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殊再次沉默许久。
李麟安慰他:“这不算什么,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哪有事事顺遂的人?”
元殊道:“我不想别人知道犯病。东城的事情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的哥哥,郑国公,赵臻他们……”
别的人李麟可以理解,可赵臻,“赵臻是你叔叔啊……”
“我不想再当怪物一样被人看。”元殊说。
看样他也很痛苦这个病。
“好,我不说。”李麟一口答应。
元殊看着她答应如此爽快,看了她一会,眼中突然流露出几分不信任:“嘴上答应我,其实还会偷偷地告诉他们吧?”
这种事情元殊见识过太多,那些口口声声为他好的人,做事情从来没有顾及过他的感受。
从来都是表面一套背地又一套。
李麟看着他倔强的表情,他这个年纪,正是自尊心比天大的时候。
“骗你做什么?”
元殊有些发呆,不再说话。
李麟叹口气坐到他的身旁。
“你经历过死亡吗?如果你看过断手断脚断头,见过血流成河,就会知道现在的有多幸运,你这点根本就不算什么。”
元殊扭头看着窗外紧闭嘴唇,纵然身心疲惫,也依旧是高傲的姿态。
李麟说:“有那么好的出身,高高在上,从小锦衣玉食众星捧月。现在只生了这点小病就要死要活疑神疑鬼。你让那些出生就看不到东西,无法说话无法走路的人怎么办?难道他们都要去死吗?所有人都要围着你转么?”
“喝了它!”
她语气中透着命令,竟然散发出一种威慑。
元殊被她的这个气势微微震动了一下,他抬眼看着李麟的眼睛,竟然真的乖乖的捧起碗好喝了几口。
喝了多年的药他有一个经验,只要大口大口的吞下去,就不会被苦涩的药味打败。
李麟见他喝药,语气缓下来:
“其他人我不会说,说到做到!但你得让你父王知道情况。”
元殊没有回答,虽然他的眼睛里还是满满的不信任,一副“随便”的表情。
两人沉默了许久,李麟率先开口。
“我知道你不信,为了证明我不是在骗你,告诉你个我的秘密作为交换怎么样?”
“什么意思?”
“以后大家互相知道对方的秘密,就不怕对方泄露了。”
元殊看向她淡淡笑了下:“你能有什么秘密?”
在元殊看来,李麟从小被送到边关,在京城认识她的人都没几个,就算她有一些不为人知的过去,也不会引起谁的注意。
只见李麟伸出了自己的左手,缓缓放在元殊面前的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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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城,阴谋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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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伤疤和过去
李麟伸出了自己的左手,放在面前的桌子上。
元殊奇怪她这样的举动,看了看那只手没什么异样。
“干嘛?手上有什么秘密?”
李麟说:“我这只手的小手指,没有知觉,就算现在把它砍下来,也不会疼。”
元殊冷冷哼一声:“一个小手指而已,你不说谁知道?”
这算什么秘密,在他看来根本没有人会留意这么微小的事。
李麟就知道他会这种反应,站起身到他面前,伸手解开了领子。
元殊吓了一跳,“你做什么……”
李麟平静的拉下了自己左肩上的衣服,让元殊看到了自己的肩膀。
一条触目惊心的伤疤映入元殊眼帘。
那疤痕红中发紫,几乎覆盖整个肩膀把肋骨切断,显然是近年愈合不久的新伤。
那么大的伤疤,像是利器从正前方直面砍了下来,可想而知受伤的时候血溅出来的画面。
元殊养尊处优,第一次见人身上有这么大的疤,吓得呆了一呆。
李麟解释说:“前年在战场上被砍了一刀,肋骨几乎断了。养了好几个月才恢复……伤好了小手指就再也没有知觉了,有时候整个手臂都会麻木。”
居……居然会这么严重……
元殊睁大眼睛看着那条疤痕,虽然李麟的语气云淡风轻,但这种伤一不小心就没了命。
他心中被震撼,一时不知道如何评价。
论比惨,她赢了。
李麟竟然笑了一下,“这个秘密只有我自己知道,现在告诉你,算扯平了吧?”
要说这个秘密,其实相当严重。
因为在当朝,女子身上如果有过大的伤疤相当于不治之症,是不会有男人娶的。
女子但凡身上有细小的伤口都会小心护理,有伤也打死不会对被外人说。
别说王室婚配有苛刻的要求,就连普通的贵族子弟,对比也会诸多挑剔。
李麟这个伤一旦被人知道,会马上被定义为残疾。
就算以后成亲,南方一旦发现有这么大的伤疤可以马上写休书。
“所以我倒是羡慕你,你的病吃了药不会有人知道,但是我这个永远都掩盖不了。”李麟把衣服弄好拍了拍,一副乐观的样子。
一瞬间,元殊突然开始同情起李麟。
他忍不住问她:“这么大的伤疤,你的家人怎么就不想着给你治一治呢?”
