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境遇,岂止是一个惨字了得!
因着上述种种缘由,他连觉都很少能睡踏实,更遑论是跟别的小娘子有过密的接触了。
和他有过真正的往来的,自始至终,都只有许含章一个。
所以,他才会笑说自己没见过什么世面。
“哦?”
许含章闲闲的伸出了右手的食指,指着从眼前掠过的画面,皮笑肉不笑道:“其实,你可以见很多世面的。但,你是个缺心眼。”
“族兄,今夜明月高悬,夜昙新绽,何不结伴赏之?”
“奴新得了《长风帖》的真迹,望君赏脸一观。”
“这茶是用去岁的绿萼梅上的雪水所煎的,郎君可愿尝上一杯?”
好几个或清丽,或风情,或娇俏的小娘子定定的凝视着他,声音宛若莺啼,举手投足间却透着股矜持的意味,进退也极有分寸,断不会让人感到厌烦。
崔异却连眼皮都懒得抬,只面无表情的一拂袖,接着便飘然离去。
他绕过了水榭。
他走出了院子。
他来到了马场。
“既然要打马球,为什么不叫上我?”
然后,他一改先前的死人脸,兴高采烈的对着一群少年郎说道。
再然后,他一手拉着马缰,一手握着鞠杖,潇洒的打马而出。
最后,他带着一身的尘土,心满意足的返家。
这是什么人啊?
许含章为之侧目。
这是个宁愿在男人堆里混得灰头土脸、臭汗淋漓,也不愿和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小娘子们多待一会儿的怪人。
真是不解风情。
真是缺心眼。
“你为何说我此举是缺心眼?”
崔异看着她,眉头微蹙,“恕我直言,你才是个缺心眼的。”
他又不蠢,自是知道那些小娘子是什么用意。
但知道归知道,不代表他就得顺水推舟的配合。
凭什么?
就凭她们是姑娘家,他就得顺着她们,让着她们?
凭什么!
况且,她们实在是无趣到了极点,成日里只知赏花赏月、煮茶作画、一面费尽心思的彰显着自己的高洁脱俗,一面又自相矛盾的玩着俗气的捧踩伎俩,也不嫌难堪。
而她们说话时亦是矫情无比,总爱藏一半露一半,似是怕一次说全了,就会闪着舌头;看人时的目光则是闪闪烁烁的,似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既不敢大大方方的让人知道,又不甘让它烂在肚子里。
他若真是和这种人玩在了一处,那才是缺心眼。
相比之下,他当然更愿意和少年郎们一起玩,无论是打猎、骑马、冶游,都能轻而易举的找到投契的玩伴,而且不担心对方会有娇气的毛病——譬如一扭脚就哭哭啼啼的,要好几个仆妇搀着,才能颤颤巍巍,泪眼汪汪的爬起来;又譬如只是被几滴温热的茶水溅到手背上,就连连大呼小叫,仿佛被滚水烫破了皮的野猪。
“随你怎么说。”
此时此刻,许含章真想给他翻一个白眼。
她也懒得跟他解释了——扭了脚的那位,多半是因为你没有去扶她,而是敷衍的把她甩给了仆妇们,她才变得泪眼汪汪的;而被水烫了的那位,八成是想引起你的注意力和怜爱,才把声音略略拔高了些。
等等!
下一瞬,她猛地察觉了不对劲的地方——就算他真的和世家的小娘子们无甚来往,但他的院子里、他的房里,总该有一群乌泱乌泱的丫鬟吧?
就这样,他居然还有脸声称他没有见过世面?
真不要脸。
她只知长安城中的某些花魁娘子会用‘清白’之名来揽客,却不知他也学来了这招,装起了洁身自好。
“以前我就说你忘性大,你还好意思不认!”
崔异闻言,不怒反笑道:“你仔细想想,那五年里,我有没有带过一个丫鬟在你的面前晃!”(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一百六十九章 生死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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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
许含章微微一怔。
准确的说,是从来都没有。
但凡他上门寻她的时候,都是独自一人,从未带过任何丫鬟。
就连婆子,都没有带过。
只有在河边的那一晚,是个意外。
“天哪,二公子的衣裳怎么湿成这般?”
“赶紧回去换了,不然会染上风寒的。”
“是不是那个黄毛丫头冒犯了您?”
