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在表面是如此。
“仲翰林,我还是叫你仲大人吧,这里不比翰林院,若是被人听到了,又说我乱了规矩”。
程默缓缓下了马,再次整整马背上两个大包袱:“有必要带这么多书吗?就仨月的时间,光这些书都看不完,还如何办差?”。
在翰林院时,程默就是仲逸的杂役,除了端茶倒水、安排日常行程外,还要负责外出随护。
不过在京城,所谓的外出,其实还在城中,像此次走这么远的,还是第一次。
“默大哥,此刻日头正高,前面那个山头风景不错,咱们上去看看,如何?”。
仲逸笑道:“来的路上,你一直在说自己的武功有多高、多厉害,能否让本翰林开开眼界?”。
“那你,武功嘛,我自是会的”。
见仲逸骑马沿山坡而上,他急忙解开绳索、跨上马背,追了上去。
好大一块地,视野极为开阔,仲逸感慨道:“要是在京城有这一块地,怕是三辈子都够吃了”。
果真办差用心,了解民情,说起话来,都是精打细算的口吻。
“一块地,就够吃三辈子?你去京城问问,若是拿三块地,换个翰林院的庶吉士,恐怕都要挤破了人头”。
玩笑一番后,程默已从马上取下那柄佩刀,稳稳立于地,一脸的肃穆。
“后背之风、劈山挑打;八步十三式、阴阳开合奇;左右挥腰刀、合手助力妙;平刀合手八分力……”。
片刻之后,程默一通举刀挥舞,口中却念念有词,这架势,简直一个高手正对他的弟子……………言传身教。
只是这刀法实在不怎地,都没有叫喊声出彩。
“绝杀刀法十八式,演练完毕”。
程默收刀上前道:“请仲大人训示”。
仲逸双手后背,来回踱步,不时微微点点头:‘嗯,不错,若做个衙门的差役,完全够格。不过,要说高手嘛,还是……’。
呵呵。
程默一脸尴笑:“什么都瞒不过仲大人法眼,我这都是和父亲的一个老友所学,也是按照口诀来的”。
末了,他又拍拍胸脯道:“不过,就我这身手,对付三五个壮汉不成问题,谁敢对仲大人不利,就是拼了命,也要保护大人”。
“算了吧,还是保护好你自己”。
仲逸干脆在草地上躺了下来,望着天空一片蔚蓝,他懒懒的说道:“此次既不是奉旨查案,也不是谈判,没有人对我不利”。
赶了一天的路,程默也重重的躺了下来:“仲大人,说说看,我们此次怎么做?先到衙门露个面?叫他们派人跟随,那样就安全了。别的不说,恶霸山匪不敢靠近咱”。
仲逸再次摇摇头:“不,先不去衙门,朝廷给了我们三个月期限,并未规定具体行程,此次本来就是为了解民情,过几日再去衙门也不迟,就说了解沿路风土人情了”。
这差事,在别人看来,其实也就是拿着朝廷的银子,到处游山玩水而已。
反正都是闲逛,在那都一样。
“那我们就这样游山玩水?若是这样,也该选个县城,至少有酒馆客栈之类,这荒郊野外的,有银子都没处使”。
程默指着包袱道:“说好了,路上吃住,一切开销,都是朝廷掏银子,我还等着跟大人享福呢”。
“看你那点出息,酒菜、住店,能用几个钱?我自己掏”。
仲逸转过身来,一脸神秘对程默说道:“打听一下,这里最大的煤矿,咱们待会儿就去………………附近的村子里”。
“煤矿?附近村子?”。
程默恍然大悟道:“哦,我明白了,仲大人,你是要勘察煤矿,朝廷要在这里挖矿了?”。
这悟性,恐怕,也只有做随从的份了。
“不,并非为挖矿,而是为调查一桩案子”。
仲逸已坐了起来,他模仿程默的口吻道:“就像当初你讲的那个‘盗墓贼’的故事,这煤矿里,有人在……………搞鬼”。
明白了,这下总算是明白了。
这时,程默猛地站了起来:“仲大人,请你放心,从现在开始,我程默不会乱说一句话,不会乱走一步,全凭大人差遣,绝不含糊”。
“上马,出发,继续前行”。
…………
“煤矿周围倒没有什么村子,离得太近,都怕沾黑,也图躲个清静,除了那些干苦力的,附近住的人极少”。
走出山道七八里路,迎面一个挑柴的老汉走来,程默立刻上前搭讪。
老汉是个明眼人:“你们也是来倒腾煤块的?”。
虽是一身布衣,但仲逸与程默还是没有庄稼人的模样,被误以为做买卖的,也不足为怪。
“老伯,这一带,倒腾煤块的人,很多吗?”。
自从知道此次西北之行,事关重大后,程默果真上路,买卖人模样十足:“哎,都是为了赚几个银子,大家都不容易”。
“倒也不多,不过都是与官家有来往的,一般人,想都不要想”。
老汉放下那捆柴禾,缓缓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歇息:“你倒是像个买卖人,不过,那位公子,却更像个读书人”。
“哦?大爷果真好眼光,在下倒是读过几年书,不过没考中,这不?才出来闯荡,总得要找个吃饭的门路不是?”。
仲逸从包袱中取出一包东西:“这里有些熟肉,还有一小壶酒,赶路不易,也来点?”。
程默立刻凑了上去。
“既是读过书,必定在衙门有人,贫苦人家,连饭都吃不起,何来银子养读书人呢?”
