拐杖拄了一路。
“叫你坐你就做嘛,”李四维笑眯眯地从她手里拿过那把军刀,作势就要把她往牛车上抱,“再不坐可就没机会了……”
宁柔羞红了脸,慌忙爬上了牛车,众人哄笑一声,她的脸就更红了。
众人加快了步伐,不一会儿就到了一个村庄前。这是个不大的村庄,典型的江南水乡,百十座房子分列大道两旁,错落有致,村口一座牌坊,上书“太平村”三个大字。
李四维看得暗叹不已,太平村?世人都渴望太平,可这太平必须要一代代英勇的人们用鲜血和生命去换取啊。
此时的太平村早已人去房空了,南京沦陷的消息一传开,江北各村镇的地方官、士绅地主、老百姓都望风而逃了。
李四维一行人缓缓地进了村子,村里已经聚集了不少逃难的军民,他们我再大路便和院落里,升起了炊烟在弄吃的……食物对于逃难的人来说,比什么都宝贵。
走到村子中央,众人也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落脚点,一个战士懊恼地骂道:“狗日的,我们来晚了,能吃的只拍都被人造光了……”
李四维哈哈一笑,指着前面一处大宅子,笑道,“走,那里有座大房子,我们进去整牛肉吃。”
“啥?”众人都是一愣,惊讶地望着他,“吃牛肉?”
“对?”李四维点点头,指了指拉车的老牛,“就吃它了。”
“不行!”宁柔急忙反驳道:“这车留着还有大用处呢!”
“是啊,”众人纷纷点头,“这牛可不能吃!前面还有那么远的路,谁要是受了伤、生了病还可以坐一坐嘛。”
李四维没有理会他们,对廖黑牛吼道:“跟老子走。”吼完,他就大步地往那处大宅子去了。
廖黑牛一愣,拉着牛跟了过去,其他人也犹豫着跟了过去。
这应该是哪个地主老财的宅子,高门大院,朱红的大门敞开着,院子里已经聚集了一帮子溃兵,十多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汉子正在啃着红薯、玉米棒子……也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找出来的,逃难的路上,能填得饱肚子已经很幸运了。
“兄弟,哪个部分的?”一个高大的军官放下了手里的红薯,攥着枪就站了起来,警惕地望着李四维一行。
李四维冲他微微一笑,“老子是二十六师的,饿了,进来整点吃的。”
那军官打量了他一眼,缓缓地摇了摇头,“呵呵,你们来晚了,吃的是没有了……”
廖黑牛闻言,牛眼一瞪,骂道:“你龟儿太不仗义了吧,都是落难的兄弟,把你们的红薯分我们一点又咋了?”
那人面色一红,“你也别怪兄弟,前面的路还长着呢,谁知道还找不找得到吃的。”
他身后的十号兄弟也都站了起来,紧紧握着长枪警惕地望着李四维他们,那是清一色的中正式,都是精锐部队才有的装备。
廖黑牛还要再骂,却听李四维笑道:“黑牛,老子们从四川跑到上海,从上海打到南京,从南京逃到这里……一路过来,也算得上九死一生了,就为了跑过来吃红薯吗?”
众人听得一愣,就见李四维攥着那把寒光闪闪的军刀缓缓地走到了那头老牛的身边。
突然,他双手高高地挥起了军刀,一个转身,狠狠地砍了下去,“噗……嗷……”,那头老牛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惨嚎,大好的牛头就骨碌碌地掉在了地上,“噗通”一声,老牛庞大的身子栽倒在地,不住地抽搐着,牛血溅了李四维一头一脸……众人都看得呆住了。
李四维抹了一把脸上的牛血,大叫道:“兄弟们,今天,老子们……吃牛肉!”
“你疯了吗?”宁柔眼眶通红地瞪着他,“是它把你从浦口驼到这里的……”
“老子知道,”李四维深深地望着她,眼眶也红了,“是老子欠它的……可是,老子还欠着命呢,欠着唐和尚、欠着黄猫儿、欠着陈大山……欠着那些死去的兄弟们的命呢……”
李四维声音颤抖起来,那话语却似重锤一般敲在了众人心上,他们都是九死一生的人,谁身上不欠着人命?
“老子不能总这么欠着啊!”李四维红着眼圈低声地吼了起来,逼视着众人,“你们就想这么一辈子欠着他们吗?”
众人默然,微微垂下了头,他们是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可是有谁睡过一个安稳觉?
“谁他妈的想背着债过一辈子啊?”那个高大的军官红着眼瞪着李四维,“老子一闭上眼就看到兄弟们了,他们一个个血肉模糊地望着老子,总是在问我……连长,我们的仇报了吗?我们的仇报了吗……”
他说着已经泣不成声了,“可是……老子没法说啊……老子不能说啊……兄弟们啊……老子还在逃命啊……”
众人听得红了眼圈,有人已经在偷偷地抹着眼泪了。
李四维缓缓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我们不逃了,我们留下来还债吧。”
“啊……”那军官猛地抬起头,怔怔地望着他,“咋还?”
李四维紧紧地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血债血偿!”
