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来说,是尸气。”
张天师的神情变得有些困惑,“她就像是在死人堆里长大的,每一寸经脉血气都透着腐朽衰败的气息,如蚁啮虫咬般常年侵蚀着她的五脏六腑。若换了旁人,只怕早就捱不过去了,也不知她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是这样啊。”
崔异的声音轻得有如秋日里垂死的萤火虫,在冷风中无力的扑棱着翅膀,最终无力的跌落。
“家主还是让她尽早入土为好。夏日暑气极盛,即便运再多冰块来,也阻止不了尸体的腐败。”
张天师垂手劝道。
“那就有劳天师择一处清净地,趁天黑前把她葬了。”
崔异沉默了很久,骨节分明的右手在袖中无声无息的攥紧,青筋根根暴起。
就在张天师以为他怎么也不会松口的时候,他突然冷冷一笑,慢条斯理的做出了答复。
“城郊的清凉山最是安静宜人,半坡处的东南隅又有藏风聚气之象,用来做阴宅是再合适不过的。”
张天师凭窗远眺了片刻,斟字酌句的建议道。
“好。”
崔异淡淡的点头,随后便走至屋外,很快就出了垂花门。
清晨的阳光,将他的背影拖得很长很长,孤独而萧索。
天色渐暗,暮霭苍茫。
“许二娘子,可以出来了。”
凌准轻轻叩着衣箱的盖子。
没有人应声。
他心中一慌,连忙掀开了箱盖。
衣箱里果然是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夜色朦胧,寒风飒飒。
清凉山上湿气氤氲,苔藓密布,稍不注意就会失足滑倒,跌入深不见底的山涧。
许含章行走其上却丝毫不受影响,一路分花拂叶,有如山魅般轻盈穿过山石和巨树挤压的夹缝,来到草木葱茏的半坡。
一汪山泉自堆积的枯枝腐叶下蜿蜒而过,流经此处,顺着断崖跌落下去。
似是察觉到生人的气息,原本死寂无声的坟场骤然变得躁动不安。
刺骨的阴风夹杂着女子凄厉的惨叫,从许含章身后呼啸而过。
脚下的泥土则是拱了拱,顷刻间向四周散开。
一双白骨尖尖的手攀在了泥坑的边缘。
“小娘子,你是从哪儿来的?”
青面乌眼的女鬼探出头来,阴恻恻的开口。
许含章不惊不惧,没有发出女鬼预想中的尖叫,连发抖都不曾有,神色更是波澜不惊。
她只是淡淡的望着女鬼,“从阳间来,过此处寻人,无意惊扰贵地清净,还望见谅。”
语毕便径自往坟场深处走去,毫不在意女鬼的反应。
女鬼没有阻拦,只愣在原地半晌不语。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方才心有余悸道,“没想到她是来寻人的。”
“就算不是寻人的,你也不该凑上去。一个小娘子敢独身上路还魂魄俱全,不用想也知道其中有古怪,断不是我们能招惹得起的。”
几个稀薄得似要化掉的人影从附近几个坟头现出形来。
他们已死了多日,两魂七魄早就不受控制的慢慢消失,融于草木泥土,眼下只剩一缕气若游丝的地魂,不久就会灰飞烟灭,比不得女鬼三魂尚在来得厚实。
“有什么好怕的,不就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吗?”
旁边一座坟里爬出个油腻痴肥的中年文士,眼睛正眯成一条缝,不死心的望着许含章离去的方向。
众鬼嗤之以鼻。
“那她待会儿要是过来了,你赶紧去招惹一把。”
有好心的连忙咳嗽两声,“这玩笑可开不得。”
继而侧头看向中年文士,“你没听到她说是来寻人的吗?这里哪有什么人,顶多是一堆尸骨罢了。”
中年文士一脸不解,“那,那小娘子怎么寻人?”
“你连买骨的事都没听过?”
“千金买骨,这个我怎会不知?”,中年文士傲然道。
《战国策》里有记载,说手下为君王买千里马,只带了马骨回来,君王大怒,手下解释说大家看见君王连千里马的骨头都肯用重金买回来,就会认为您是真正想要高价买千里马,自然而然会把马送过来。
果然不出一年,千里马就来了很多。
“后来常用于比喻求贤若渴,重视人才……”
“等等。”,见他越说越离谱,先前那鬼立刻摇头道,“这里可没有千里马。”
“废话,这坟场里当然只有人骨。”
中年文士说着忽然一怔,“你说的买骨,其实是指人骨?”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的脸色不禁变了几变,“这,这人骨,买来有何用?”