啧啧,老汉轻轻抿了一口,一脸陶醉的样子:“你没考中,那昔日的同窗考中,在衙门做了官,能不帮你吗?所以说,你还是有来头的”。
明白人啊,这话说的透彻。
“那这些人将煤都弄到哪里了?”。
仲逸追问道。
老汉才咬下一块肉,又饮一口酒:“嗨,卖给那些铁匠铺,富家大户,只要比朝廷的价钱低些就行,反正他们几乎没有什么成本。或者,倒卖给其他商贩也行,能不赚吗?”。
“那当地官府不管吗?”,程默故作不解状。
不过,这个问题,他似乎真不懂。
呵呵,老汉笑道:“所以说嘛,要做这种事,你要在衙门有门路”。
问了等于没问,说了等于没说。
“老汉我要回去了”。
老汉将酒壶还给程默,再次挑起那捆柴禾,嘴里喃喃道:“做买卖的,官府的,都与老汉我无关。靠天吃饭,还是种我的地吧”。
才走几步,老汉却停住了脚步,似乎想起了什么。
“三边镇,哪里距离煤矿近,干活的苦力也时来小镇打酒、找乐子,外来做买卖的,还有衙门的低级差役,吃饭住店什么的,再没别的去处”。
大概是看到那些酒肉的份上,老汉最后还是劝了一句:“三边镇,乱的很哪,你们可要当心些”。
老汉,连同他挑起的那捆柴禾,慢慢消失在山道中。
……
“下次不能这样问了,这哪里像个买卖人呢?”,程默这才觉得自己方才有些着急了。
仲逸则满意的点点头:“现在明白还不晚,我们还没到三边镇呢”。
当初,在刑部大牢的‘狱友’,原大理寺寺丞倪庚辉,就曾说过三边镇这个地方,仲逸对此早有耳闻。
不过,从老汉方才的言行中,不难看出:三边镇,远比想象的更复杂、神秘……
第339章 三边小镇(上)
傍晚,三边镇。全本小说网,HTTPS://Www。taiuu。com;
所谓三边,就是路通三方,一个大大的三岔道处,零零落落、搭建起的一个小镇而已。
此时,正是晚饭点,来往之人,大多都是为了赶着那口吃喝。
镇西头,围着一群人,中间支起一口大锅,锅中熬着根根大羊骨,连同羊肚、羊肝、羊肺、羊肠,甚至炸干的豆腐条、干丝。
锅下一把火,锅上热气冒,这道特色名叫………羊杂汤。
“仲公子,看着不错,要不来一碗?”。
到了这里,仲大人、仲翰林的称呼也得改改了,毕竟是一个“做买卖”的嘛。
顺着随风飘来的香味,程默不由的踮起脚尖来。
“先找家客栈住下,这个小镇,你随便逛,接下来的这些日子里,我们就是这个镇子的‘人’了”。
仲逸指着前面一家客栈道:“三府客栈?看着还算干净、宽敞,就这家吧”。
门口立着两个店小二,一人迎客,一个领客人上楼。
“二位客官里边请?后院有马棚,牵了您嘞”。
店小二立刻上前帮忙:“先把东西放下,好酒好菜,早就备了您嘞”。
…………
“羊大骨一盘、宽面两碗、鸡汤一钵,一壶老酒,开胃小菜,看着上”。
安排好房间后,仲逸与程默便来到一楼饭桌前。
“喂,小二哥,街上支口大锅,那个叫什么?看上去好吃的不行”。
说着,程默指着不远处的那群人问道。
“噢……,五哥,送一晚羊汤过来,麻溜的”,店小二问也不问,直接冲外边重重喊了一嗓子。
这架势,洒脱。
“二位,是来做买卖的吧?”。
店里人不多,都跑到街上小摊前用饭了,店小二便主动前来搭讪。
“小二哥,好眼力啊,快,给我们说说这个三边镇”。
程默取出一块银子:这是酒菜前,不用找了。
“得嘞您了,要说我们这个小镇啊,三个方向,三条主道:一条为酒楼、饭莊;一条为客栈、茶馆;一条为赌场、烟花之地”。
店小二面带微笑,侃侃而谈:“说是酒楼,其实也就是饭馆,人多的时候,也能住人,茶馆也能住人,赌场也能住人,也能吃饭,喊一声,街上小摊主,就会给你送来”。
住人,住人,这话说的,好像大街上都可以躺着住人。
“这也不怪,来这里的,多是不远处大煤矿的苦力,他们下井数日,而后换的一两日歇息,除了吃喝,就是找乐子。累了,倒头就睡,图的就是个方便”。
“不过,有两种人例外”。
店小二伸出两根指头,压低了声音道:“这当地衙门里官差,街上的店铺,都不用花银子,当然,赌场与三家客栈除外。而有钱的商人,则住本镇最好的三家客栈,而且是并排相挨的”。
“赌场有何特别之处?为何官家也不敢惹?”。
程默不解道:“还有,为何富人都要住那三家客栈,而且还是并排相挨的?”。
呵呵,店小二意味深长道:“道理很简单,赌场与那三家客栈,背后都是人家自己啊。小店小摊的,人家看不上,要做就做大的,赚有钱人的钱”。
“这里赌钱的人多吗?”。
程默故意做出一副蠢蠢欲动的样子:“说的我手都痒痒了,一会儿就去试试手气”。
“赌钱的人,多了去了,那些在矿下干活的苦力,每月发了工钱后,有家室的忙着往家里寄钱,没家室的,除吃喝,就剩赌了”。
店小二撇撇嘴、摇摇头:“兄弟,我劝你啊,还是不要去赌,那里边的水,深着呢”。
“小二哥,羊杂汤来了,一会都算到酒菜银子里,到时一块算”,那人将羊杂汤放到桌上,而后又匆匆走了出去。
“这羊汤啊,应该撒些葱花、芫荽,要就着饼子吃”。
店小二拍拍手道:“我也该忙去了,看样子你们也要住几天,咱们慢慢聊,我就喜欢和二位这样的朋友聊天”。
哼,是喜欢这二位朋友给的赏银吧?
