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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枚子弹划破虚空,射向了三百米的高空,“嘭……”,狠狠地扑在了驾驶舱的玻璃上,“啪……”,玻璃龟裂,飞行员一惊,手微微地一颤,飞机继续俯冲而下。
“啪……”第二枚子弹紧随而至,“哗啦……”玻璃碎裂,“咻……”第三枚子弹冲过空荡荡的瞭望窗,直扑飞行员的面门,“噗……”血光飞溅,飞行员惊恐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唔唔唔……”
失控的飞机继续俯冲而下,掠过横山岭,斜冲而下,直楞楞地撞向了地面,“嘭”一声巨响,“轰隆隆……”腾起冲天焰火。
樱井少尉看得真切,心中一寒,急忙拉升,冲向了高空,向东方逃去。
“轰隆隆……”
横山岭下又是一声巨响,一架九七式战斗机还未坠地,便炸得四分五裂。
“唔唔唔……”
一众飞行员如梦初醒,纷纷拉升,冲向高空,向天际逃去……原来,没有了航空炸弹,战机在与地面部队的对射中,不再有压倒性的优势!
“唔唔唔……”
机群轰鸣着消失在了天际,徒留一个烟尘弥漫的横山岭!
郑三羊和一众新兵仰望着烟尘飞扬的山头,早已目瞪口呆……他们何曾见过这样的场景?!
山头上,李四维一屁股跌坐在地,背后已是冷汗淋漓,耳边都是兄弟们的惨叫声。
良久,李四维挣扎着爬了起来,拖着长枪,踉踉跄跄地往战壕里冲去,嘶声大吼,“快,快来救受伤的兄弟……”
李四维的吼声响彻横山岭,山坡下的兄弟如梦初醒,撒腿冲向了山头,“快救人!快救人……”
战壕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受伤的兄弟,有人还在痛苦嘶嚎,有人已经全无声息。
“咳咳……”
廖黑牛奋力地推开了扑倒在自己身上的兄弟,翻身坐起,剧烈地咳嗽着,“咳咳……”
“黑牛,”李四维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一把拉住了廖黑牛的胳膊,“伤哪里了?伤哪里了?”
“咳咳……”廖黑牛一把推开了李四维,“老子没事,快救兄弟们……”说着,他慌忙抱起了被他推开的兄弟,那兄弟却已经声息全无,他的后背触手处一片温热,廖黑牛浑身一震,“铁汉……”
李铁汉是他的名字,但他终究不是铁汉,在危险来临的那一刻,他选择了扑倒廖黑牛,也就选择了牺牲自己!
“狗娃……”
“老莫……”
“五哥……”
……
战壕里,悲痛的喊声此起彼伏,廖黑牛微微颤栗着……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异想天开般的守株待兔!
小鬼子的飞机终究不是慌不择路的兔子,不会自己撞到树桩上去!
烟尘渐渐散去,受伤的兄弟还在痛苦地哀嚎着,死去的兄弟再也没了声息!
廖黑牛跪坐在地上,呆若木鸡。
“黑牛!”李四维轻轻地拉着他的胳膊,他明白那种感受,正如那次在平邑城外自己的感受一样。
廖黑牛呆呆地没有反应,他终究不是一头真正的蛮牛,他也会懊恼,也会自责,也会悲伤……如果自己不去捅那个马蜂窝,兄弟们咋会死?
“黑牛!”李四维声音一沉,使劲地拽着廖黑牛的胳膊,“给老子起来!”
“大炮……”廖黑牛抬起头,直楞楞地望着李四维,眼圈红了,眼眶湿润,“大炮……他们都死了……是我害的。”
“胡说!”李四维瞪着他,板着脸,眼眶却红了,“他们都是小鬼子害死的……你给老子起来,兄弟们还等着你给他们报仇呢!”
“大炮……”廖黑牛浑身一颤,望着李四维,嘴唇颤抖,“都是我害的……”
李四维暗叹一声,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你给老子起来……我们必须马上撤走……快起来,你还想害死更多的兄弟吗?”
“我……我……”廖黑牛浑身一震,挣扎着要爬起来,怀中抱着李铁汉的尸体,又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李四维急忙去抱李铁汉的尸体,廖黑牛却一把拨开了他的手,“我来……我来……老子行的!”
李四维只得抓着他的肩膀,使劲往上拉,心中却是一酸,这一幕何其熟悉……曾经,在从上海撤退的路上,自己抱着唐和尚的尸体;曾经,在峄城外,李里绍龙抱着李里绍虎的尸体……这一幕,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幕。在战场上,总有那么一些兄弟愿意为其他人挡下扑面而来的子弹,总有那么一些兄弟甘愿为别人牺牲掉性命!
廖黑牛抱着李铁汉的尸体,在前面跌跌撞撞地走着,李四维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跟着。
五死十二伤,这是代价,击落三架敌机,这是战果,却没人能高兴得起来。
带着辎重武器、伤员和兄弟们的尸体,众人匆匆撤离了横山岭……横山岭已经失去了价值,不能再冒着被小鬼子航空兵报复的危险死守!
