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玉姬对凌准的心思,他们看在眼里,却不怎么认同。
冬天的山村到了夜晚总是格外宁静,只听见风声呼啸而过,其间夹杂着几声犬吠。
许氏小心翼翼的起身,悄悄的走出了屋子,向大门口走去。
她的动作很轻,没有惊醒任何人。
白天刚下过一场鹅毛大雪,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走在路上,许氏脚上的鞋子很快就被雪水浸湿,寒意顺着脚尖朝四肢百骸蔓延,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但这只是身体上的冷,比不上心里的冷。那种冷让人窒息绝望,生不如死。
三个月前,她跟着公公婆婆,风尘仆仆的赶到都城和宋岩团聚,本以为从此能苦尽甘来,结束夫妻俩常年分离的日子,谁知当天晚上,宋岩就说她过门多年没有为他生下一儿半女,因此他要休了她,另娶一个能生养的。
“我的身体健康的很,是能够生养的,只是,只是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少,所以没有怀上……”,他要休了她?许氏吓了一跳,忙红着脸解释道。
“你以为我现在还有和你同房的兴趣?”,宋岩嗤笑一声,把她粗鲁的拽到梳妆台前,指着那面铜镜说,“你好好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模样,就连灶房里烧火的大娘都比你显年轻。实话跟你说,我现在有了意娘,她是国子监张司业的独女,貌美如花,知书达理,胜过你千万倍,你最好识相点,早早让出正妻的位子来,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原来他已经有了意中人,只要把她这块绊脚石蹬开,他们俩就能成亲了。
许氏愣了愣,委屈和悲愤涌上心头,她抽泣着诉说起自己多年来的苦楚和艰辛,“九岁那年我就嫁到了宋家,这些年来我孝敬公婆,操持家业,田地里的活儿也是我一个人干……”
九岁那年,许氏的二哥拿不出足够的聘礼娶媳妇,媒婆便出主意说三十里外的村子有户姓宋的人家想给自个儿的独子找个童养媳,若许家把大女儿嫁过去,就能得二十两银子的彩礼,刚好能用来凑他的聘礼。
二十两不是小数目,做庄户人家一年的开销都绰绰有余。许光宗动了心,兴冲冲地告诉了爹娘。老两口却并不急着嫁女,而是四处托人打听宋家的情况,得知宋父在县里的私塾里教书,人品学问都是没得说的,宋母是县城里一个富商的妾室所出,说话轻言细语,性子平和,他们的儿子宋岩长得一表人才,知书达理,这才放心的将女儿嫁了过去。
嫁过去后,许氏每天都忙忙碌碌的。天还没亮就要起床做饭、打扫院子、喂猪喂鸡,再给一家人轮流端洗脸水,伺候洗漱,除了家务活,地里的农活她也包了,锄地挑粪种菜种瓜都是她的事,晚上为了节省灯油,还要借着月光绣鞋垫和编菜篮,等赶集时拿去卖钱。
这些人穿着单薄破旧的粗布麻衣,瑟缩的走在路上,看上去甚是凄凉,但他们的表情是木然的,仿佛早已习惯了如此过活。(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七十三章 换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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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准闻言一怔。
前些日子里,他从许含章那儿得知了她好些天都不会出门的打算,原本是不大乐意的,但一听得她撒娇说是为了要攒嫁妆,再被她柔情似水的眼波一扫,他就晕陶陶的依了她,然后为了避开吴娘子,免得被街坊邻居们嚼舌根,他索性就猫进了芦苇荡里,很少回来。
没想到他的躲避,反而是让街坊邻居们的想象力更丰富了,流言也传得更难听了。
真是……
人算不如天算,计划赶不上变化。
如此一来,吴娘子的爹娘对他心生怨怼,也是情有可原的。而他能做的,也就只有沉默了。
“不好了!”
就在此时,吴娘子的爹突然六神无主的闯了进来,压低了声音,喊道。
“出什么事了?”
凌端吓了一大跳,一问才知是吴玉姬自回去后就把自个儿关进了房里,无论外头的人怎么喊,怎么劝,怎么赔礼道歉,她都不肯出声,也不肯开门。
他们担心她会想不开,却又不敢声势浩荡的砸门,惹得那些长舌妇又来看笑话,便只得硬着头皮,来找凌家的人帮忙了。
“端儿,你和她向来是最要好的,赶紧去替我劝劝她,让她开门啊!”
许是一时情急,他的眼圈竟是都有些发红了,看着煞是可怜。
“我马上去!”
凌端连忙起身,急匆匆的出了医馆。
遇着了人命关天的事,凌准的第一反应也是赶紧过去帮忙,但眼角的余光一扫到那对僵死的大雁,便想起了和郑元郎所做的约定,不由就愣了一下。
如果自己去了吴家,那之后能及时赶到曲江边么?
她还会等自己吗?
“你也去!”
凌准的略作踌躇,落在他的眼里,自然便成了漠不关心的表现。
于是他恨恨的瞪着凌准,强压住满腔的怒火,说道:“她一直都好端端的,你一回来,她就变成这样了!这都是你害的!你要是敢站在一边儿看热闹,什么都不管,那我一定要拖着你们全家人陪葬!”
