伤痕。他借着这股力量,向后滚了好几圈,一撞到墙壁又立刻弹身而起,接连躲闪过数道攻击。但这个伤口,还是让他速度减缓,即使预判到了攻击,没有体能做出闪避也是无济于事。
刺啦!张月跌倒在地面,右腿一个前后通透的血洞正淌着血。张月正想起身,一张脸正张开獠牙向他冲来,他看得很清楚,但想躲避有点困难,右腿的贯穿伤已经击断了他的腿骨。
情急之下,张月拧身,右手紧握刀,腰力和臂力并用,一刀挥出阵阵破风之声,黑焰熊熊,刀光如一面旗帜在迎风飘扬。一刀砍碎人脸后,张月强忍着疼痛,抓住这个来之不易的机会,穿过攻击网中这一点点的空隙,将其他的无差别攻击通通抛在脑后,奔到无面鬼面前。
“这样丑恶的怨念,你到底要执着到什么时候?如果放不下,就让我来帮你斩断吧!”张月迈步在地面上重重一踏,一跃而起,刀高举过头顶,森然的杀意爆发。在黑暗中,他的黑白瞳闪烁出黑色和白色的光焰,两种光焰看似泾渭分明,却又相互维持一种奇妙的平衡。
张月嘴唇微启,低喝道:“阴阳两仪,八卦阵,开!”黑色与白色两条鱼,从张月的眼睛中跃出,想撞在一起。嗡的一声,虚空中荡起一圈圈波纹。平静的湖面埋藏着千年的秘密,这一刻终于被揭开了。
阴阳鱼组成两仪图,缓缓旋转着,每旋转一下,就能听到枷锁被打开的声音。喀喀喀……八道声响接连响起,八个符号打破枷锁,冲破牢笼,降临世间。
“离!”张月一刀斩下,刀刃的前方突然射来一个奇异的符号。上下阳爻,中间阴爻,组成八卦中的离字卦。刀刃一往无前,毫不犹豫地继续向下斩去,将离字卦斩碎。
熊熊熊!卦象破碎,无数碎片像火花一般散开,飘扬在张月周身。比起之前要暴烈无数倍的火焰从刀刃上燃烧而起,迅速蔓延全身,张月瞬间成为一个火人。他持着火刀,从天而降,似陨星般落下,黑色火焰在黑夜中留下一抹难以抹去的光。
这是种很奇怪的场景,在如此浓的夜色中,这一抹黑色没有被同化,依旧显得鲜亮。
火刀斩下了。斩在无面鬼的怨念根源上,火焰从细密的裂缝中喷涌而出,汇成一道直径近一米的火柱冲天而出。无面鬼摇晃着身体,发出阵阵惨嚎,灼烧和撕裂的疼痛让它更加疯狂。
充斥在房间内的怨念气息被她调动起来,从其中伸出一只只白骨森森的手。同时,无面鬼挥动发丝,牵动着那些早已陷入地狱里的人脸,悍不畏死地向张月冲去。
“震!”张月手腕翻转,刀尖向下,他双手握住刀柄,用力往下刺去。地面上,一个符号亮起,二阴爻在上,一阳爻在下,正是八卦中的震字卦。
轰轰轰……刀尖刺中卦象,发出阵阵轰鸣。此时的刀刃变成了鼓杵,卦象就是鼓面,张月一刀刺下,便是天神在擂鼓,神威浩荡,万邪不侵。
无形的雷音一声声地响彻在房间内,也一下下地重击着无面鬼的怨念气息。张月收刀而立,四周一片清明,原本沉重的怨念气息全部被震散
那张怨念化成的丑脸上布满了更多裂缝,仿佛下一瞬就破碎,但它硬是在张月多次强攻下坚持下来了,千年积怨太深太深。
无面鬼嘶吼着,那一张张人脸在她的控制下,就是悍不畏死的死侍。他们张着嘴,露出獠牙,果断地冲进滚滚雷音,然后在雷音中,洒下一片血幕。几张残破的脸,穿过血雾,继续他们的使命。
张月叹了口气:“唉,何苦呢?巽!”张月脚尖在地面轻轻一点,一道亮光自他脚底下升起,那是一个符号,二阳爻在上,一阴爻在下,是八卦中的巽字卦。
张月一步迈出,轻飘飘的,踩在空中,像是随风而去的落叶。一晃眼,张月出现在无面鬼面前,在他身后,那些狰狞的人脸撞在一起,彻底爆碎成血雾。
“到此为止吧,这份怨念,我替你斩断!震!离!”张月紧紧凝视着那张满是裂缝的脸。那张脸上,变幻着各种各样的表情,或哭或笑,看不真切,唯有其中深深地怨恨清晰可见。
张月横刀一挥,火焰伴随着雷音燃烧腾跃,化作一抹光,黑色的光,划破黑夜,劈开黎明。砰的一声!一条紧绷的线断了,无面鬼无力地跌落在地面上。那张人脸飘飞向上空,那条原本紧牵着它与无面鬼的线正在一点点消散。
窗外,白色的,轻柔的云浮在天空,一抹光自云层中洒落而下。淡金色的晨曦滴滴点点,像是下了一场金雨。人脸被染上一层金辉,发出了它在人间最后一句嘶吼,然后缓缓消散。
张月轻轻扶起无面鬼,看了看她的脸,愣了愣笑道:“原来你只是带了面具而已吗?”