此刻,军令已经被抛诸脑后。
刚刚转过一个山头,就见黄化匆匆而来,“潜山城已经丢了,杨师长让我们向太湖撤!”
“哦,”李四维木然地点点头,“路探好了吗?”
黄化连忙答道:“卢团附和三营的兄弟在前面开路,孙大力带人接应……你们这是……又和小鬼子干上了?”
“嗯,”李四维点点头,“和小鬼子的飞机干上了……你带路,受伤的兄弟和辎重先行。”
“好!”黄化一点头,往前队去了。
又翻过两座山头,李四维突然停下了脚步,举目四望,“黑牛,就在这里吧!”
廖黑牛浑身一震,停下了脚步,回头望着李四维,双眼通红,“这里?”
李四维点点头,“让兄弟们入土为安吧!这里……风水不错。”
“龟儿的!”廖黑牛瞪了他一眼,泪光闪烁,嘴角挂着笑,却比哭还难看,“你个撇脚的风水先生!”
李四维暗叹一声,声音轻柔,“这里有山有水,还清净,来世……兄弟们再也不会生活在战乱之中了。”
廖黑牛一怔,缓缓地蹲下身子,放下了背上的李铁汉,抬头四望。
右面是山,左面是河,阳光下,草木茂盛,有风、有阳光。
山坡上,五个土坑已经挖好。
廖黑牛脱下自己的上衣和皮鞋给李铁汉换上,把他抱进了坑中,轻轻放下。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李四维轻声地唱着,声音微颤,他仿佛又回到了那座孤山之上。
“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廖黑牛轻轻地合着,泪水已无声地滑落……他不识几个字,却深深地记住了那首诗歌,因为,他也忘不了那个场景,正如他也将永远铭记今天一样!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
郑三羊也跟着合了起来,他早就读过这首诗歌,却是在这一刻,才真正地读懂了它!
“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兄弟们都跟着合了起来,他们大多连字都不识,但在这一刻,他们的心底涌起了一股热流,瞬间便传遍了全身……这就是兄弟!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歌声在山风中飘荡,悲怆而苍凉。
太湖,地处大别山南麓,东北距离潜山不足四十公里。
当李四维率部抵达太湖之时,已是深夜,好在先行到达的三营已经准备好了住处,众兄弟很快便安顿了下来。
六十六团的临时驻地在牌楼一线的工事里。
圆月朗星被乌云遮掩,夜漆黑如墨,风雨欲来。
李四维躺在防空洞里,却如何也睡不着……绵延无尽的战斗会让人麻木吗?不,它只会让人感觉到深深地疲惫。
李四维不是个好勇斗狠的人,更不是个天生的战争狂人,只是,在这一世,他恰巧穿上了军装,又恰巧遇上了战乱……他不得不战,不得不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兄弟死在面前,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子继续去战斗,不得不鼓舞着一个又一个兄弟去牺牲,为了军人的使命!
李四维轻轻地起身,绕过周围躺着的兄弟们,小心翼翼地往洞外走去。
工事里,火光昏暗,疲惫的兄弟们躺在战壕里,席地而眠,鼾声如雷。
李四维望着他们,心在轻轻地颤抖着,脚步也更轻更慢了,翻上战壕,找了个避风的山坡坐下,摸出了皱巴巴的香烟,轻轻地点上,烟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给我一支,”廖黑牛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轻轻地坐了下来。
李四维望了他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最后一支了。”说着,把燃了半截的香烟递了过去。
廖黑牛接过香烟狠狠地吸着,拼命地汲取着烟火的热气,仿佛那热气能让他感觉到一丝温暖。
“你没错,”李四维望着他,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黑牛,你没有做错什么!”
廖黑牛手一抖,“可是……他们死了……他们本来可以像我们一样,平平安安地回到太湖。”
“你没错。”李四维轻轻地摇着头,“终有一天,你会想通的……黑牛,错的不是我们,错的是这该死的战争。”
廖黑牛沉默,狠狠地吸着烟,烟却已经燃尽。
“黑牛,”李四维悠悠一叹,“或许有一天,我们会和他们一样,甚至比他们更惨……”
廖黑牛浑身一颤,他知道李四维的意思……他们还有埋身之处,而有的兄弟,死了,却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这就是战争,”李四维在笑,笑容中却满是苦涩的味道,“战争就必须有人牺牲……与其说我是在带着兄弟们抗战,倒不如说我在带着他们送死。”
廖黑牛默然。
李四维会鼓舞士气,会让兄弟们嗷嗷叫着去和小鬼子拼命,廖黑牛便是其中之一,他明白李四维的意思。
“我心里何曾愿意这么做?”李四维轻声地反问着,像是在问廖黑牛,又像是在问他自己。
廖黑牛一怔,轻轻地摇着头,“大炮,没人会怪你,真的……反正,老子跟着你去拼命,心里却是觉得光荣的。”
李四维点点头,“我知道,可是,我自己会怪自己!就像你现在的想法一样。”
“大炮……”廖黑牛明白了。
李四维拍了拍他的肩膀,“去睡吧!战斗还没有结束呢。”
说着,李四维轻轻地起身,往战壕里走去……抗战还没有胜利,战斗就不会结束!
