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些我实在是拿不动了,就送给你们好了。”
说着将手中的花灯一股脑儿塞给了两人,提议道:“你们若是嫌累赘了,也可以将其分给旁人赏玩。”
花灯的模样都是极为精巧细致的,但用在照明上却略显晦暗,不太实用,与其小心翼翼的拎着它们,狼狈的从人海里挤回家,还不如拿去送人和分享的好。
“是吗?”
凌准展颜一笑,随意拦过了几个蹦蹦跳跳从树下经过的孩童,塞过去几盏颇具童趣的花灯。
“多谢郎君赠予。”
孩童们一愣,随即纷纷红了脸,像模像样的一揖作礼,然后喜气洋洋的跑开了。
凌准笑吟吟的目送他们离去。
自从在长桥上敲定了和许二成婚的约定后,他没来由的对半大不小的孩子们都起了一股子疼爱之心,偶尔还会猜想自己和她以后的孩子会是什么模样。
“送给你。”
凌端则是在一旁瞧得大为有趣,索性也四处搜寻着目标,有样学样的照做,在收获了数句嫩声嫩气的道谢后,自身也获得了极为满足的成就感。
不多时,两人的手里各自便只余下一盏花灯,既风雅,又轻松。
“我看着你上去。然后,我再走。”
然后,凌准目光深深的盯着许含章,说道。
他当然是很想和她亲近的,但既然是决定不久后就要去提亲了,在那之前,他就得多多的约束自己,以免情到浓时会情不自禁的唐突她,坏了她的名声。
毕竟来日方长,有很多事,是可以留待以后来做的。
就像最甜的糖人总是要放到最后来吃,才会保有那一份类似拆开手信时的期待和想象。
“那你呢?”
许含章被他灼热的眼神直看得面上微红,心跳不已,连忙侧过头,看向了凌端,问道。
“我也会看着你上去的。”
凌端虽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但同为女子,很快就晓得她这是害羞了的迹象,顿时笑得眉眼弯弯,为她解围道。
“那……我走了。”
许含章竭力压下心中的羞意,若无其事的转过身,尽量忽略了兄妹俩投射在自己后背上的炯炯目光,走近了那辆马车,在掀起车帘前不忘回过头,和他们挥了挥手,聊以道别。
“回去后,你早些歇着。”
马车里传来了一道慵懒的男声。
如许含章所料,崔异的确是早早的坐在了里头,好整以暇的等着她。
但他的外在,也未免太整洁干净了些……
衣袍上褶皱未起,鞋履上不沾烟尘,发束一丝不乱……
似是……
压根就没有出去过……
难不成……
他一直在这里等着自己?
“你再用目光轻薄于我,我就死给你看!”
正当她心中的愧疚有卷土重来之势时,崔异便眉梢一挑,轻笑道。
“你!”
那份愧疚,立刻就烟消云散了。
“三天后有个黄道吉日。”
崔异没理会她的横眉竖目,懒洋洋的往车垫上一靠,“你正好跟我去宗祠一趟,把族谱给上了。”
又道:“在此之前,你还可以随意直呼我的名讳;但在那之后,你就得老老实实地按规矩来称呼我了,务必要做到兄友妹恭,一团和气。”
他的眼神里隐有几分得意。
“不如,现在就叫一声阿兄来听听?或者,大兄、长兄、兄长?”
他坐直了身体,目光如炬的看着她。
“……”
许含章情不自禁的打了个冷战。
这些称呼其实都是很正常的,而且从凌端口中说出,听上去也是那般的清脆爽利。
怎么一落到自己的身上,就变得这样膈应呢?
“章儿妹妹。”
半晌未等到她的表态,崔异忽地绽开了一个奸猾的笑容,阴阳怪气的喊道。
许含章嘴角一抽。
“阿渊。”
崔异憋着笑,一本正经,而又意味深长的唤道。
“子渊,哥哥?”
