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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对他感激不尽,誓要结草衔环来报恩的病患们,在他被打时均没有为他出头,而是怯生生的躲在一旁看热闹。
“我倒也没抱怨什么,毕竟他们都是群可怜人,连饭都吃不饱,又哪有力气来拉我一把,还和那些地痞叫板?”
过后,他忙着给自己正骨、上药、包扎,短时间内自是没有再搞义诊的打算了。
吃惯了不要钱的草药,习惯了不花钱的救助的病患们登时义愤填膺,口中叫嚷着‘你凭什么也要用药’,‘你也配吗’之类的话,然后个个如武状元附体般一拥而上,将他一顿好揍。
经此一事,他看透了同行的嘴脸,也看清了这些可怜人的可恨之处,不禁心灰意冷,彻底放弃了以前的伟大理想,一赌气收起了高价,摆起了谱,没成想却误打误撞,得了个神医的名头。
“当然了,这也不全是因为高价,而是我确实能妙手回春,才能有如今的名气,哈哈哈……”
宋神医将金锄头扛在了肩上,十分豪爽的笑道。
“哦。”
听着这一波三折的故事,许含章除了木木的附和,便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呵。”
人如其名,生得面如冠玉的张玉郎则嗤笑了一声,毫不客气的道:“那你就快些让她好起来,我才能把她送走。”
惧内的长史是不敢收留一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在家中的,所以许含章的去处就只能是由他来安排了。虽说她不是个事多的,在吃食和住行上都无甚要求,很好养活,但想着她和崔异那变幻莫测的关系——先是作为未过门的妻子带过来给他和长史掌眼的,转眼却成了‘肝胆相照’的义妹,再一转眼,又是要将她改姓弄上族谱了;再想着每日黄昏都准时的候在都督府外,同她出去遛弯,在天黑前又准时将她送回的那个年轻人,他只觉得头大如斗,想尽早打发掉这个麻烦,把她弄回长安。
“那得先诊了脉再说。”
宋神医雄赳赳气昂昂的迈步,一马当先,往都督府西面的一座小院子走去。
“往后退两步。”
张玉郎忽地压低了声音,提醒道。
“嗯。”
其实用不着他提醒,许含章也晓得其中的厉害,断不会离宋神医太近了,免得被那把晃晃悠悠的锄头给开了瓢。
“都督,请。”
“宋神医,请。”
“许娘子,请。”
一走到院门前,便有四个梳相同的丫髻,着青色夹袄和裙裳的俏婢迎上来,笑盈盈的屈膝一礼,然后将院门推开,侧身后退,恭谨的低下头,立到了一边,让几人先行。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不成啊,不成。”
正厅里响起了宋神医烦躁的声音。
“怎会是那样?”
片刻后,声音愈发的暴躁了。
“竟然是这样?”
然后,声音渐渐的哑了下去。
“到底……能不能治?”
张玉郎越听越觉得心里没底,忍不住问道。
“能。”
宋神医抹了抹额头上沁出的汗,勉强的笑了笑。
在望闻问切后,他能确定她体内的那道阴寒气息是由于接触的尸气太多了,长年累月积出来的,另有一道凛冽至极的气息,则是来自于丹毒。
“它们已深入你的脏腑、骨髓和血气中,仅仅靠服药和针灸,是很难将其化开的。而我说破天了也只是个神医,不是什么神仙,断没有将人剔骨去肉,再换上一副新脏腑的本事。”
他长长的叹息了一声,看向许含章道。
“对于治好你,我当然是有把握的。只消你能泡上半个月的药浴,再让我在你的十指上放几次黑血,就能将所有的阴毒之气拔干净了。”
但药浴并不是那么好泡的。
“要想拔毒,就不能用那些温和的药材……起初,你会感受到有如针刺般的疼痛;然后,又会如火焰烧灼般难捱;紧接着,又像是无数只蚂蚁在身上爬过……”
就算是意志力坚韧的壮汉,也可能连半天都忍不了,就会逃也似的从药池里跳出来。
更何况,她是这样一个娇滴滴、弱不禁风的小娘子。(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十章 药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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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那就赶紧让净房的人烧水去!”
张玉郎只沉吟了片刻,就痛快的拍板,替许含章做了决定。
“……”
宋神医怔怔的望着他。
这也太草率了吧?
“……”
许含章直直的盯着他。
这也太独断了吧?
“若是在药浴的过程中扛不下去了,毒性便不能完全拔出,反而会越发霸道的沉积在体内,对她有百害而无一利。”
宋神医很快就回过神来,说道。
“她能扛过去的!”
张玉郎这回连沉吟的工夫都省了,很是果断的道:“实在不行的话,那只要把她的腿打断,不就行了?”