“反正不是拿去烧汤的。”
女鬼阴森森的笑。
“她也是受人之托。”
先前那鬼则认真解释道,“找她买骨的多是些高门大户,许是在内宅里干多了见不得光的事,夜里一有点风吹草动就吓得屁滚尿流,忙不迭的请她来除邪祟。”
据说她的法子不是诵经也不是超度,而是找到作祟鬼魂的埋骨之地,将其挖坟鞭尸,剔肉去骨。
管它厉鬼如何怨气冲天法力高强,可肉身都不在了,魂魄自然是灰飞烟灭,再不能惊扰活人。
因这法子太过阴狠毒辣,附近的寺庙道观都瞧不上她,说她才是真正的邪祟。
而她确实有些诡异的地方。
没有谁知道她的来历,她的师承。
她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个人,和这十丈红尘完全扯不上关系。
女鬼庆幸的抚了抚自己的心口,“还好她要买的不是我的骨头。”
“这可不一定。你刚才冲撞了她,难保她不会折回来找你。”
“你好好等着吧,哈哈!”
众鬼们嘻嘻哈哈的说笑着,中年文士却当了真,上下两排的牙齿咬得咯咯响,身子抖似筛糠,好半天才挤出两句话来:“她不会真来找大家的麻烦吧……”
见他如此窝囊不经吓,一个游魂翻起了白眼。
“不就开个玩笑,至于抖成这样?你要知道我们是怎么死的,还不得吓疯了?”
似是想故意作弄他,游魂接着说道:“我们是乡里闹饥荒死的。但不是饿死,而是被其他人烹煮分食。”
烈火熊熊,生火的木头疙瘩在铜锅下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锅里的水已煮沸,气泡滚滚。
无力反抗的几人被摁在地上,脖子上紧贴着一把冰冷的砍刀。
“快,快点!我再也不想吃观音土了!”
围观的人兴奋的喊着。
砍刀并不锋利,足足剁了四五下,头颅才掉下来滚到一边,鲜血喷涌而出,汩汩不绝,身躯仍残留一丝意识,还在地上痛楚的抽搐着。
“愣着作甚,快上去搭把手!”
众人毫不畏惧,一拥而上将尸体团团围住,饿得慌的更是直接扑至脖颈的断口处,咬下一片生肉就往嘴里送。
“啊啊啊!”
中年文士果然吓得面如土色。
“我们的血肉被分食干净,残骨被熬成汤渣……”
游魂还要说话,冷不防女鬼冲他使了个眼色,一只手指向坟场深处,“都别吵,快听听那是什么声音?”(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五章 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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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咯咯咯……”
坟场深处传来一声声尖厉嘶哑的狂笑,如生锈的针头扎进耳朵,让人心底发寒。
“那小孩儿又出来了。”
女鬼的眼中流露出一丝嫌恶之色。
“都这么久了,她怎么还是那副德行?”
一个游魂皱眉道,“咱们不过是闲来无事,遇着有活人过来便逗上一逗。她却存了旁的心思,尽把人往断崖陡坡处逼,巴不得人摔个半死,赶紧下去陪她。”
“我看她是脑壳有包,总觉得天大地大,都没有她心里的怨气大。好像世上的人就她最惨最冤最不该死,活下来的都欠了她一条命似的。”
“咱们拦得住旁人进去送死,却拦不住买骨人啊。”
“但买骨人怎会怕她?”
“就是。”
“说不定今晚就能收拾了她。”
这头的气氛陡然变得欢腾起来。
那头仍回荡着女童刺耳的笑声。
“美人姐姐,地下真的好冷,好冷啊,你快来陪我吧。”
女童的面庞已转为铁灰色,眼珠却是血红血红的,配上孩童独有的天真笑容,显得分外诡异。
“我知道地下很冷。要不要把你挖出来,晒晒太阳?先说好了,我只管挖不管埋,要是野狗叼了你的骨头,秃鹰啄走你的眼珠子,可都不关我的事。”
许含章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漠然答道。
“你敢!”
女童吃了一惊,不敢置信的瞪着许含章。
“我敢。”
许含章淡淡的道。
“美人姐姐,你可真是胆大妄为啊。”
女童颇感意外,愣了好一会儿,才皮笑肉不笑的说道。
“过奖了。”
许含章的笑容要真诚很多,“别叫我美人姐姐了。我知道自己长得不错,不需要你来提醒。”
“你,你……”
女童气得直打哆嗦——明明是在说胆色,怎么又扯到长相上去了?
“走了。”
许含章没耐心听女童的抱怨,只得绕到一侧,自顾自的往前走去。
“咯咯咯,你别想跑……”
女童的喉间又发出了尖厉的阴笑声。
与此同时,坟场深处的黑气越发浓重,如腐烂的尸体上渗出来的脓血,在这片小天地中蔓延开来。
“少来碍我的事。”
许含章敛起笑意,冷冷的瞥了女童一眼,“鬼打墙,对我是没用的。”
她的指节微微发暗,指甲却泛起了幽蓝的荧光,迎着漂浮的黑气轻轻一弹,与此同时口中低低的吐出一字。
“起。”
有风自平地起。
不是森冷的阴风,而是凛冽的山风。
黑气瞬间被尽数吹散,皎洁的月光重又洒了下来,将前方那条窄窄的黄土路照得格外清楚。
“唔……”
障眼法被破,女童的元神登时受了不轻的伤,整个人跌倒在地,往外吐了口腥臭的血水,恨恨地骂道,“世上怎会有你这般歹毒的夜叉?你为什么不去死!”