片刻后。
吴家的后院里。
“玉姬姐姐,你听我一句劝!伯母她虽然是说话冲了点儿,但也是心疼你,想要维护你,并不是故意想削你的脸面啊!再说了,一家人哪有什么隔夜仇呢?你就大人有大量,忘了这一遭,赶紧出来,别让我们担心了……”
凌端也怕被街坊们听了去,徒惹是非,便一面轻轻的叩着屋门,一面小声的劝道。
劝了半晌,里头却没有任何的动静。
“吴娘子,吴娘子……”
凌准的口才平平,只得帮着自家的妹子叩门,并低声唤道。
里头仍是没有任何的动静。
“我的好玉儿啊……”
吴氏夫妇都急得泪眼汪汪的,却又不敢真的大喊出声,把无关的人招来。
“依我看,不能再耽搁了。”
凌准唤得嗓子都发干了,也未得到任何回应,心头便犯了嘀咕,担心吴娘子真的会自寻短见,便悄悄的给自家的妹子使了个眼色,让她继续叫门,自己则抽出佩刀,巧妙的卡进了门缝里,暗自发力,不动声色的将门栓拨开,再往里一推。
‘吱呀’一声,门终于是打开了。
“啊!”
吴玉姬听得外间的动静,立刻惊恐的转过头来,伸手捂着胸口,小脸涨得通红。
她的声音清亮,中气十足,显然是没有上吊,也没有喝药的。
但凌准并没有因此而松上一口气。
吴玉姬的爹娘也没有因此而放下心来。
因为……
她竟是在里头抹干了眼泪,然后开始往脸上补粉,遮住了红肿的眼角……
再然后,她又换了身没有被眼泪鼻涕糊透的衫子……
偏偏她的动作慢了些,凌准的动作又快了些。
于是,她还没来得及穿戴整齐,门就被猝不及防的打开了。
她那洁白丰软、饱满而艳丽的身躯,便呈现在了众人的眼前。
尽管有亵衣和下裙做遮挡,算不得完全暴露,但这样半遮半掩的现出了一痕雪脯和一道腰线,反而比什么都不穿还要撩人。
就连同样身为女儿家的凌端,都忍不住看呆了。
“真不要脸!”
吴玉姬的爹娘大惊,然后骂道。
骂的,自然不会是他们的女儿了,而是贸贸然将门推开的凌准。
而且光骂是不够的,还得打。
于是,一记记力道十足的耳光便重重的扇在了凌准的脸上。
凌准本来是能躲过的,但想着自己刚才的确是捅了个天大的马蜂窝,便没有闪开,选择了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任他扇完了左边又扇右边,扇完了右边又扇左边。
“让开!”
待吴玉姬的爹娘终于打够了,凌准才勉强得到了喘息的机会,被人像扫帚一样踢开。
只见当娘的那个急吼吼的扑进屋去,解下自己的外裳,给女儿披上;当爹的那个则牢牢的把住了门,生怕女儿被凌准看去了更多的便宜。
“阿兄,这下你是闯大祸了……”
凌端怯生生的靠近了他,看着他高高肿起的脸颊,颤声道。
“是。”
凌准则苦笑了一声。
尽管他没有把吴玉姬真的看光光了,而且在一开始就很有君子之风的移开了视线,没有再多看一眼。
但此事既然已出,必然是不能善罢甘休的。
可谁能想到她半晌不出声,并非是在寻死,而是在里头换衣裳呢?
至少,在场的人都不会想到。
偏生其他人都没有自作聪明的去撬门,唯独他莽莽撞撞的冲在了前头……
所以,他只能老老实实地认栽。
无论是打是骂,是揪是踹,他都得一声不吭的受着。
“怎么办?”
凌端又往他面前凑近了些,低低的问,“要不,我去跟玉姬姐姐说说,让她帮着打一下圆场?”
“没事了,你们回去吧。”
凌准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说话,那厢的吴玉姬就突然将门打开,神色如常的道。
“这怎么行?他,他明明把你给……想不给个交代,怎么行?”
她爹立刻暴跳如雷了。
“我们的玉儿从来都是个清清白白的高闺女,眼下,却吃了这么个大亏。这让她以后怎么见人啊?”
她阿娘则甩开膀子,奋力挤到了吴玉姬的身侧,抹泪道。(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七十四章 想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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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则这对夫妇平日里很是瞧不上凌准,觉得他一没有家财万贯,二没有功名傍身,而且人长得又黑又糙,根本就配不上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奈何女儿偏偏就一根筋的看上了他,死活也不肯去相看别的人家,竟是打算就在他这棵树上吊死算了。
他们为之焦虑过,气闷过,闹过,骂过,最终还是在此刻服了软,决定顺着女儿的心意逼迫他一回,看能不能就此成全了女儿的夙愿,让他依着自己的条件,把那个连畜生都能克死的扫把星的亲事退了,再无比风光的将自家的女儿迎娶过门,好恶狠狠的打肿街坊邻居们的势利嘴脸。
“够了!你们都少说几句吧!”