李麟淡淡笑了一声,把头扭向窗外看了一会儿,许久才说:他们不知道。
元殊看着李麟的表情,她明明是郑国公的亲孙女,算是个郡主,别的女子都在绣花赏月呆在深闺,她却活得如此沉重。
“想办法把疤治一下吧。”元殊说。
他本来想告诉她,这样一条疤在女子身上实在影响后半辈子,然而还是没有说出口。
李麟说:“好在我现在没有大的损伤,命保住了,也没有残废!这难道不值得庆幸吗?”
此时此刻,两个比惨的人竟然有一种难兄难弟的感觉。
李麟把来时拿的东西好好收拾了一番,虽然没拿多少东西,带了不少银子都被元殊搞破坏赔偿掉了。
原本想好买各种纪念品和各种特产,才发现来到东城之后竟然什么都没有买过,只有两个白送的香囊。
真真是白来一趟。
李麟把剩下的银两总了一下:“现在身上就剩这几辆银子了,你今天晚上如果再发疯的话,就没钱赔喽……”
这种玩笑让元殊脸一红多了几分,惭愧。
李麟说:“过了今天,明早就回京城,省得被店家扣住走不了。”
元殊乖乖的把手递给她:“要不……你把我捆起来吧。”
李麟原本只是开玩笑逗逗他,却没想到他是这种反应,一瞬间竟然有莫名其妙的触动。
原来,元殊又不何尝不知道自己的病给别人带来了麻烦。
尽管高傲,他内心一直都有自己的担当。
她打开他的手,“没事,我没打算睡觉,看着你就行了。”
元殊低着头,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李麟,他觉得,李麟对自己没有分毫的歧视和介意,尽管被她发现自己有这种疾病,却依旧坦然面对。
这是别人所做不到的。
两人吃完东西,不而同的看着天上硕大的月亮。
窗子打开,外面夜风徐徐,竟然有一种诡异的浪漫感。
元殊一直仰头看着夜空。
此时真是一个谈人生谈理想,看星星看月亮的恰当时机。
李麟望着皎洁月色,想到自己见过那么多生死,能这样自在的看月亮,实乃人生幸事。
可惜对面坐的是一个没有经历过世事的小孩儿,一些悲壮的事情没办法和他分享。
元殊鼓起勇气开口打破沉默:“李麟姐姐,今天戏台上的事情,其实是我的经历。”
“嗯?”
李麟一愣。
元殊不知为何坦露心扉。
“我曾经也有一个伴读,叫木艺。
小时候我老是胡闹,没人跟我玩,木艺是我父王在街上看到买来当伴读的,那时候我以为,除了穿的吃的和我不一样,我们没什么不同。身边其他人对我表现出来的虚伪,我都能看出来。”
那时候,只有木艺是他唯一的朋友。他给元殊讲很多故事,二人一起玩耍,元殊却经常受伤,但不管荣王怎么训斥,元殊就是喜欢和他玩在一起。
“后来有一次,我们去林子里捉迷藏。他劝我说天色太晚了容易迷路我不听。。。。”
李麟听他说的这些情节,的确和那个戏班演的台本一模一样。
心中也暗暗诧异,剧情内容就好像完全照搬……
“后来我在林子里待了两天。出来后,父王他们很生气,要狠狠罚他,我听到后就去哭闹,本这样就没事了,几天后仆人说带我去看花展,那天不知道为什么心情烦躁的厉害,从花展上偷偷跑回王府的时候,木艺已经被打死了。我们一块儿养的那只狗也勒死了。。。”
讲到这,元殊眼角已经红了,一向倔强的他居然盈出了泪水。
“我看到木艺躺在那,脸上盖着布,身体就像冰一样硬。”
李麟听了为之动容,不知道一直好胜倔强的元殊经历过这样的事。
她伸出手揽住了他的肩膀,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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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撩动少年心
元殊脸依旧在看着月亮,似乎是讲给李麟听,又似乎是讲给月亮听。
李麟从他身上感受到突如其来的脆弱,之前的桀骜一扫而空。
对元殊来说,那件事情对他影响巨大,从那之后他才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和别人的不同。
再也没有一个人肯真心实意地陪他玩耍由他胡闹。
元殊自小聪敏,看出身边那些人要么虚伪地讨好,要么拙劣地奉承。
他知道,自己在他们眼中已然是一个定时炸弹,他这样的年纪不管有任何的闪失,受处罚的必然是他身边人。
李麟心中暗暗叹气,已经意识到今天对他的态度不妥,生出了愧疚。
“都过去了……”她说。
原来,那场戏就相当于把元殊的伤疤重新揭了一遍。
李麟想安慰他,却不知道从何劝起。
元殊看着大大的月亮,突然接着说:
“再告诉你个秘密。”
李麟搂着他没打断,任由他讲下去。
元殊鼓足勇气说:“其实那次捉迷藏,是我当时任性,自己藏起来想吓吓他,最后却在树林子里睡着了。”
尽管元殊不愿意承认,但他心中清楚,其实那位难得的盆友,是他害死的。
“是我做错了。”
积压多年得愧疚和后悔涌上元殊心头,这事他一直藏在心底,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
只有在独自默默的反省中,才后悔自己曾经的任性。
李麟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叹口气对他说:“难受的话就哭出来,我可以把肩膀借给你。”
元殊抹抹发红的眼睛,紧紧咬着嘴唇,脸上却又换成了倔强。
李麟搂着他一起看月亮:“你肯把这些告诉我说明也把我当作朋友,谁年少的时候没做过几件荒唐事呢!”