歹毒的人立刻很配合的冷笑起来。
“该去死的,是你。”
许含章的五指骤然收拢,快速的一捏一合,“诛。”
无形的风迅速凝成一束,如钢刀般劈碎了女童的天灵盖,带起碎骨烂肉飞扬。
随着这一击得手,女童的身形便如被晕开的墨水,渐渐模糊不清,很快就化作一团飞灰,彻底消散开来。
风停,云起。
坟场里又恢复了最初的死寂。
终于清静了。
许含章深吸一口气,将双眼闭上,很快就进入了心无旁骛的冥想状态。
片刻后,她缓缓的呼出一口气,径自朝东南角走去,停在了一座新砌的坟前。
“躺了一整天,也是时候起来了。”
她微微一笑,魂魄如轻烟般穿过黄土,附到了棺材里面的那具身体上。
已经渐渐僵硬的四肢忽然动了动。
十指轻微的颤了下。
眼睛也跟着睁了开来,很快适应了棺内的黑暗。
许含章伸手在四周摸索了一番。
棺内除了陪葬的珠宝玉器外,竟还有一把匕首。
崔异没将它扔掉,而是留着一块儿埋了。
这真是意外之喜。
许含章立刻打消了砸碎玉枕的想法,顺手取过匕首,对着棺材顶的一角连着削了好多下,终是削出了个满意的角度。
只需从这个位置将玉如意递进上压,边上固定的钉子就能被撬掉。
因着身体虚弱,气力尚未完全恢复,许含章足足花了两刻钟的时间,才将四角的铁钉尽数除去。
她没有急着出去,而是躺下来歇息了半晌,才缓缓躬起身来,双手撑在顶上,用力一推。
尚未夯实的黄土顿时朝两边分去。
许含章自棺材中爬出,回到了地面上。
就这一会儿工夫,背后的伤口便裂开了,血浆黏糊糊的涌出,和她的外衫粘连在了一起。
她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信手从裙边撕了片布条,将伤口草草的包扎起来,之后便将棺材板盖了回去,泥土也照原样堆好。
“这样就差不多了。”
许含章如释重负的掸去衣衫上沾着的泥土,转身离去。
“且慢。”
平地里突然响起一缕幽幽的女声。
许含章不禁露出了厌烦的神色。
她一直注意着周遭的动静,十分确定没有活人踏足这里。
那出声的,就只能是鬼了。
或许是这里风水不佳的缘故,她今晚竟连着见了两次鬼。
而现在,又来了一个。
许含章微微蹙眉,循着声音的方向侧头望去。
但是那里没有人。
连个鬼影子也没有。
只有越来越浓的雾气,无声无息却铺天盖地,从四周八方涌向她所在之处,将她包围其中。
片刻后,天地间已是白茫茫的一片。
坟场,松林,黄土,石碑。
一切的一切,如青烟般从雾中隐去,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是电光火石之间,许含章便意识到自己漏掉了很重要的一环。
自己在陡坡上驻足时,视线里是掠过了一团团白茫茫的雾气。
当时冷风阵阵,林动草惊,这些雾气却岿然不动,完全没有被风撕扯得四分五裂。
那一幕如斯诡异,自己竟浑然不觉。
之后更是把注意力放在毫无威胁的女童身上,直到现在才察觉到不妙。
现在,还来得及脱身吗?
许含章没有把握,只是攥紧了匕首,坚定的朝前踏出一步。
想要搏出一线生机,便只能进,不能退。
“你不用害怕,我没有恶意的。”
似是察觉到她的敌意,女声温婉的开了口。
“那你困住我,是何居心?”
许含章冷淡的问道。
“你就不想知道我是谁吗?”
女声带了几分蛊惑。
“不想。”
许含章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她可没有和来历不明的东西愉快聊天的兴致。
况且她一贯的行事风格是即使有人在背后捅了自己一刀,要做的也是立马稳住身形反手捅回去。而不是先问“你是谁为什么要捅我是谁派你来的咱们什么仇什么怨”。
再说了,像这种明显想搞点事出来,又舍不得露脸的,大都有些逆反心态。
你越想知道,它越要卖弄玄虚,不肯说透。
而你越表示不想知道,它越会着急上火,主动让你知道。
果不其然。
女声只犹豫了一下便猴急的自报家门,说她是佛前的什么使者,须有缘人才能得见。
“小娘子,我看你年纪轻轻却命远多舛,伤病缠身,半生坎坷,委实是太苦了。不如这样吧,我给你个重生的机会,送你回到幼时,回到一切尚未开始的时候,好让你从头来过。”
“重生?”
许含章呆了呆。
借尸还魂她倒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重生是几个意思?
听女声的说法,好像是能让岁月倒流,逆转乾坤?
这怎么可能?
“小娘子意下如何?”
女声带了些屈尊纡贵的意味问道。
“如此好的机缘,为什么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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