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的夜晚,凉风习习,繁星点点,蝈蝈儿在田间聒噪的鸣叫,萤火虫静悄悄的歇在沾了露水的草丛里。
许含章取下头上的帏帽,沿着河岸信步走了一会儿,在上游找了块大石板坐下。
石板旁边长着一丛阔叶的杂草,有一颗圆滚滚的露水悠悠悬在草叶上,被点缀其中的萤火一映,亮晶晶的,煞是好看。
可下一秒,这颗露珠就因吹来的微风颓然坠地,无声无息的浸入了泥土,再无一丝晶莹痕迹可循。
人之将死,不但其言也善,就连性情也多愁善感许多。
平日里麻木冷漠惯了的许含章看到此情此景,竟然怔怔的发起呆,想着自己两世的命,都和这露珠差不多,都是这般渺小卑微,轻而易举就坠入尘土,泯灭了痕迹,无人记得这个世界她曾来过。
她的前世过得苍白单薄,就连回忆都是黯淡无光的。
八岁以前,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每天都过得无忧无虑,幸福无比。
可一场车祸让她成了孤儿。
大周的永昌三年是个多事之秋。
年初,
作为国子监司业的宋玉出门前
看似对景王忠心耿耿的他其实是太子安插在景王府里的内应,帮着太子把景王一帮人坑得命都丢了,顺便把自己老婆也送上了断头台。辅佐新帝登基后,他又拒绝手握实权的高位,只要了个太傅的虚衔。大周的太傅虽然是正一品官,却不能参与政事,只能教皇子们念念书而已,他这般知道进退,新帝不由龙颜大悦,赏赐如流水般送往太傅府,同时还表示既然许博衍不接受实权的封赏,那就给他五个名额,推荐几个得意门生来都城任职。
天空是灰蒙蒙的,被铅云层层叠叠的覆盖。
天幕上没有月亮,连一颗星子也无,惨淡得可怜。
山间也是灰蒙蒙的,带着寒意的雾气从谷底、树丛升起,将山野笼罩,苔藓爬上了形状古怪的岩石,给它平添几分狰狞。
冰冷的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滴落在干涸的沙地上,发出似有若无的幽咽之声,墓地里的磷火闪烁着绿莹莹的光,偶尔在墓旁松树的枝桠间亮起,像女鬼妖异凄冷的眼眸。
“石脉水流泉滴沙,鬼灯如漆点松花。”,用诗鬼李贺的这两句诗来描述眼前的情景,最合适不过。
衣衫单薄的许含章只站了一会儿就冷得瑟瑟发抖,不得不蹲下身,抱紧了双臂,试图获得一点暖意。(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四十五章 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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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撇清太过于厚此薄彼的嫌疑,许含章是打算先给他盖被子,再折返回去,给郑元郎和阿四两人各带一床褥子来。
但不知是畏寒还是旁的缘故,这两人居然搂在一起,抱得死紧死紧的,可谓是严丝合缝,连一瓢水都泼不进去。
许含章不禁失笑着摇头,果断放弃了给他们送温暖的打算,只照料到了崔异一人。
她的动作很轻,如羽毛般拂过,似云朵般落下。
然后,不做声息的飘走。
但崔异还是清楚的感觉到了。
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入睡。
在她掀起车帘,蹑手蹑脚的走下来时,他就已经听到了衣料摩挲所发出的窸窣的动静,却没有睁眼,也没有动弹,而是静静的保持着原先倚树而眠的姿势,静静的听着她的脚步声离自己越来越近。
而后,他鬼使神差的想起了多年前的某一个晌午,她也是趁他在树下小憩时悄悄的摸了过来。
他佯装仍在熟睡,掐在她即将靠近自己的那一瞬骤然发难,恶作剧的伸出右脚,横在她的面前一绊,如愿以偿的听到她噗通摔倒的声音。
但当他睁眼后,才发现她臂弯里还揣着一床薄被。
“你……你、没摔着吧?”
他立刻就知道自己不仅是误会了她的好意,甚至还恩将仇报了一把,于是便急急的伸出手去,想要将她拉起。
“你说呢?”