“让开,让开,瞎了你的狗眼,没看到是三爷的马车吗?活腻啦?”。
“小的该死,小的该死,惊了三爷的马车,饶命啊”。
二人正准备动筷子,却见门外一辆马车奔来,路边一个小吃摊被撞翻,木盆翻滚打转,地上冒着阵阵热气。
赶马之人急忙勒住缰绳,骂骂咧咧,小摊主急忙上前赔礼,还欲掏银子‘赔偿’。
“大彪,都不容易,银子就免了”。
车帘揭开,一名瘦脸短须的中年男子,微微向外望去,面无表情的样子,随后,他轻轻丢下一句:“赶车”。
“啾”,车帘再次落下,马车扬长而去。
小摊主急忙上前收拾自己的东西,嘴里没有半句怨言,周围甚至有人帮忙收拾,皆不说方才坐车之人的………跋扈。
一切,似乎合情合理,没有半点不妥。
再说说店里的小二,几乎都懒得看一眼。
仲逸瞅瞅程默,程默立刻领会,他急忙放下筷子,一脸的好奇。
“小二哥,方才这一幕,怎么个说法?”。
“嗨,没有什么说法”。
店小二一脸淡定:“坐在马车上的,是我们三边镇的马三爷,他专门看管矿上这些苦力,人手不够时,也是由他负责找人填充”。
原来如此。
程默不以为然道:“原来就是苦力头儿,一个看场子的,这架子也忒大了些吧?”。
‘咳咳,哎呦喂’,店小二这才来了兴致,他再次压低声音道:“兄弟,不是我说你,这话也就是在这儿说说,知道不?这位马三爷,在这三边镇,就是这个……”。
直直竖起大拇指,那神情分明就是再说:这马三爷,就是三边镇的皇帝。
“外人要是想往出拉煤,没有三爷点头,就是知府、知县大人说了,都没用”。
店小二一脸敬畏:“他要是叫几百号打手,那也是挥挥手的事儿”。
“不是苦力吗?怎么又出来打手了?”。
三边镇的事儿,还真是怪哉,程默总算开了眼界:往出拉煤,都要经他之手,衙门倒是其次了…………闻所未闻。
“这话说的,没有打手,苦力们会乖乖听话吗?跑了怎么办?”。
店小二环视四周,诡异一笑:“二位,看的出来,你们也是打这运煤的主意吧?不走三爷的路子,怕是做不成”。
怪不得陪着说半天的话,这小子憋着坏呢。
在翰林院打杂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自然学会不少,程默顿时嗅出这层意思,只是,不能表现出来而已:“小二哥,说说看,这三爷的路子,是怎么个走法?”。
“赌场,去赌场,自然会有人引荐”。
店小二立刻话锋一转:“不过,得要有本镇当地人领着,否则,赌场是进不去的,这是三边镇的规矩”。
哦,明白了,程默频频点头。
“二位慢用,有什么吩咐,尽管叫小的便是”,店小二满意的走了出去。
不用说,店小二就是那个可以领着他们去赌场的:本镇当地人。
看管苦力,本无可厚非,但这个马三爷却有如此大的权利,很明显,是有人在背后为他撑腰。
连当地的知县、知府都奈何不得,足见此人背后之人,远在四品知府之上。
再往大了说,或许就是布政司衙门、甚至京城……
第340章 三边小镇(中)
午后,榆林府、知府衙门。全本小说网;HTTPS://щWW。TAiUU.COm;
“李大人,算日子,仲大哥他们这两日应该到了,但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序南已做了知府衙门正五品同知,随他一起来赴任的罗英,这几日,天天念叨着仲逸的行程。
榆林知府名叫康祺,平日里言语不多,对李序南倒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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