见他终于正常了点儿,许含章暗自松了一口气,从善如流的回应道。
当初她是不怎么喜欢哥哥这个称呼的,只因世人在想要对自己的父亲表示亲昵时,便会用上‘哥哥’、‘耶耶’这类的叠字,让她觉得他居心不良,想在辈分上占自己的便宜。
但和阿兄、兄长、大兄、大胸这类的字眼比起来,这个称谓明显是正常很多的,至少不会令人作呕……
大不了学以前那样,当着旁人的面叫他‘子渊哥哥’,而在人后,就称其子渊便是。
“难得你这么配合我,没有抬杠,那……我就顺便来做件好事。”
崔异的心情似是一下子就变得很愉快了,眼神斜斜的瞟向她的衣襟处,“只要把护身符摘了,你就能看到想看到的东西了。”
下午她捧着诗集发愁,一头雾水的窘态,他已经看在了眼里,却没想到她会如此迟钝,丝毫没有把自身的异常往新戴的护身符上联想。(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三十六章 寂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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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
蜡烛的灯芯越燃越短,渐渐的,瘫软在了一汪滚烫的烛泪里,扑棱棱的微颤了两下。
然后,归于寂灭。
屋内的光线骤然幽暗下来。
大片大片的黑气,如墨汁般在地砖上铺开,模糊而森寒,似要是挟着她的身体,一同往幽冥坠落而去。
而她倒在地上,正无声的挣扎着,十指深深的陷进了砖块的缝隙里,指甲寸寸折断,皮开肉绽,露出了里头泛白的骨节。
“没用的,你已经死了。”
一道娇媚的声音忽然响起。
“你还是睁开眼睛,好好的瞧一下自己吧。”
声音的主人并未有现身的意思,只媚笑了几声,说道。
话音刚落,她就像是得到了某种冥冥之中的指引,全身的力气陡然被抽空了,只得颓然放弃挣扎,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按理说光线如此之暗,饶是她目力再好,则多半是看不见自己的情形的。
但诡异的是,她不仅看见了,而且,还看清了。
只见一把雪亮的长剑贯穿了她的胸口,将她死死的钉在了地上,殷红刺目的鲜血不断涌出,一滴滴渗进了灰青色的地砖里。
剑柄的颜色略显陈旧,其上刻着相缠相绕、略显狰狞的花纹,而剑身上则特意镌了一道长长的符咒。
这道符咒的用处,是……
“都死了,还这么多心眼?”
仿佛是察觉了她的异状,那把长剑立刻在她的胸腔里一搅,将她的心脏碾成了一团血肉模糊的齑粉。
“本想留你全尸的,现在看来,是不必了。”
身下那冰冷坚硬的地砖忽然间变得无比滚烫,像是有业火猎猎而起,贪婪的吞噬着她身上的皮肉,想要慢慢将她烧成一具焦黑的骨架。
“许姐姐,都是我不好,把你害成了这样……”
杂乱的脚步声响起。
娇媚的女声一滞,旋即就动听的啜泣起来,凄凄切切道。
“这……也不能全怪你。”
一道泉水般澄澈的男声传来,低低的安慰她道。
“可是……”
“又不是你让她来的!”
“她自己想找死,赖得了谁?”
“你别管她了,赶紧跟我们出去!”
更多的声音传来。
每一个声音,都是在关心活着的这个人。
至于死去的那个,似乎无足轻重,也无关紧要。
……
……
天将明,晨雾朦胧。
许含章趿拉着软底的线鞋起身,悄悄的走到案几前,望着随手搁在上面的那枚护身符,眉头微蹙。
夜里她虽是倦极,但仍想要感知一下诗集中的古怪,便将它特意摘下了,然后把诗集放在枕畔,打了个懒主意,想要直接在梦魂中窥得线索,没想到却做了个彻头彻尾的噩梦。
然而,这究竟只是个偶尔为之、并无深意的噩梦,还是她的灵识提前去往了将来的某处所在,看到了真实的那一幕?
许含章不敢再细想下去。
为了能尽快止住更可怕的推断产生,就只有先把眼下的事解决了再说。
于是她快步折返到床前,慢慢的坐了下去,将诗集翻开,中规中矩的摩挲着上面的字迹,缓缓闭上了眼睛,开始冥想。
她的意识里,很快就出现了一张洁白的宣纸。
一名美姿容、白袍玉冠的少年郎悬腕挥毫,洋洋洒洒的写就了十来行草书,然后信手将毛笔掷到一旁,接过一个红裳少女递来的琵琶,闲闲的弹奏起来。
少女的面目模糊,像是被一片雾气罩住了,看不太清楚,只能勉强瞧见她足尖轻点,双臂轻盈而举,随着琵琶声翩翩起舞,裙裾旋转如花,腰肢摇曳如风荷,端的是风情无限,柔媚入骨。
“二位真是好雅兴。”
又一名美姿容的少年郎出现,嬉笑着打趣道,并打量着宣纸上的诗词,双眼霍然一亮。
“别的都可以。但这个,不成。”
宣纸突然碎成了无数的雪片,像是被风撕碎的灵幡,纷杂而落。
“你真是个榆木疙瘩!只要陪他一晚上,就什么都有了!”
“要去你去。”
“好,那我去!但这首诗,只能是我的!你可别又去外头嚷嚷,说是我抄了你!”
“这个,也不成。”
“为何?”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情诗,大有深意,岂能让你随便拿去,套用和讨好别人?”
“呸!我用你的,是看得起你!你别不识抬举,摆起架子来了!你是不是就想捞点钱,我给你便是!”
“不成。我说了不成,就不成。”
雪白的纸片飘然落地。
黄白间杂的脑浆子也溅落在地上,混着黏糊糊的血块,将纸片糊了个严实。
“啊!”