“奴婢这就教训她一顿。”
那群衣着华丽、态度傲慢的人,应该就是他庄子里的管事和仆妇了。
当他们见着了崔异浑身湿透,有如落汤鸡一般的惨状,便不由分说的瞪着她,大呼小叫道。
“我落水了,是她救的我。”
而当崔异对他们漠然以对,转头却温言替她开脱后,他们便纷纷取下了身上的值钱的东西,不由分说全塞给了她的阿娘,以感谢为名行施舍之实,让人极不舒服。
崔异想必是感受到了她的不快,便将这些人连夜发卖了,不让他们再出现在她的面前。
“区区几个下人……”
“你大可不必为此自责,那是他们自找的。失了应有的本分,借着主家的名义在外招摇,迟早会落得这个下场。”
她深感错愕和惶惑,他却轻描淡写的将此事带过了,言语间并没有把那些人当一回事。
现在想来,那些下人,未必是‘区区’的下人。
能在他避暑的庄子里近前伺候的,多半是有头有脸、有来历的,断不会是什么小虾米。
而他仅仅因为她的不快,便果断打发了那些人……
他对她,称得上是厚道了。
但下一刻,她就果断推翻了这个想法。
“十年前的那天,你从粪坑旁离开,哭唧唧的回到了村子里。”
看着她低眉敛目、若有所思的模样,崔异淡淡的一笑,负手于身后,语调慵懒的道:“按理说,我应该帮人帮到底的。至少……该带你去庄子里梳洗一番,再给你找身干净衣服换上,免得让村里的人都笑话你。”
“不过,我觉得你的衣裳真是脏透了,性子也烦人得很。”
“所以我想了想,决定还是看你出丑得了。”
于是,他便不远不近的跟着她,丧尽天良的欣赏着旁人对她的嘲笑和起哄。
许含章咬了咬牙。
就他这幅德行,她怎么会觉得他厚道?
真是见了鬼了!
“好了,我刚才也是逗你的。”
崔异的话锋陡然一转,“在那之前,我祖父得了风疾。”
“他每日都只能恹恹的躺在榻上,口歪眼斜,四肢抽搐……嘴角的涎水拖到了下颌上,却没有抬胳膊的力气,去将其擦拭干净。”
“但他的意识还是清醒的。”
祖父经常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眼神里有绝望,有祈求,有哀切。
他懂祖父的意思。
“虽说风疾是不治之症,但一时半会儿,是死不了人的。只要好好的将养着,还是能拖上好几年寿数的。”
崔异的神情渐冷,“祖父一生是自在惯了的,故接受不了这样的安排。他之所以那样看着我,是想让我给他一个痛快,也给他留下最后一丝尊严。”
“他只能找我。”
“尽管爹和叔父们都谈不上有多孝顺,却都是极为爱惜自己名声的,断不会做出这种事,授人以柄。”
“这种事,也只有我能做了。”
他是祖父最疼爱的长孙。
他的刀法,他的箭术,以及那一手笔走龙蛇的草书,都是祖父所授。
他的性情,他的为人处世,也都是受了祖父的熏陶。
偌大的家族里,只有他能一下就领悟到祖父目光里的深意。
他一时无法接受……
但也无法拒绝。
“如果我是他的话,估计也受不了那样的死法。”
“最后,我以带他来庄子上养病为名,支开了所有的护卫和婢仆,把他推到了湖畔边上。”
那一处,有个缓坡。
“我只是稍稍一用劲,他便从那处滑了出去,沉入湖底。”
凭他的身手,可以立刻将祖父拦下来,或者是救上来。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
因为,他看到祖父的面上一直是微笑着的,眉眼疏阔,仿佛是得到了莫大的解脱。
“为了不让人生疑,我不能马上去收敛他的尸体,只得先来到庄子外散心。”
不知不觉中,他想起了幼时祖父带着他去林间听声打蝉的经历,便信步穿过田间,想要去一旁的林子里坐坐。
还未走至那处,他便遇上了许含章。
祖父沉入了水底。
而她,浮出了粪坑。
这世上,每天都有人死去。
这世上,每天都有人活下来。
每个人的生死离合,都无法相通。
他无声的叹息着,将她救起。
而后则悄悄的跟着她,看着她安然无恙的回到家,才转身离去。
他本不是那般好心的人,更没有这种耐心。
奈何当时他的心情很沉重,急需靠别的事来转移一下注意力。
而她恰好出现了。
那便就是她了。
“两年后,我又来到了庄子上。”
崔异原是想再去湖边看看的,权当是睹物思人,缅怀一下祖父。
但他还未去到湖边,就瞧见村口的柏树前聚起了很多的人,他们的表情极为古怪,像是受了惊吓,又像在幸灾乐祸。
他历来不爱凑热闹,正欲转身离开,视线里却鬼使神差的出现了一个颇有些眼熟的身影。
因着许含章身量和模样都没怎么大变的缘故,他很快就记起她是谁了。
是那个爱哭的、小气的、掉进了粪坑里的麻烦精。
“旁人在议论纷纷,说躺在地上的那个老丈是你的祖父……我只消看了眼他的气色,便知他是没救了……我有些担……好奇,便站在人群外,看了好一会儿。”
他以为她会嚎啕大哭。
但她没有。
她的神情是木木的,眼底却燃着森然的火焰。
这样的她,和两年前的他,何其相似。
他很想安慰她。
但她一直都呆呆的坐在门口,不肯出来。
直到她祖父落葬的那一夜,她才拿着把折扇,独自一人来到了坟场。
“对你来说,那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对我来说,却是第二次了。”
崔异微微一笑,然后自嘲的说道:“说来也怪,我一直都绕不开‘守孝’二字。”
十岁那年,他的祖母因病去世了。
三年后,他刚出了祖母的孝,就得为祖父守孝。
再后来,他的爹娘双双离世了。
于是,他又穿上了孝衣。(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一百七十章 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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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换做寻常的百姓家,只需为祖父母服满一年丧即可。
但他既是长房长孙,又出身于世家大族,那怎么也得守够三年,且不饮酒,不作乐,不结亲,不入仕,才能充分的表现出世家的‘风骨’和‘与众不同’。
“不过……这样做,也是存了旁的打算。”
崔异顿了顿,似是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直到数月前,我才算是彻底的出了孝。”
“我也是。”
许含章的语气亦是淡淡的。
不知为何,二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了起来。
“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守孝么?”