“可我觉得你做事就很稳重,似乎从来不犯错。”元殊说。
李麟苦笑:“我做错的事太多了……只是你不知道。”
她想到自己回京城的这段时间,其实做任何事情都格格不入,幸好哥哥对自己宽容。
气氛突然变得沉重又哀伤。
两个人一瞬间突然都没了话。
就这样沉默许久,李麟突然放开他站起身。
她走到桌旁,拿起仅剩的几两银子说:“我出去一趟,你别乱跑。”
元殊红红的眼眶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要干嘛。
李麟关上门离开客栈,留下元殊独自对着夜空反省。
刚才的悲伤气氛突然消失,如今冷静下来突然质疑,自己跟她说这么多到底合不合适。
她真的能够理解自己的心情吗?
元殊低头看看自己苍白的双手,把眼角的泪擦干净。
半柱香之后,李麟回来了,两手却空空如也。
元殊看他拿钱出去却空手归来。
“你不要告诉我,你拿着最后银子去吃好吃的去了……”
难得在这个时候,元殊竟然还能幽默一下。
李麟对着他神秘的一笑,再度坐到窗前,小声说:“我给你买了一个礼物!”
元殊看看她空着的双手,“你明明是空着手回来的。”
只见李麟微微一笑,伸手“嘘”了一声,指指窗外示意他向外看。
元殊扭头看着窗外,外面依旧是夜空,没什么异样。
月亮依旧,夜风显得极其静谧。
“什么?”元殊忍不住问。
李麟说:“先等等……”
“难道你去买月亮了?”元殊问。
李麟笑着搂着他的肩膀,“别急,先看……”
时间好像静止一样。
元殊静静的看着外面,似乎在出神。
大约半刻之后,只听一声哨响。
一支烟花突然升起,在深蓝色静谧的夜空中一道光飞到空中散发开来,流光溢彩。
元殊呆呆看着烟花从上升到降落消失,在月亮的衬托下显得那样绮丽。
他没有想过,会突然有一支烟花。
“这……是干嘛?”
元殊呆呆地问。
“好看吗?”李麟问他。
元殊还有些发懵,“又不是逢年过节,突然买烟花做什么……”
李麟说:“送给你的。”
“给我?”
李麟点头,“知道吗?我在边关十年只见过一次烟花,当时还以为是神仙的法术,老师曾告诉我:它能带走所有痛苦和不开心,还能让愿望成真!”
元殊淡淡地说:“莫名其妙……”
李麟希望让他的心情好些,问他:“这个烟花是不是很漂亮?”
元殊看着外面呆了很久,突然傲娇的扭过头去,说:“不好看……比我在皇宫庆典中看的小多了。。。”
看他那口是心非的模样,李麟忍住笑意觉得他有几分可爱。
伸出手指刮了一下他的鼻子。
“真贪心,这是咱们最后的几两银子都给你了。”
说着,再度搂住了元殊的肩膀,用温和的语气说:“庆典上的烟花给成千上万的人看。这个虽小却是给你一个人的。。。”
元殊听到这话突然呆住,此刻就像有一石头突然击中了心脏。
他偷偷看向李麟,原本红红的眼角终于露出些许异样,带着几分青涩。
李麟没有意识到,她的这个举动深深撩动了一颗少年的心。
元殊心中所动,在那一瞬间心情生出异样,如同吃了蜜糖甜了起来。
他看看夜空中的月亮,顺势将头依偎到李麟的肩上,二人一齐看着静谧的夜空。
许久,李麟感觉到肩膀一沉,似乎元殊泪水打湿了她肩上的衣服。
她本想劝他,男儿有泪不轻弹。
然而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她要装作不知道,挽留这个少年最后的自尊心。
李麟用手拍着他的肩膀,“老师告诉过我,人的魂魄能听到心中真实的想法,你的那位朋友一定能感觉到你对他的愧疚,只是他没有办法告诉你他知道了。”
元殊把脸埋在李麟的肩上,努力点点头。
人只要好好活着,没有什么事解决不了,她想起,那个和元殊同岁,因为家人死去而发疯的少年,当时就是那样冲进了战场,再也没有回来。
疾病也好,残疾也好,人活着,不就是最好的么?
东城之行,有失有得,相比后面发生的事情,算是喜忧参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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