那军官迎着他的目光,渐渐地平静了下来,最后重重地一点头,“好,留下来还债,老子不能当一辈子逃兵!”
李四维松了口气,转头望向大家,“好了,牛已经杀了,愿意留下来的兄弟都过来搭把手……”
众人默然,去与留,那是生与死的抉择!
“算了,”一个大汉钻出了人群,大叫道:“老子不逃了,当年东北军丢了东三省,老子才十四岁,跟着家人一路逃到了北平,逃到了南京……一家子人就剩了我一个。后来,老子也逃累了,就跑去当了兵,谁他娘的知道当了兵也还要逃,从上海逃到南京,又从南京逃到了这里……这回,老子不逃了……不能让人骂东北男人都是怂包软蛋啊。”
“对,老子也不走了,”又一个精瘦的汉子钻了出来,“东北娃娃都硬得起,广西汉子就更不能怂了……”
“对,老子也留下来了,”一时间众人群情激昂,抄着各种口音的喊声在院子里响了起来,院子外不断各色服饰的溃兵涌了进来。
“好了,”李四维大声地喊道,“既然兄弟们都想好了,那就开始整,炖了牛肉饱餐一顿,然后杀鬼子为兄弟们报仇,为自己还债……”
众人答应一声,纷纷行动起来了,杀牛的杀牛,架锅的架锅,找柴火的找柴火,挑水的挑水……
人群里,一个敦实的大汉冲一个瘦削的青年笑道:“谢狗子,你娃娃啥时候也有这狗胆了?”
那青年腼腆一笑,“老子从小到大就没吃过一顿饱饭,今天能吃顿牛肉,就是死了也不冤……”
那大汉笑骂道:“你狗日的倒会想,走,跟老子找锅子去,那么大头牛得多找几口锅……”
李四维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不论他们为什么留下来,这都是个不错的开始,但是后面一步都不能错!
“你……”宁柔在他身边轻轻地说道:“你杀牛,就是为了让他们跟你去拼命吗?”
李四维轻轻地点了点头,叹息道:“丫头,我也不想看到死人,可是……这个世道,总需要有人去和小鬼子拼命吧?”
“我懂,”宁柔轻轻地点了点头,“我会和你们一起。”说着,她静静地望向院子里那些衣衫褴褛的溃兵,眼眶湿润了起来……她也是军人,她知道军人的职责!如果必须有人为国家民族牺牲,那么军人肯定是排在最前面的!
一个粗壮的汉子挥舞着一柄短刀,运刀如飞,麻利地将牛皮剥了下来,将肉一块块地切了下来,周围几个人忙着给他打下手……
李四维笑眯眯地走了过去,“兄弟,刀法不错啊。”
那人头也不回,“以前在老家当过几年屠夫,猪牛羊都杀过……”
“哦,”李四维来了兴致,“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动作一顿,抬起头对他笑了笑,“大名叫做韦成,兄弟们都叫我韦一刀……”
“为啥?”宁柔跟在李四维身边,有些好奇地问道。
一个打下手的汉子冲这个美丽的小护士善意地笑了笑,“他龟儿杀鬼子从来都是一刀毙命,所以我们都叫他韦一刀了。”
“咦,好本事嘛,”李四维笑了笑,“啥时候也教教我。”
“要得,”那汉子手中不停,抬头望了李四维一眼,笑道,“长官,你肯定是个大官吧?”
“哦,为啥这么说?”李四维有些疑惑。
一个汉子笑道:“从南京城逃出来人那么多,有几个能坐得上牛车的……这牛车可是稀罕物件儿,只有大官才坐得成的。”
李四维恍然,摇头笑道:“我哪里算得上大官哦……现在牛杀了,大家一起吃,以后都是兄弟了,一起打鬼子。”
“对对,”众人纷纷点头。
众人拾柴火焰高,何况是一群馋得掉口水的大兵?不一会儿,院子里就支起三口大锅,架上干柴,炖起了牛肉……
火苗在跳跃,牛肉在咕噜,肉香飘散开去,院子里慢慢地聚起了百十号人,门外还有很多逃难的百姓在眼巴巴地望着,只是看到这些挎着枪的大兵,他们又不敢靠近。
李四维坐到了台阶上,微微皱着眉头,这是一个好的开头,但是紧接着必须有一场漂亮的胜仗,否则这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士气很快就会垮掉……可是,要到哪里去找这么一场胜仗呢?
这时那个高大的军官走了过来,自顾自的在李四维身边坐了下来,“兄弟,你怎么称呼?”
李四维扭头望了望他,“我叫李四维,二十六师一五四团三营营长,兄弟们都叫我李大炮。”
“哦,李兄弟,你好,”那军官点点头,“我叫卢森,大家都叫我森蛮子,三十六师上尉连长……李兄你这一招倒是不错,可是,后面该怎么做呢?唉,南京一战兄弟们打得太惨了,如果再败上一次,兄弟们这点士气只怕就……”
“嗯,”李四维点点头,突然展颜一笑,“卢兄弟,你放心吧……很快我们就会有一场胜仗了。”
森蛮子疑惑地望着他,微微皱眉,这家伙该不会是在说大话吧?
