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嗒吧嗒……”
正在这时,两女和各部主官陆续涌了进来。
“四维……”
走在最前面的宁柔温柔地叫了一声,拿过了于秀莲手里的毛巾,轻轻地擦拭着李四维嘴角和脖颈上的血污。
正如于秀莲所说,李四维喷出的那口血并不是在做梦。
伍若兰也到了床边,只是默默地看着李四维,神色疲惫,双眼红肿,此时却在努力地笑着。
“团长……”
郑三羊等人也跟了过来,勉强的笑容难掩悲切之色。
“老子……”李四维艰难地冲众人扯出一个笑容,挣扎着就想坐起来,笑容却突然僵在了脸上,浑身也开始颤抖起来,“我……的……左腿呢?”
此刻,李四维才发现自己的左腿没了!
宁柔的手一僵,笑得勉强,“还……还在……”
“你……骗我……”
李四维慌忙就要伸手去摸,两只手根本就抬不起来。
“莫乱动,”宁柔连忙按住了李四维,眼眶一红,“莫事,有我在呢!我……我绝对不会让……”
说着,却是声音一颤,泪水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呜呜呜……”
伍若兰再也忍不住了,蹲下身子伏在床边失声痛哭起来。
唉!
两女一哭,李四维反倒冷静了下来……她们肯定比我还难过吧!
“两……两个傻……丫头,”
李四维努力地挤出了一丝笑意,声音依旧沙哑而艰涩,却透着一丝宠溺,“莫……哭……了,活着……比……啥都好……”
闻言,伍若兰却哭得更伤心了,“柔……柔儿姐姐她……她要锯你的腿……呜呜呜……”
太阳渐渐向中天移动,县山阵地依旧杀声震天、硝烟弥漫。
一夜苦战,守军已伤亡殆尽,日寇的包围圈在不断地缩小。
幸存的将士都明白:突围已几无可能!
但是,仗还得打下去!
不令敌服,亦令敌惧!
沙哑的喊杀声一遍又一遍地在毛家沟响起、回荡……刚刚升上中天的太阳好似也对战场上的惨景不忍卒睹,偷偷地躲进了云层里。
时近正午,毛家沟里却没有一丝阳光。
东面防线上,唐军长紧紧地攥着手中的冲锋枪,遥望着唐王山上的日寇阵地,牙关慢慢咬紧。
唐王山只有百十米高,山上有一座唐王庙,相传当年唐太宗刚刚起兵时,曾在这一代征战,指挥部就设在山上,后来山上便有了唐王庙……我不正姓唐?今日能战死在此,也是天意吧!
想到此处,唐军长一挥冲锋枪,当先一猫身子往山腰的日寇中央阵地摸去,众将士连忙追上,将唐军长紧紧护住。
与此同时,在西面防线上,寸师长也亲率突击队摸向了日寇县山阵地左翼――水谷朵高地。
布防在县山阵地上的就是日寇二二七联队的主力,联队长上田胜大佐开战伊始便是率部对第十二师穷追猛打,可一路上屡屡吃瘪,此时,又到两里之外的胡家谷师团本部临时驻地里挨骂去了。
师团本部临时驻地里,安达中将对着匆匆赶来的上田大佐劈头就是一声沉喝,“上田胜,毛家沟一个小小的阵地,你为什么迟迟攻不下来?”
“嗨!”上田大佐连忙垂首顿足,神色惭愧,“那里的守军……”
“笨蛋!懦夫!上田胜,你是帝国军界的败类!”安达中将暴跳如雷,对上田大佐怒目而视,“难道你忘记战前的誓言了吗?”
“嗨!”当着师团本部众将佐的面被骂,上田大佐羞愧难当,连忙垂首顿足,“中将阁下,职下让你失望了!”
说着,上田大佐一咬牙,猛然抬头,神色坚决地望着安达中将,“请再给职下一个机会,职下保证在两个小时之内结束战斗!”
“好!”安达中将神色一松,“去吧!限你两小时之内消灭毛家沟阵地上的所有的支那军队!”
“嗨!”上田大佐轰然允诺,一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师团本部,径直往县山方向而去。
“砰……”
上田大佐刚走出三五百米,突然听得县山方向的枪声陡然响起,顿时神色一紧,连忙跑了起来,身后的卫兵慌忙紧随。
“砰砰砰……”
“哒哒哒……”
寸师长带着突击队刚摸到山腰便被小鬼子的岗哨发现了,只得强攻,顿时枪声大作。
“噗……”
突然,一颗子弹扑面而来,径直钻进了寸师长的胸膛。
“师长……”
两旁的卫兵慌忙扶住寸师长就退,“快撤,快撤,师长受伤了……”
众将士护住寸师长匆匆地撤回了阵地,一番急救,寸师长这才悠悠转醒。
与此同时,唐王山的突袭战也打响了,或许是因为县山的战斗吸引了唐王山上小鬼子的注意力,唐军长一行顺利地摸上了日寇的中央阵地,并一举夺下。
突袭虽然成功了,但唐师长脸上却无半分喜色,环顾四周,还能站着的兄弟不过三十多人,而他手中的冲锋枪已经没有子弹了……
唐军长望了望阵地后面唐王庙那仅存半间土坯屋,缓缓地走了过去。
“军长,”
卫兵连忙追了上去,“小鬼子马上就要反扑……”
唐军长轻轻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卫兵的话,继续往那幸存的半间土坯屋走去。
众将士都发现了唐军长的异养,也顾不得设置防御,纷纷追了过来。
唐军长缓缓地走进屋里,在屋中央盘膝坐下,目光缓缓扫过众将士,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勃朗宁,那枪里有他为自己留下的最后一颗子弹。
“军长,”众将士大惊,“不能啊,军长!我们还可以冲,还可以往外冲……”
“兄弟们,”唐师长将枪口对准了太阳穴,目光平静地望着众将士,“你们还可以往外冲,可是,我如何能做俘虏?”