半晌后,崔异突然开口。
许含章一怔。
这个问题来得极为突兀,极为不合时宜。
她一不是他的妻,二不是他的妾,凭什么要为他做这种蠢事?
“如果你死了的话,我不会。”
但不待她回答,他便缓慢地,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也不会。”
许含章只觉他越发莫名其妙了,便略一侧头,意味不明的盯着他,提醒道:“我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的。”
托了尸毒的福,无论是迷药、春药、毒药,统统都对她无用。
由此便知,用蜃泡制的药酒也对她没什么效用。
所以她才会一仰脖就灌下了那杯酒,引得凌审行也跟着照做了。
“你和你阿娘生得不太像,只有身形肖似。”
在周府外的那条长街上,郑元郎甫一走,崔异便将她的帷帽扣得更严实了些,解释道。
“难道,他和我阿娘也有旧?”
许含章神色一变。
凌审行光是和周伯有旧,就够让人惊讶的了。
而现在,他居然和自己的阿娘也……
“先别问这么多。”
崔异抬起头,望向前方,冷声道:“他们来了。”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她第一眼看到的是凌准,不由心中一甜。
而立于凌准旁边的,是一个相貌不俗的中年男子,想来便是凌审行无疑了。
此人在见着她的身形后果然是大为失态,神情和目光都复杂到了极点,让凌准那般迟钝的人都很快察觉到了不对。
难道,此人是阿娘的旧……相好?
不会吧?
许含章心里不由咯噔了一下。
但她没有揪着崔异再追问下去,而是迅速镇定了下来,静静的走进屋内,静静的坐下,任对面的凌审行打量。
反正她想要的,迟早都会有答案,又何必急于一时?
后来,她还是开始着急了。
“其实在郑元郎拿出那套说辞时,我就知道你的用意了。”
要握着另一人的手,才能进入对方的蜃景里。
这便是他对她变相的邀约了。
只不过,她当时很不愿配合,只想作壁上观,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但吴娘子改变了我的主意。”
她在席间看着吴娘子,多多少少有一些触动。
论起心意来,她实在是不如吴娘子。
君不见对方为了凌准,能千里迢迢的自长安奔赴而来,且不顾危险的进入周伯的蜃景里。可她却瞻前顾后,嘴上说是把他看得很重要,行动时却事事以自己为先,将他排在了最末。
和吴娘子一比,她真是无地自容。
于是她决定不再拖了。
她要尽快的解决掉此事,绝了后患,不让凌准为了她而担忧。
崔异却仍是想拖下去。
他可以和她叙旧,和她谈心,和她说很多废话。
但就是不肯和她提正事。
“我来到这里,并不是为了听你说这些的。”
所以,她便只能开门见山的提醒他了。
“其实,我等你来,也不是为了跟你说这些的。”
崔异移开眼,盯着浮动的画面怔怔的出了好一会神,“去军部的路上,我跟你说过,待今日事毕后,便会抽出一天的时间,来和你做一个了断。”
“嗯。”
许含章点头道。
“你觉得,眼下如何?”
崔异的面上骤然浮起了灿然的笑意,“之前我就想过了,若是我直接出手,恐怕不超过两招,你便会被斩于刀下。如此想来,实在是有些没意思。于是,我便把你带回了周府。我已确定了蜃在他的手上,正好借来一用。”
“怎么用?”
许含章打断了他,问道。
“之前我说过了,只要进入蜃景中,就可以重新看到自己的过去。”
崔异慢条斯理的道,“而你既然沾了我的光,自然也可以也同我一起,看到那些往日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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