第一三九章野人寨外无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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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水自西向东流,在潜山城西北郊拐了一个弯,调头向南流去,与皖水在石牌镇北交汇。全本小说网,HTTPS://。m;
潜山城陷落之后,二十七集团军各部西渡潜水,利用沿岸工事继续抵抗,激战至十七日深夜,日寇始终无法突破沿岸防线。
十八日清晨,天色阴暗,风雨欲来,潜水畔的战斗再次打响,顿时枪炮声齐鸣,喊杀声震天。
野人寨,地处潜山县西北部,潜水北岸,是古驿道的一个渡口,慢慢地形成了一个小镇。
此时,野人寨方向并无枪声,但六十六团的官兵已经开始忙碌起来:加固工事、布置火力点、探查地形和敌情。
团部,李四维刚刚把刘团长送出防空洞,他带着余部要渡过潜水回师部报道。潭源镇一战,刘团长所部伤亡殆尽,即使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何况野人寨防线不长,一个团驻守已经绰绰有余。
送走了刘团长,李四维站在洞口望了望天,但见阴云密布,想必少不了一场风雨。
“只怕又是一场大雨啊。”郑三羊望着天空,叹了口气,“一到夏天,这长江两岸就晴不了几天。”
“下吧,”李四维呵呵一笑,“下得越大越好,把路都淹了,小鬼子就只能缩回城里去!”
郑三羊一怔,摇头苦笑,“路一淹,援军也就来得慢了。”
“这倒也是,”李四维叹了口气,“也不知道罗旅长他们啥时候才能到哦……老子还真想他们了。”
郑三羊一愣,“你想他们?”
在他的印象中,李四维和罗旅长等人的关系并不密切。
李四维满脸苦笑,“龟儿的,把老子们往其他部队一塞,啥都不管了,搞得老子们就像没妈的孩子一样。”
郑三羊明白了,点了点头,“是啊,终归不是自己的部队……有些事太不方便了。”
六十六团终归不是第二十七集团军的正式编制,有些事的确不方便,比如补给,比如上下联络,比如各部协同。
李四维叹了口气,“弹药不多了,口粮也快吃完了,总不能让兄弟们饿着肚子和小鬼子干吧?”
郑三羊摇头苦笑,“川军本就穷得很,哪能给我们补给呢?”
此时,他也很想罗旅长……和随之而来的补给了。
滂沱大雨如期而至,潜水两岸的枪炮声稍缓,特勤连的兄弟纷纷回报,“潜山的小鬼子并无攻击野人寨的迹象。”
李四维暗自松了口气,不过仔细一想,也在情理之中:小鬼子要进攻太湖,野人寨并不在他们的攻击路线上,与其绕道西北攻击野人寨,倒不如直接强渡潜水,直逼太湖。
他哪里知道,日寇早已侦查清楚:潜山西北有完备的防御工事,更兼地势险要,向西北方向攻击不是自讨苦吃吗?
外面大雨滂沱,吃过早饭,众将士躲在工事里避雨,倒也难得清闲。
李四维坐在防空洞里,拔出腰间的短刀擦拭起来,昏黄的马灯映照着刀锋,寒光闪烁,只是这利刃已久未饮血!
郑三羊有些好奇地盯着那柄短刀,“是汉阳造吧?”
李四维点点头,继续擦拭着,“在松浦就一直用着,趁手!”
郑三羊摇了摇头,“还是盒子炮趁手些。”
李四维抬起头,冲他微微一笑,“各有各的用途,各有各的好处,就看你咋用了。”
郑三羊一愣,缓缓地点了点头,“也对,都是杀人的利器,就看咋用了。”
“哒哒哒……”
黄化从外面钻了进来,脚步匆匆,满脸喜色,“团长,罗旅长他们到了。”
“哦,”李四维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满脸喜色,“还真赶来了,在哪里呢?”
“在镇上,”黄化嘿嘿一笑,“今天终于可以改善伙食了,罗旅长他们带了好些吃的,说是兵团司令部奖励给我们团的。”
李四维瞪了他一眼,笑骂道:“龟儿的,又馋了?”
黄化讪讪一笑,“都啃了好几天干粮了……唉,还是在太平村安逸,牛肉管饱!”
李四维一怔,笑着摇了摇头,“在野人寨,老子可没有牛杀了。”
野人寨本是个小镇子,房屋不多。不过,大战在即,很多人都逃难去了,倒是空出了一些房屋,六十六团的伤员就安置在镇上的学堂里,勤杂人员和炊事在旁边的院子里。
李四维跟着黄化匆匆地赶到镇上,便见到了罗旅长带来的物资,几大车,兄弟们正在往炊事排的院子里搬。
李四维难掩笑意,“今天还真能改善伙食呢,就不知道有没有弹药?”
“肯定有,”黄化神色笃定,“罗旅长说了,横山岭一仗,我们打得好呢,既然打得好,咋能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