她虽是没摔疼,却被气了个半死。
在借着他的力道起身站稳后,她便把被子往他的怀里一砸,接着凶巴巴的跺了下他作恶的那只脚,随后冷哼一声,扬起头,无比轻蔑的坐到了一旁缀满鲜花的秋千上,神情里略带了些张牙舞爪的明媚,足尖一点,秋千便悠悠的向前荡了起来,带得她裙裾轻盈的翩飞起舞,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美丽的弧线。
彼时,夏日的天光正穿过枝枝叶叶间的缝隙,金灿灿的洒下来,如纱如缎的披在了她的身上,脸上,明亮得几乎要灼伤他的眼。
一滴小小的,晶莹的汗珠从她的腮边流过,顺着微尖的下巴坠落,缓缓的滑向了她纤长洁白的脖颈。
因着被天光所折射的缘故,它竟在一息间闪出了魅惑的华彩来,令人目眩。
他为之一怔——她,好像在不知不觉间褪去了一团孩子气,长大了,隐约有了姑娘家该有的娇俏样子了。
“哼。”
但她的举动,却仍是孩子气的。
只见她迎着他的视线,扁着嘴,又冷哼了一声,接着便炫耀似的晃动着足尖,还用力甩了甩,摆明了是想让他记起方才她是如何踩踏他的。
“你啊……”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失望,还是该欢喜。
耳边传来了‘啪嗒’一声的轻响。
由于她晃动的幅度太大,一只套在脚上的绣鞋便掉在了地上。
因着正值暑热,她未着罗袜,于是那白皙如初雪的裸足便坦荡的呈现在了他的眼前,指甲盖生得十分小巧,看上去竟如珠贝般诱人,闪着微粉的光泽。
秋千上的人懊恼的‘哎’了一声,连忙停下了继续荡秋千的举动,俯下身,用一只手抓着绳索,另一只手去拾起绣鞋。
“我来。”
见状,他本想嘲笑她几句的,但不知为何,心底却泛起了一片柔软,想也不想的上前,替她将绣鞋捡起,小心翼翼的往她的脚上套。
她的足踝,是那样的纤细玲珑,似乎轻轻一捏,就要在他的指间碎掉。
而她的气息,是那样的馥郁水润,像极了春日里温软的风,像极了枝头上带露的桃花。
然后,他的身体便开始发烫了,心跳如雷。
“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她却是个不解少年心事的木疙瘩,只知他虎视眈眈的盯着自己,眼神闪烁不明,便以为他要趁机将先前那一跺之仇报回来,不由吓得将脚往后一缩,色厉内荏的斥道。
“我怎会是那种小人呢?”
他心下讪笑不已,面上却作高深莫测状,抚着下巴,凝眸道:“方才,我只是在思忖一个问题罢了。”
“哦?”
她好奇的看着他,等待他将那个难解的问题娓娓道来。
“你的脚,为何会这么臭?”
他唇角一勾,笑意盎然,答曰。
“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她怒气冲冲的瞪了他一眼,从秋千上跳下,趿拉着鞋子,扭头就走。
当时留在他身畔的,只剩下那床薄被。
现在,则是一床厚厚的锦被。
霎那间,他竟有了恍若隔世之感。
他甚至怀疑,自己没有醒着,其实早就入睡了。
这,只是自己在睡梦里又做了另一场美梦。
所以他一直都不敢动,生怕梦一醒,一切就会跟着消失不见了。
但无论是锦被所传来的厚实绵软的触感,还是她残留在被子里温热而清新的体息,都是那样的真实。
他心里渐渐燃起了一丝希望,侧耳聆听着她放轻脚步,重又钻进了马车,放下车帘的细微声响。
好像,真的不是梦……
良久。
他才如梦初醒,笨拙而僵硬的调整着自己的身形,将被子往自己的身上裹得更紧了些,眉眼间不觉蕴满了温柔的笑意。
不远处。
身躯紧黏在一块儿的郑元郎和阿四二人立刻虎着脸,迅速分开,表情都像是吃了苍蝇似的恶心。
天黑,复天明。
郑元郎将藏在草皮里的机关尽数收起,阿四则着手拆除树上的暗弩。
“我想去山里走走。”
许含章从车帘后探出头来。
她目光清澈,面庞上没有一丝倦意,似是早就醒了,只是不想吵着还在酣睡的他们,才一直躲在车内没下来。直到他们也起身了,把手头的事快忙完了,她才吱了这么一声。
“去去去!”
郑元郎大手一挥,笑眯眯的开口。
看他的动作,像是在驱赶;可瞧他的表情,却像是在恭送。
许含章懒得和他较劲,只淡淡一笑,便轻车熟路的往山里去了。
……
……
山雾尽散。
朝霞漫卷。
红日初升。
她的衣衫上沾着湿冷的露意,整个人静静的立在崖畔,看着天幕上霞光万丈,云卷云舒的美景,嗅着山间清新而冷冽的气息,觉得自己的心境也豁然开朗了。
“恩师,这回我真的得走了。”
她朝着坟包郑重的行了一礼,低眉敛目,徐徐退到了山路的出口,这才缓缓的转过身,往山下走去。(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四十六章 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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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一辆华丽异常的马车辘辘而来,碾过了平整的青石板路,停在了升平坊的坊门外。
片刻后。
马车辘辘而去。
郑元郎耷拉着肩膀,大步走在许含章的前头,一脚踏进了坊门。
许含章则不紧不慢的跟上,在路过墙根处胡人所摆的摊位时,还心情极佳的买了个胡饼,边走边啃。
“……”
郑元郎忍了又忍,终究是忍无可忍,说道:“有位张令使骑马上朝,途中见有人在吆喝叫卖刚出炉的胡饼,就买了一个,于马背上大吃大嚼,然后便被御史弹劾仪容不雅,丢了官不说,还被一些酸文人写进诗中,时不时就拖出来嘲笑一番。”
就算是聋子,也应该听出他的暗讽之意了,进而羞愧掩面,将胡饼扔到道旁的排水沟里。
“哦。”
许含章却浑然未觉的应了声,只津津有味的吃完了,然后拿手帕擦了擦嘴,又擦了擦手,漂亮的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芒,问道:“那,你身居的官职是?”