冲?
日寇重重围困,如何冲得出去?
战死在冲锋的路上还好,可是,如果被小鬼子活捉……
众将士默然,唯有潸然泪下。
“砰……”
枪声响起,唐师长的手猛然垂下……手中的枪“嘭”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消息传到第十二师临时指挥部里,寸师长挣扎着坐了起来,沉默良久,轻声一叹,“抗战至今,在同一个军里,军长、师长同时阵亡的只有第九军郝军长和第五十四师刘师长,这一次,我们一定能赶上第九军!”
在太原会战中,第九军郝梦龄军长和所辖第五十四师刘家麒师长同时阵亡在了忻口战场上。
“砰砰砰……”
寸师长话音刚落,外面陡然响起了枪声。
寸师长连忙就要下床,杨副师长按住了他,一挥冲锋枪,冲了出去,悲愤的怒吼声随即在外面响起,“兄弟们,跟我杀啊!为军长报仇……”
众将纷纷冲了出去,寸师长也挣扎着下了床,拄着长枪就往门口走去,每走一步,胸膛上的纱布就殷红一分。
“砰砰砰……”
“哒哒哒……”
“嘭嘭嘭……轰轰轰隆隆……”
所谓“知耻而后勇”,上田大佐亲率敢死队冲进了毛家沟,后面自有炮兵提供火力支援。
又曰“哀兵必胜”,悲愤的第十二师将士个个亡命厮杀,顿时和小鬼子杀了个难分难解。
寸师长艰难地走出了临时指挥部,继续往战场走去,步履艰难但依旧坚定。
“嘘……”
一声尖啸,一枚炮弹径直朝临时指挥部砸来,小鬼子的迫击炮兵跟着敢死队冲了过来。
“嘭……轰隆隆……”
炮弹落在了指挥部前,将寸师长掀翻在地。
“师长……”
杨副师长听得动静,回头望来,就见寸师长艰难地从硝烟中翻身坐起,连忙冲了过来。
冲到近处,杨副师长才看得清楚――寸师长的右腿已经血肉模糊了。
“师长……”杨副师长顿时鼻子一酸,连忙掏出纱布就蹲下身要给寸师长包扎。
“玉昆,”寸师长轻轻地挡开了杨副师长的手,“你们可要坚持到底啊!如果……如果冲不出去,就……就死!万万不能做俘虏……”
杨副师长一怔,却见寸师长猛然拔出了腰间的短剑刺进了自己的喉咙……一代虎将就此陨落!
而在黄河南岸,李四维听了伍若兰的话,心中一颤,带着一丝祈求之色望向了宁柔。
截肢?
李四维想过自己可能会战死沙场,也想过自己可能会熬到抗战胜利,可就是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截肢!
截了肢,还咋当兵?
抗战还没有胜利,我要是当了逃兵,将来还有啥面目去见那些因我而死的兄弟?
眼泪顺着李四维的眼角悄然而下,看得众人泪光盈盈。
“四维,”伍若兰芳心一颤,泪水再次夺眶而出,“你左腿上的伤口很深……又在水里泡了……两天天两夜……不截的话……”
说着,宁柔已是泣不成声,要她亲手锯下爱人的腿……何其残忍啊!
可是,她不能让他等死啊!
看到宁柔的样子,李四维心如刀割。
可是,老子不能没有腿啊!
“柔……儿,”李四维暗自咬了咬牙,神色突然平静下来,望着泪流不止的宁柔勉强一笑,“你要……相信……我!”
第三五九章团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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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雨花台上,李四维为救廖黑牛被炸成重伤,当时,情势万分危机,廖黑牛只能带着八十八师几十号兄弟护着李四维突围,一路上千难万险,就连宁柔和廖黑牛都以为李四维活不成了,可是,李四维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全本小说网,https://。)
在平邑城,在台儿庄……李四维一次次负伤,但每次都用不了几日便能痊愈,好似他天生就有着超乎常人的自愈能力。
在麻城,李四维身染疟疾,却硬生生地挺了过来,好似他的顽强就连疟疾也无法打碎。
所以,团里的兄弟们都相信:李大炮不会死!