李四维自然知道他的疑惑,不以为然地笑道:“卢兄弟,现在最关键的是先把队伍拉起来。”
第二十二章杀牛太平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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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动荡的时代,这是一个饥馑的年代,百姓时常忍饥挨饿,军汉何尝不是如此?平日里还有两顿饱饭吃,可一上了战场……补给没了保障,挨饿也是常有的事。全本小说网,HTTPS://。m;
拉车的老牛依旧很肥很壮,因为它只需要吃草,这是体质的关系,就像廖黑牛一样,他和兄弟们吃的是一样的粗粮,一样是饱一顿饥一顿,可是,他却比大家都要长得高大壮实。
当炖牛肉的香味在院子里弥漫开来的时候,闻香而至的溃兵已经把一座不小的院子挤得满满当当的了,他们穿着各色的军服,抄着各种口音,一边议论着一边眼巴巴地望着那三口大锅。
李四维用力地吸了吸鼻子,露出了笑容,对身边的宁柔笑道:“丫头,香吧?”
宁柔红着脸点了点头,她也有很久没有闻到过肉香了。
李四维清了清嗓子,站在台阶上大声地说道:“兄弟们,先静一静。”
众人安静下来,纷纷望向了他。
李四维高高瘦瘦,一身破旧肮脏的军装,虽然肩章已经掉了,胸标也染满血污看不清楚了,但是众人都觉得他是一个大官,因为一般的人没有牛车坐的,更不敢把拉车的牛杀了给大家吃。
李四维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说道:“兄弟们,肉快炖好了,但是……大家都是军人,总不能像叫花子一样抢着吃吧?所以,在这之前我们得先做一件事……”说着他顿了顿,目光在人群里搜寻起来。
众人都有些疑惑地望着他,有人忍不住问道:“长官,你在找哪个哦?”
李四维微微一笑,把目光停在了韦一刀的身上,“韦一刀,你先说说,这头牛能有多少肉?”
韦一刀身材不高,闻言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报告长官,除去骨头和脏腑差不多有三百五六十斤尽肉,放心,我剔得很干净。”
“好,”李四维点点头,提高了声音,“韦一刀当兵以前就是屠夫,所以,我相信他的手艺和眼力,现在,我们还需要数数一共有多少人,这样才好把肉分下去,才能分得公平嘛。”
“对对,”众人都不住点头,其实分不分得公平都无所谓了,只要能赶快把这个过场走完,就能吃上肉了。
“兄弟们,”李四维微微一笑,“你们来自不同的部队,我也不好一个个的数,这样吧……每支队伍找个带头的,把自己的人数清楚了,然后上来报给我。”
众人一听自是欢喜,不一会儿五个领头的就上了台阶,廖黑牛和森蛮子赫然在列,五人快步地走到了李四维面前。
“八十八师,十三人。”廖黑牛当先说道。
李四维冲他微微一笑,“黑牛,把你自己算上没有?”
廖黑牛一愣,尴尬地摇了摇头。
李四维笑道:“这可不行,你把自己算落了,可就没肉吃了。”
“那就是十四人,”廖黑牛急忙改口,要不是在场有那么多外人,他真想骂李四维一句“龟儿子的李大炮”。
“三十六师,十……八个兄弟……”森蛮子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包括我。”
“八十七师,十五个兄弟。”那是一个年轻军官,虽然满面血污,但看得出来是个英俊的年轻人。
李四维点点头,问道:“兄弟,你怎么称呼啊?”
那军官进了个礼,“报告长官,卑职八十七师少尉排长韦正。”
“好,”李四维回了个军礼,“二十六师少校营长,李四维。”
又一个中年汉子,身材不高,穿着士兵服,他对着李四维敬了个礼,“报告长官,卑……我是二十一军上士,叫石猛,我们还有三十五个兄弟。”
李四维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一个上士能带出那么多兄弟,而且还能成为他们的头头,想来十分不简单了。
那汉子被他盯得有些莫名其妙,瞪着一双大眼问道:“长官,还有什么问题吗?”
“二十一军?”李四维有些疑惑,三十六师、八十七师和八十八师都是国军的精锐,李四维早有耳闻,可是二十一军他真不知道。
“是的,我们是二十一军的,”石猛迎着李四维的目光大声地说道。
“我知道,”卢森在一旁说道:“广西狼兵,在上海的时候,你们的部队打得最勇猛……”
石猛眼圈一红,咬牙道:“小鬼子的炮火太厉害了,我们六个师啊,三天就打光了,兄弟们的尸体遍地都是……我要给他们报仇。”
又一个瘦小的中年人对李四维说道:“报告长官,我们是二十军的,还剩三十人……”
“老乡啊,”李四维一听他那口音就愣住了,“你叫啥?”
“我叫刘黑水,是一三四师上尉连长,”那人答道,“我们愿意跟着长官干,只要长官给我们发枪。”
李四维一愣,苦笑道:“现在……我也没有枪发你们……”
“那可不成,”刘黑水摇着头,“我们为啥败得这么惨?就因为我们没有飞机大炮,连枪都不够用啊……这一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