“从六品,散官,奉议郎。”
郑元郎眉心一跳,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了这几个字。
她绝对是听懂了他的讽刺,却一味的装傻,故意来戳他的伤疤!
真是太欺负人了!
“哦。”
许含章又浑然未觉的应了声,继续问道:“既然是散官,那想必是很闲的了,只挂个名就好,用不着上朝议事?”
“是!”
郑元郎继续咬牙切齿道。
“反正你闲着也无事,而我也没耽误你什么事,为何你却这般苦大仇深?”
许含章却忽然正色道:“你如果是对我有成见,不屑和我为伍,那大可以在子渊面前推掉此事。可你既不敢违抗他,又不敢朝我翻脸,便只能曲里拐弯的耍一些小花招,试图给我添堵。这样做,无疑是很蠢的,对你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好处。”
但他不应是这样的蠢人。
相反,说他是人精,也不为过。
“我相信你不会做多余的事。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这样做,目的究竟是什么?”
许含章的目光是妩媚流波的,并不凌厉,却似是能穿透他表面嬉皮笑脸的伪装,直直的看进他内心深处去。
“其实,我早就对你一见钟情了,生怕离你太近了,会克制不住自己满腔的爱恋……所以,我只能装作口是心非的模样……”
“其实,我是太仰慕你了,太崇拜你了,我对你的景仰就如那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就如那巍峨青山不可攀登……所以,才望而生畏,表现失常……”
在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郑元郎就打消了诡辩的念头,将那些用来圆谎的话语都咽了回去,无比平静的直视着她。
“你还是和当初一样。”
他的沉默,正合了她的意。
因为自一开始,她就没打算过要从他的牙关里撬出什么来。
“你还是觉得我是个扫把星,会让十一变得很倒霉。”
答案,她早就了然于心。
“以前,你觉得我和子渊纠葛颇深,怕十一受到牵连。”
“现在,你仍觉得我和子渊剪不断理还乱,怕十一受到伤害。”
“你对十一,真的是很讲义气,很尽心了,总是在为他着想,为他好。”
许含章的语气里全无挖苦的意味,而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紧接着话锋一转,“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只是为他着想,为他一个人好,是有失偏颇的?”
她当然知道,如果是为了凌准一个人好,那自己就不该一而再的招惹他,再而三的撩拨他,然后在他表明心意时,也没有拒绝他。
如果没有她的添乱,他早该找一个或娇俏或贤淑的妻子,安安稳稳的过着岁月静好的日子,不咸不淡,无风无浪,自然也没病没灾,没伤没痛了。
她早就该躲起来,一辈子都不在他面前出现。
这,才是为他一个人好。
让他彻底远离她可能会带来的是非,让他平安的活到老,活到死。
“但是,这仅仅是为他一个人好罢了。”
许含章顿了一会儿,轻声道:“而且,这是自以为是的待他好,完全没有顾忌过他真正的诉求是什么。”
但凡是苦情的小儿女戏文,里头总会出现一个棒打鸳鸯的人,口口声声的说着为了你的情哥哥或情妹妹好,你就应该知大体识大局的撒手,不能死缠着不放,不然就不是为他/她好,而是害了他/她。
可两情相悦,是两个人的事,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那为何要对其中一个人好,就非要委屈掉另一个人?而不是想着要继续执手同行,走到云开雾明的那一日,走到能让两个人都好过的那一段阳关大道呢?
“其实,我也没有这么高尚。我只是个自私的人,不止是想要让他好,自己也得捞到好处才行。”
许含章嫣然一笑,觉得胸中的郁气一散而空。
“总而言之,我就是想告诉你,若是真想为他好,那就得把我也考虑进去。不然,我可是不依的。”
做一个自私的人,感觉还真不赖。
“这……”
郑元郎愣愣的望着她,不知是被她的大道理震惊了,还是被她的厚脸皮所骇住了,一时竟说不出一句囫囵的话来。
“要不,我给你举一个浅显的例子?”
许含章怕他一时顺不过气来,便弹了弹指甲,慢条斯理道:“比如,十一他想要摘一朵悬崖上的花,你觉得很危险,出于为他好的念头,就阻止了他,而且还想用后庭花来替代,自以为能补偿他。这样,只是你认为的对他好,他却未必会接受,会喜欢的。”
语毕,许含章贴着墙根,小心翼翼的遁走。
郑元郎杵在原地,双眉紧锁,若有所思。
自己对她,是不是真的有失偏颇,且做得也太刻意了,太刻薄了?
“我要杀了你!”
但没过多久,他就从反思的情绪中抽出身来,暴跳如雷道。
去她姥姥的后庭花!
许含章听得身后的动静,忍不住窃笑了一声,加快脚步,往医馆的方向走去。
“许娘子?”
岂料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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