红裳少女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澄碧的水面上,一角红色的裙边微微浮起。
一块巨石砸下。
那抹艳红便绝望的沉了下去。
水面渐趋于平静。
许含章的表情也很平静。
她直起身来,就着还未熄灭的烛火,将诗集烧了个干干净净。
“你已经死了。”蹄来饱口腹之欲,只有唐人没有这个心理负担,无论是宰是杀,都利落得紧。
“的确是别有风味。”
许含章笑着低头,浅啜了两口,说道。
“叫崔管事过来一趟。”
见她用罢汤,又主动添了一碗饭,似是胃口也颇好的样子,崔异便眉眼含笑,向帘外说道。
“家主,有何吩咐?”
不多时,崔管事便打起帘子进来,他的腰背挺得很直,语气恭谨却不谦卑,保留着恰到好处的风骨。
“凡是厨房里的人,都重重有赏。”
崔异继续眉眼含笑,说道。
至于怎么赏,赏什么,该不该分轻重亲疏,那就是崔管事操心的事了。
“那我呢?”
许含章嘴角一弯,拿筷子敲了敲碗边,发出了清脆的响声。佐料,慢火将汤汁熬成汁浓如乳状,但驼蹄,却是不易得的。”
西域的人皆视骆驼为圣物,断不肯用它的四
明明是类似于乞讨的动作,由她做来,却只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当然是叉出去,先打一顿再说。”
崔异的眉眼依然含着笑,口中却故作正经说道。很有兴致的取过一个小碗,用汤勺撇开浮在面上的姜蒜和胡椒,替她盛了个八分满,说道:“羹易得,不过是加上菌菇并各色“(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三十七章 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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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死鬼?
崔异闻言,俊美的面孔上顿如罩了一层寒霜,‘它,究竟是谁?’
“是她,不是它。”
许含章略一思索,答道。
“哦?”
崔异眉头紧锁,却也不急于发问,而是耐心的等待着下文。
“方才我以诗集为引子,在自己的意识里,看到了这样的画面……”
许含章粗略的将过程讲了一遍。
弹琵琶的少年郎和红裳起舞的少女,应当是一对浓情蜜意的眷侣无疑。
之后夺诗杀人的那个,多半就是沈构了。
“她想让我看到的,就只有这些。”
如果许含章是个涉世未深,动不动就热血上头的人,只怕这会儿就央着崔异把沈构的性命取来了,好为琵琶郎和红裳女报仇,再把市面上沈构所出的诗集都改为琵琶郎的署名,让他的才华不至于埋没于尘土中。
但事情远没有表面上看着的这么简单。
沈构和这一对是如何结识的,如何相交的,以前是否经常做过夺诗的勾当,这一对为何能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他,红裳女为何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这一切,统统都是个谜。
而红裳女所求的,也不止是鸣冤那么简单。
“如果当时我心智稍有松动,有可能就会被她拖下去了。”
许含章举起了自己的半幅衣袖,轻轻一晃,带起了一股湿凉的水汽。
那是红裳女所留下的痕迹。
“落水的人,都热衷于找个替死鬼,来渡自己上岸。”
许含章在昔年坠河时就遇到过水鬼的纠缠,因此也不觉得有什么好惊讶的。
但红裳女并不能单纯的归作为水鬼一类。
“眉目无有,黑身僵立,颈不能动,如木偶然,以石掷之,仍入于水。”
这样的,才是水鬼。
而红裳女虽窥不见容貌,但身姿窈窕,肌肤白皙,观之明显和常人无异,断不是和黑黝黝的水鬼能比的。
像她那样的,只能是厉鬼了。
“我不太相信只要穿一身红衣而死,就能变作无比凶煞的厉鬼,处处兴风作浪。”
但红裳女的确是化作了厉鬼。
无论是死前怨气未消的缘故,抑或是有红衣作祟的缘故。
总之,她已经是厉鬼了。
“仅仅是残留在诗句中的怨念,就强大到了如有实质的地步,足见她的道行是不一般的。”
但话说回来,既然她都如此的不一般了,那冤有头债有主,为何不赶紧用真身去找沈构算账,而是在意识里就对素昧平生的自己使出了阴招,想要拉自己做替死鬼?
难不成真是怨气太重,以至于蒙蔽了心智,糊涂至此?
“她没有犯糊涂。相反,我看她是清醒得很。”
崔异一抬手,立刻就有两名婢女进来将地上的灰烬打扫干净了,然后又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所求的就只是鸣冤而已,但她不需要你来帮忙,而是觉得由她自己来操办的话,事情会更稳妥?所以她索性就拖你下去,再上了你的身,用你的寿数还阳,好去找那沈构清算?”
若红裳女顺利的顶替许含章,活了下来,那根本不需要用美色或风情做饵,只消把清河崔氏的身份搬出来,沈构那人便没有不上钩、不动心的道理,之后就只能落入她的陷阱,任她拿捏了。
一想到可能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崔异就生出了将红裳女挫骨扬灰的冲动。
他的五指掩在袖中,不自觉的将指骨攥得发白。
“我还做了一个噩梦,不知……是否也和此事有关?”
许含章稍作迟疑,还是把夜里做过的那个梦说了出来。
换做是从前,她只会独自承担下来,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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