所以,每每在形势最危机的时刻,团里的兄弟都会毅然把生的机会留给李四维。
他们这么做不仅仅是因为李四维曾让他们吃饱了肚皮,活得有个人样,活得像真正的军人,更因为,李四维寄托着他们的希望!
团长是死不了的,让他活下去,让他替我们活到胜利到来的那一天。
于是乎,李四维屡遭艰险却又一次又一次地活了下来。
李四维明白兄弟们的苦心,所以,活得很累,很多时候,累得他想向兄弟们一样死在战场上。
可是,他不能死,因为那条命早已部署于他一个人了!
他必须活下去,带着对兄弟们的记忆活下去。
他必须带着六十六团继续向前冲,直到胜利到来的那一天。
只有那样,他将来下去了,见到那些为他而死的兄弟时,才可以告诉他们:兄弟们,我们胜利了,六十六团胜利了,我用你们施舍的这条命一直在为夺取胜利出力呢!
所以,他不能选择截肢!
截肢之后做什么?
离开战场躲进山里苟活吗?
不能截肢!
若果老子真的挺不过这一关,下去了也可以对兄弟们说:兄弟们,老子尽力了!
所以,李四维会说:“柔……儿,请你……相信……我!”
这话,宁柔懂,但她的内心依旧在挣扎
腿锯了就再也长不出来了,可是,伤口感染会引起组织坏死,如果不及时截肢重塑血液循环系统根本就活不成……这样的例子在战场上比比皆是!
宁柔想在李四维身上再次看到奇迹,可是,那风险……她承担不起啊!
伍若兰艰难地张了张嘴,最终却又默默地闭上了,这风险她同样承担不起。
众将脸上振奋的神色一闪而过,可最终却都讷讷无语。
“柔……儿,若……兰,”李四维的目光艰难地移动着,“兄……弟……们,曾经……我以为……苦难……会让人……万劫不复……可是后来……我明白了……苦难只是新的开始……”
说着,李四维喘了口气,“这两年……我经历了……很多事……可是,我……一直相信……只要我不放弃就……就没有任……任何事……能打倒我!”
说着,李四维惨白的脸上泛起两片红晕,那疲惫的眼眸也明亮了起来,好似燃着两团火!
众人默默地望着李四维,脸上的哀戚之色渐渐淡去,一道道目光也坚定了起来。
“四维,”宁柔轻拂着李四维微微起伏的胸膛,脸上的神色渐渐坚定了起来,“不管你要咋做,我都听你的!”
“俺也听你的!”伍若兰连忙点头,俏脸上绽放出了一抹笑容,“俺永远都听你的……”
李四维望着两女,嘴角也悄然爬上了一丝笑意,“两……个傻……丫头……好傻……好傻……的丫头……”
“我得去病房了,”宁柔连忙撇过头去,若无其事地望向了伍若兰,“若兰,你去把昨晚打的那个药拿过来给他再打一针……”
话音未落,宁柔便起身走了,步履匆匆。
爱他就依他吧!
伍若兰也连忙起身往门口跑去,只留下了一句“俺马上就回来……”
“三……羊……”
见两女离去,李四维又望向了郑三羊。
“哎……”
郑三羊答应一声,连忙上前两步走到床前,俯下了身子。
“特……”
李四维紧紧地望着郑三羊,艰难地张了张嘴。
“团长,”郑三羊自然知道李四维想问啥,连忙打断了他,挤出一丝笑容,“兄弟们昨天又在岸边找到了两个骑兵连的伤兵……他们说,黄连长听说阿克敦把你送过了河,当时就下令突围了!”
说着,黄化的声音笃定起来,“黄连长和特勤连的本事你还不清楚吗?再说,骑兵连的兄弟大多也是从特勤连出来的……小鬼子想把他们拦住,不容易!”
“对……”
众将纷纷附和,“只要兄弟们能钻进山里去,肯定就不能让小鬼子占了便宜!”
“哦,”李四维心中稍定,“突……围了……就好!”
五月十二日,唐军长和寸师长相继在县山唐王山一带殉国,所部将士大多战死,余者突出了重围。
同日,第十四集团军主力向北突出重围,进入太行山地区。
至此,中条山再无大规模战斗,但各部零星突围的小股部队依然活动在山中,日寇开始封锁北岸各渡口,在山中进行“篦梳”式反复扫荡。
晨曦微露,横垣大道西侧的密林腹地,吕奉先正带着十余个兄弟在密林中小心翼翼地前行着,不少兄弟都身裹纱布血迹斑斑,但那一张张满是血污的脸庞上已经神色坚毅,一双双眸子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在山中,只有猎人和猎物,猎人磨牙吮血,猎物束手待毙!
特勤连的兄弟自然不会甘当猎物,哪怕伤了病了也不会!
突然,当先的吕奉先轻轻地一抬手,停下了脚步,众将士也纷纷隐蔽,一支支枪口对准了朦胧的密林中。
“叽叽……”
细微的虫鸣声在东北方向的山坡上响起。
五月的山中自然不乏虫鸣鸟叫,但如此有节奏的虫鸣声却罕有听闻。
听到那虫鸣声,众将士都是神色一松,缓缓地靠了过去,摸到山坡上,果然便在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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