他并非是开玩笑,而是在说真的。
只要腿脚不能动弹了,那她整个人自然会老老实实的待在药池里,想跳都跳不出来。
“等毒拔完了,你再替她把腿骨接上,让她好生将养几日,免得落下了病根,以后走路就不利索了。”
末了,他‘善解人意’的补充道。
“都督,这……”
宋神医十分为难的摇头。
平心而论,这的确是个简单粗暴的好主意。
但为了救人而先伤人,把这么个好端端的小娘子的腿弄断,是绝对违背了他的医德的。
“而且,我担心崔公子会因此大发雷霆,进而克扣我的酬劳。”
这才是最重要的原因。
“你真是个实诚人。”
张玉郎击掌赞道。
“不敢不敢,彼此彼此。”
宋神医谦逊的回道。
“要不给她下点蒙汗药,再把她丢进池子里去?”
“她身中丹毒已深,所以那些迷药的份量再大,对她也是无用的。”
“要不把她敲晕?”
“那样很容易沉进池底,把药汤呛进肺里的。”
“要不把她绑起来,像烧猪一样架进去?”
“不用了。”
一直以来都保持着沉默的许含章此刻终是沉默不下去了,面无表情的道:“要烧水的,就赶紧去烧;要配药的,就赶紧去配。你们尽管放心好了,就算是下油锅,我也能扛过去的。”
说着转向张玉郎道:“如果他傍晚来寻我了,就劳烦你给门房说一声,将他带进府中,陪我说说话也成。”
都这个节骨眼了,还一门心思的惦记着她的情郎?
这事儿,崔异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他到底是怎么打算的?
他的心胸真有这么宽广么?
“好。”
张玉郎越想越觉得头疼,索性就不去想了,只木然的应道。
宋神医还待再劝,但转念一想,不由暗笑自己的鲁钝——阴气和丹毒发作时必然是极为痛苦的,她能撑过来,已然很了不起的,想来撑过药浴,也是不在话下的。
水雾蒙蒙,纱帘重重。
净房里布置的很雅致,连地砖上都雕了缠枝海棠的图案,被桶里溢出的热水漫过,就像是下一瞬就要舒展和绽开似的。
“许娘子,好了。”
四个俏婢各自提着木桶,恭谨的退了出去,放下一重重的纱帘,侍立在外。
她们本是想亲自服侍许含章宽衣的,奈何对方态度强硬的拒绝了,她们也不好强求,只得作罢。
披风,绫袄,中衣。
许含章将脱下的衣服叠好,放进了一旁的花梨木螺钿衣柜里。
然后,她只着一件贴身的里衣,慢慢的伸出右手,探了探在满池沉沉浮浮的、黑黢黢的药汤。
药汤的气味十分难闻,像是由搁了许多天的馊饭和发霉的咸鱼混合而成的,被婢女们送上来的热水一浸,更是恶臭阵阵,令人几欲作呕。
而那些婢女却没有丝毫的异色,足见是定力过人,抑或是规矩极严。
“嘶……”
在五指和药汤相触时,许含章险些就失态的痛呼出声,但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如宋神医所说,起初的确是针刺般的疼痛密密麻麻的袭来,迅疾穿过了皮肉,似是叫嚣着,想要刺破她的指骨。
只是探了手进去,就疼成这样。
若整个人都泡进去,恐怕会疼得抽搐和惨嚎吧?
许含章眉头一蹙。
片刻后,她抬步迈入水中,缓缓的沉了下去,只将肩膀和头露在了外面。
“咦?”
不知过了多久,宋神医的询问声远远的飘了过来,“怎么没动静啊,莫不是昏死过去了?”
“没有。”
一名婢女隔着纱帘望过去,但见许含章仍好整以暇的泡在浴池里,眼睛是睁着的,神情是正常的,便放下心来,转身走了出去,对着在庭院里来回转圈,连心爱的金锄头都搁在了一边,不去摆弄的宋神医回道。
“真是奇了怪了。”
宋神医喃喃道:“再能忍,也该吱一声才是啊。”
“难道是药的分量不够?”
他虽是对自己的医术很有自信,但这会儿也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算了,我再等等。”
若不是念着男女有别,他马上就会不管不顾的冲进去,舀起一瓢药汤来看看了。
“怎么还是没声音?”
但半个多时辰过去了,净房里始终没有旁的动静。
“给我舀一瓢药汤出来。”
宋神医这下是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安生了,索性就朝向净房大声喊了句。
婢女们面面相觑。
浴池里盛着的,是药汤没错。
但……
这也是许娘子的洗澡水……
给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舀一瓢小姑娘的洗澡水去?
这样的做法,怎么看都透着股不妥的意味。
“你们还不快去?”
张玉郎心里也犯着嘀咕,闻言哪有不配合他的道理?
“是。”
婢女们再一次面面相觑,却只得低眉顺眼的应下。
“许娘子,容我们叨扰片刻。”
一只木瓢入水,将药汤舀了少许,一滴不漏的盛在净手的小铜盆里。
“啊!”