但女儿却体谅不到他们的苦心,而是立刻就翻了脸,怒道:“明明是你们有错在先!是你们在外头胡乱说话,害得我无颜面见人,才会往屋子里躲的!是你们自己疑神疑鬼,居然觉得我想不开了,便慌里慌张的把凌家阿兄拉过来,哭天抢地的催着他和端儿妹妹叫门,事后还好意思对他动手!你们不想着赔个不是就算了,居然还打算胁迫他,拿女儿的名节来做文章!这、这实在是太过分了!”
一番话说得有条有理,掷地有声。
“我就知道,玉姬姐姐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你受罪的。”
凌端暗暗的松了一口气,附耳说道。
“哦……”
凌准则颇感意外。
她既没有打蛇随棍上的纠缠他,也没有含糊其辞的搅浑水,而是一来就坚决的表了态,拯救他于水火之中。
这,的确是大大的出乎了他的意料。
“我的好玉儿,你在说什么胡话呢?”
她的爹娘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她驳了面子,却没有恼羞成怒,反而显得愈发的诚惶诚恐,拉着她的胳膊,尽量压低了声音,说道:“我们也是为了你好啊,想着……如果,他能……那你,不就能……”
“别再说了!”
她毅然决然的甩开了他们的桎梏,大步走到凌准的面前,施了一礼,朗声道:“凌家阿兄,我先给你赔个不是——我爹娘是因着我的缘故,才处处刁难你的。”
然后不待场间的人做出反应,便咬了咬唇,声音略微低了几分,语速渐慢。
“其实……从很早以前开始,我就心悦于你了。”
“至于具体是什么时候,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我只需知道,那一定是很早,很早的事,而你,不必知道……”
“我千方百计地和你套近乎,想方设法的同你的家人走得很近。”
“可是,你总对我爱理不理的。”
“之前,我还可以自欺欺人,骗自己说你是天生冷淡,并非是对我一个人才这样。”
“我相信总有一天,自己能把你焐热的。”
“后来你终于有所改变了,待人比往常热情了很多,但却不是因为我才如此的……”
“我的确很不服气,甚至……很嫉妒她……她何德何能,凭什么就轻而易举的就将你改变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都没有做到。可她,为什么就能呢?”
“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说着,她娇美的面容上便流露出了悲戚的神色,“但是,我现在已经放下了,不会再缠着你,惹你生厌了。我知道,你们要成亲了,我虽然仍是有些不服气,但还是希望……你们,能百年好合。”
语毕,她慢慢的转过身,慢慢的走到了吴氏夫妇的面前,低下头去,“我也知道,你们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为了我好。”
“可当时我是穿着有亵衣的,遮得算得上严实,况且他也没往我身上乱瞟,没做过失礼的事情,哪能借此来要挟他就范呢?真要是这样做了,那我不、不就成了自甘下贱……即、即便是进了他家的门,也硬生生的矮了一头,得不到任何人的尊重,那、那……又有什么意思?所以,还是算了吧,让他们走吧,此事也莫要再提了。不然,以后我该怎么嫁人呢?”
“嫁人?”
她爹娘原本是一脸的怒气和恼火,但一听到这句话,突然就变成了春暖花开似的惊喜之色,“好玉儿,你、你真的想通了?愿意出去相看了?”
“嗯……”
吴玉姬面色潮红,右手紧紧的攥着春衫的袖口,目光有些闪烁。
“行了,你们走!”
她的爹娘无暇注意到这一点,只顾得上狂喜和激动了,想也不想的挥手赶客道。
自家的女儿本来就长得很出挑,又有一副好生养的体型,且厨艺、刺绣、性情都是顶顶出色的,刚一及笄,就有热心的媒人纷纷上来说亲,那些模样好的、家世好的公子哥都任她挑,任她选,她却仍是死脑筋的惦记着凌准,将这些天大的福分都拒之门外了。
好在,如今她终于想通了。
那他们就不用再做恶人,去凌家吵吵嚷嚷的闹事了;也不用贱兮兮的拿热脸去贴着凌准的冷屁股,还落不到一个好。
“吴娘子,多谢。”
在即将迈出吴家的大门时,凌准回转身,认真的看着她,向她说道。
这是他第一次拿正眼瞧她。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郑重的语气同她说话。
“不必客气。”
她的眼眶一时有些发热,却很好的掩饰了下去,镇定如常的回道。
“呼……”
待回到医馆后,凌端如释重负的一笑,“这样一来,她爹娘总算是能消停了,不会再跑来阴阳怪气的说酸话了。”
“是。”
凌准也在笑,但笑意是沉重的,喃喃道:“现在,已经是晌午了……”
“啊,我还没洗菜呢!也不知米娅儿帮我生火烧锅了没有?”
凌端登时着了慌,急吼吼的往灶房里跑去。
凌准也是一副着了慌的样子,急吼吼的往医馆门外跑去,往曲江池的方向而行。
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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