无面鬼怔怔地睁着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层掩盖了她容颜千百年的面具已经碎成了碎片。
………………………………
第9章 梦想
天边,一轮暗红色的半圆升起,闪耀着淡淡的光芒。那一缕缕光辉,掠过云层,步履蹒跚地降临在这个世界,轻轻叩开了人们的心门,在人心里装装点点。
张月看着一脸恍然的无面鬼,看着那张属于她的,真正的脸庞。这张脸,并不美,该说是很丑陋的,但是比起那张怨念聚成的鬼脸,这张脸至少属于正常人的范畴。
“你现在好看多了。”张月笑道。
无面鬼怔了怔,缓缓低下了头,长发落下,遮住了她的容颜。隐藏于发丝间的神情,张月看的很清楚,在黑白瞳的目光里,一切都无所遁形。
“生气了?我不是在夸你吗?”张月有些疑惑。无面鬼此时紧咬着牙,眉头鼻头拧成一团,小眼睛圆睁,无神的瞳孔却在燃烧着怒火。
“开……什么玩……笑!”无面鬼喃喃道,声音一卡一卡的,就像喉咙被紧紧地捏住一样。无面鬼抬起头,瞪着张月,吼道:“你是在嘲笑我吗?”
无面鬼扬起她枯槁的手,有些无力地抓向张月。张月没有闪避,只是平静地站着,任由无面鬼没有力量的手落在自己的衣襟。
张月没有理会那被揪成一团衣襟,他抬起手轻轻擦拭着无面鬼脸上的泪水,黑白瞳注视着无面鬼那双并不大而且失去生命力的眼睛:“我以为我已经替你斩断了怨念,看来我还没有。”
无面鬼冷笑着:“你以为那些怨念是怎么来的?那都是我杀害的人,在临死前给我下的诅咒啊!而你又知道我的怨念吗?我对他们,对这个世界的怨恨,你又懂吗?”
张月微微一惊,他看着无面鬼那裂开的大嘴里那森森的白牙,感到透骨的心寒:“是吗?那就让我看看,你的怨恨。”
黑白瞳流转着黑白色光华,一眼望穿人心,甚至是鬼魂那已死去的心。无面鬼浑身一震,怔在原地无法动弹,她感到自己在张月的黑白瞳前无所遁形,一切都无法隐藏。
张月看到了很多,很多……
那个女人,生得其貌不扬,衣着朴素,明明是漫天风沙中里不起眼的一粒沙子,应该随着风,漫无目的地追寻自己那并不存在的人生价值。可这粒沙子,却站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直视着那坐在王座上的男人。
女人直挺挺地站着,头颅高高抬起,她丑陋的脸毫不避嫌地展现在众人面前。王座上的男人直视着那张脸,心中翻涌着震撼。
男人觉得,神果然是公平的,它给了女人惊人的智慧,也剥夺了她作为一个女人应有的美貌。女人问他:“我能许你太平天下,你,能许我相守一生吗?”
男人看着女人想了很久很久,看着看着,女人的脸渐渐模糊了。男人看到了一个太平盛世,看到了自己脚下的万里江山,他动容了。他是一个王,承担着一个国兴衰,决定着无数子民的命运,最重要的是,王,都是有野心的。
“我答应你。”
女人成为了男人的王后,也成为了男人的谋士。女人尽心尽力地挥洒自己的智慧,帮助男人处理朝政,然后从男人身上汲取那一点来之不易的甜蜜。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幸福美满,男人不在乎女人的丑陋,尊重她,爱她,女人不在乎男人的权力,辅佐他,爱他。
岁月渐逝,王国逐渐强大,女人许诺的太平天下已经牢牢地掌握在男人手里。那……相守一生呢?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女人的宫殿渐渐冷清了。
女人坐在窗前,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那永远敞开了的宫门。她期盼着有一道身影,能像平时一样,急急地跨过门槛,向她走来,坐在她身边,轻轻地搂着她,与她谈论天下,谈论他的野心。
但是,女人的视野只有随着四季变换的光景。春季盛开的一抹粉嫩,夏季丛生的一片碧绿,秋季洒落的漫天枯黄,冬季铺下的一层雪白……她看腻了,早看腻了,再美的风景,也比不上他的容颜。
不久,她听人说,她等待的人每天都会急急地到另一个女人的宫殿。他们不谈论天下,也不谈论野心,他们赏花喝茶,巫山云雨,甜腻腻得让人羡慕。
那一年,王宫大乱,大王的妃子纷纷惨死,昔日红颜全部变成一副白骨。大王招纳进的新人,也活不过一月,一时间举国惶恐。王宫成了所有人眼里的不祥之地。
噩梦持续了不久,一个道士进宫了。道士一身破破烂烂的道袍,耷拉着肩膀,弓着腰,背着一把大剑,让人感觉他像扛了一座山。
道士告诉大王,他可以找出罪魁祸首,换王宫太平。于是,道士住进了王宫。三天后,道士离去了,没有留下任何话,也没有任何人察觉,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自那以后,再没有出现妃子惨死的事情。但是,随着道士消失的,还有一个女人。就是那个尊贵的,却早已被遗忘的王后。
王后带着一张面具,沉入了河中。河无名,与她身份不配,却是她最适合的长眠地。毕竟,一个被自己欲*火与妒火燃烧成恶鬼的王后,还是这样悄悄消失,比较好。
那个离去的道士在河边修了间小茅屋住下,一住便是一生,临死前,他笑着抚摸着河水:“无艳……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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