“嗷!”
不多时,庭院里就响起了两声极其凄厉的惨叫,惊飞了树上的寒鸦,吓呆了不明状况的婢女。
“看来,药量是没问题的。”
宋神医自怀中急急的取出一瓶紫玉膏,涂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快给我也涂点!”
张玉郎一把将药膏抢了过去,说道。
净房里。
许含章聆听着外面的响动,想笑,却没有力气。
因为,她正紧紧的咬紧了自己的嘴唇,不时有细小的血珠渗出,缓缓的流进口中,泛起一阵淡淡的血腥味。
只有这样,她才能勉力克制住浑身的疼痛,不会如他们那般叫出声来。(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十一章 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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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渐暗了下去。
“行了,快些扶许娘子起来。”
宋神医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伸了个懒腰,朝着净房的方向大声道。
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几乎在纱帘外站成了木雕的婢女们顿时齐刷刷的活了过来,一面曼声应是,一面拉起帘子,将宽大的布巾展开,又伸手过去,就要拉许含章起来,为她擦身。
“不用了。”
许含章脸色惨白,轻轻的摇头。
她的下唇,赫然有着深深的、带血的齿印。
在得知自己终于可以起身时,她那绷紧了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游移在脏腑间的疼痛失了压制,立刻嚣张的卷土重来,几欲将她生吞活剥了去,若不是她还保留着一丝清明,死死抠着池子的边缘,只怕这会儿已经如秤砣般一径沉到了底。
“许娘子……”
婢女们个个都面露惶惑之色。
先前她自行宽衣沐浴,还可以解释为不习惯众人服侍。
但眼下她都虚弱成了这样,如果仍放着不管,让都督知道了,铁定是逃不了一顿责罚的。
“那你们……小心点,别……溅上药汤了。”
见婢女们不退反进,许含章也没招了,只得咬咬牙,有气无力的提醒道。
宋神医和张玉郎好歹是男人,在碰过药汤后都惨叫成那样,若是换做她们,恐怕会更不好受的。
而自己虽算不得很纯良,但也不想干出殃及池鱼的事来。
“无妨。”
婢女们神色一松,旋即柔声道:“我们会很小心的。”
布巾兜头罩下,将许含章遮了个严严实实。
两双手分别环过她的腋下,将她从浴池里扶了起来。
又一块布巾罩下,将犹自往下坠落的水滴都吸附了去。
待把那件贴身的里衣也擦干后,一名婢女的手灵巧穿过背部的绑带,麻利的将它解开,脱下。
“……”
许含章一怔,只觉前胸和后背都凉飕飕的。
她的心也凉飕飕的。
长到这个岁数,她还是头一回被陌生人看光了。
而且,是同时被四个人……
虽然都是女子……
但……
还好婢女们表情如常,动作也有条不紊,稍稍减轻了她的尴尬,而新的里衣也很快覆了上来,中衣和外袍也随之披上,勉强让她无处安放的羞耻心得到了解脱。
而解脱所带来的后果,就是她身体一软,整个人向后一倒。
竟是利落的晕过去了。
“许娘子,许娘子!”
婢女们此起彼伏的惊叫着。
“看来我的药汤还是有效用的,只是不凑巧,遇上了一个死不吭声的主。”
待把人抬出来后,宋神医替她把过脉,满面喜色的道。
管她再不吭声,再能凝神苦捱,却还是被痛得晕过去了。
这怎能让他不得意?
“她真的没事吗?”
张玉郎已用过了晚膳,一听得这边的消息,便立刻赶来了。
“没事,没事。”
宋神医无比轻松的一摆手,“把她抬回去休息,再让灶上准备一些清淡的吃食,等她醒了吃。”
“要不要开一个止痛的方子?”
尽管张玉郎一直把她视作麻烦的烫手山芋,迫切想要转手,但在旁的方面上,却是不会怠慢她半分的。
“用不着。”
宋神医仍是摆手道:“她体内余毒未清,万不可随意用别的方子来中和,以免冲了药效。”
说着露出了惬意的笑容,感慨道:“这回的病,倒是瞧着挺省心的。”
既没有谁恶狠狠的掐着他的脖子,声嘶力竭的吼着你要是治不好,那就砍了你的头,再拉你全家去陪葬的蠢话;也没有谁罗里吧嗦的追问着病情和病理,还质疑着他的治疗方法,恨不能让他先以身试药一遭;更不会让他点灯熬夜的守上一整个通宵,像条狗似的,随时等待着被人使唤。
眼下有的,也只是跑得没了影的主顾,和大大咧咧的看护。
以及,闷声不吭的病患。
“要是每一笔生意都如此,就好了。”
宋神医仰头望天,眼里是灼灼的期盼。
“看不出来,你长得很丑,想得倒挺美的。”
张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