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自己没有确凿的证据,全凭主观的臆想来推断,许含章就有些难为情,“虽说离得越近,嫌疑就越大,常人就越不会犯蠢去自找麻烦,惹火烧身;可反其道而行之,就没人会想到她居然真的敢这样做,即使想到了,也不会相信她真能有这般蠢钝,便愈发不会怀疑她了。”
“所以,我觉得她真的有些难缠。”
许含章叹息道。
“以前是很难缠。”
凌准略有些犹豫的说道:“可是,今日她的态度看上去很坚决,很有气节,并不似在作伪。而且,她还祝我们百年好合了……还同意了他爹娘的安排,愿意出去相看亲事……”
那番斩钉截铁、铿锵有力的宣告,是真切的赢得了他的尊重的。
“如果她说的是发自肺腑的真心话,那自然最好不过了。可万一,她是以退为进呢?”
许含章心里一阵泛酸。
只要一想到对方居然有意无意的让凌准看到了十分香艳的更衣的一幕,之后又真性情的发挥,让凌准刮目相看了一把,她就觉得很不舒服。
“你吃醋了?”
凌准瞧着她这副气鼓鼓的模样,心里却觉得很是舒坦。
“是!”
许含章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
凌准没料到她居然会如此坦率,一时竟是噎住了。
这要是换做了一个油嘴滑舌的男子,八成会打蛇随棍上,说一句要不你也当着我的面换一回衣裳,让我也瞧瞧,权当是扯平了。可惜他本性使然,怎么也说不出这种话来,便只得痛苦的皱着眉,眼睁睁的错过了大好的调情的机会,内心好生郁闷。
“我还是先说正事好了。”
许含章生怕话题又会歪缠到打情骂俏那上面去,连忙简略的说了下经过,“在住进崔府的哪一个晚上,我梦见自己快要被人折磨死了,而你根本不管我,反倒和吴娘子……”
和吴娘子欢好了。
饶是许含章再老道,也实在是不好意思直说,便委婉的换了个说法,“和她出双入对了。”
“梦都是反的。”
凌准忙不迭的摆了摆手,“再说了,你应该是在路途中奔波太过,才会做这种荒谬的梦。”
只因好端端的,她怎么可能会死?而他又怎么可能和吴娘子出双入对?
“如果不是梦,而是我的灵识在无意中出窍,提前看到了那一幕呢?”
许含章当然也希望那只是个梦罢了。
但过往的经验告诉她,一味的抱着侥幸心理去糊弄和麻痹自己,继而丧失了警惕,是断断要不得的。
“另外,有高人给我算了一卦,说我命中有一个大劫——二女争夫,徒惹口舌,有始无终,出头不得。”
她用手指在茶水里一蘸,学着老者的样子,在桌案上潦草的写了个‘夫’字出来,又将‘夫’最上面出头的一点抹去,迅速加了个‘口’上去。
“吴。”
然后低声念道。
“是吴娘子?”
凌准的眉头拧起,“她有几斤几两,我还是清楚的。偶尔耍点不入流的伎俩,给人添堵是可以的。但论到给人造成什么大劫难,就太抬举她了。”
况且,只要有他在,吴娘子即便是有一肚子的坏水,又哪能动得了许二分毫?
若仅仅是因为这种模棱两可的卦象、煞有介事的判词,便让许二做了整整快一个月的缩头乌龟,不肯见他一面,却每日都和崔异抬头不见低头见,他便觉得无比的憋屈,甚至怀疑那所谓的高人是崔异请来的江湖骗子。
许含章也觉得很憋屈。
听他的意思,是瞧不上吴娘子的手段。
可她怎么就觉得他没有把自己的话当做一回事,反而在偏袒吴娘子,在变相的为吴娘子辩白呢?
难不成吴娘子衣衫不整的模样真的很诱人,甚至已经能让他失去理智的判断力了?
二人心中郁郁,却都没勇气挑明和说开,于是便别别扭扭的憋着,有一句没一句、心不在焉的说起了旁的事情,弄得气氛很是僵硬,再无先前的旖旎。
“你们,这是怎么了?”
就连中途回归的郑元郎都看出了其中的不对劲,在回去的路上幸灾乐祸的问道。
“五百两。”
许含章的右手略微一扬,就让他干净利落的闭了嘴。
可她虽然是占了上风,却仍旧快活不起来。
凌准头一回没有重视她所说的话,头一回保持了他自己的立场,头一回为别人做了辩护……
而她头一回在他那儿受了挫,头一回在吴娘子的事情上失了利,头一回栽了个稀里糊涂的跟头……
或许她只是习惯了凌准对自己的千依百顺,竟忘了他也是个极有主见的人,一时才会接受不了。
或许真的如他所说,吴娘子何德何能,哪能成为她命中的劫数呢?
或许是老者把她看得太弱了?其实只要她再小心一点,只要他再谨慎一点,应该就能避过所谓的血光之灾了,用不着大费周章的自己禁自己的足?
许含章无声的叹了一口气。
她终究是做不了一个难得糊涂的智者。
或许,根本就没有这么多的或许。(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七十八章 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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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也只是她拙劣的自欺欺人,和上不得台面的小心眼罢了。
她自己可以和崔异朝夕相对,却见不得旁的女子接近凌准身前一丈。
她自己可以为崔异解释和开脱,却容不得凌准为旁的女子说一句公道话。
老者委实是高看了她。
她根本就无需去学着如何自私。
因为,她本身就很自私。
“”
夏夜,月华如练,繁星点点,青蛙在池塘里鸣叫,萤火虫在草丛中飞舞。乡间的夜晚,安宁静谧,一如许含章记忆中的模样。
院子里一树树的枫叶被几度秋霜染红,远远望去如火一般明艳欲燃。
许含章脸上的血色却一天天的流失,精神越来越差,且醒着的时间越来越少,一睡下便开始做梦,很长很长的梦。海棠以前都是在外屋睡着,听到动静才会进来,现在却在里屋安了个小榻,时不时探一下她的鼻息,目光里满满的全是担忧。
海棠是怕她睡着了就再醒不过来了,可是她清楚自己活不长了,再怎么小心翼翼的,也阻止不了生命一寸寸的流逝。
灰蒙蒙的天飘着零星小雨,雨点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轻微的细响。她站在游廊上,想数清廊下那棵枫树长了多少片叶子。
“一,二,三,四……”,在数到第十六片的时候,那片叶子恰好被风刮落,在风中打着旋儿,颓然坠地。
她今年恰好十六。
十六岁,普通女子在这个年纪都成了亲,生了子。母亲便是在这个年纪生下了许恒。
许恒死了有三个多月,但她一直觉得他没有死。
她记得他出门那天还半蹲着身子,在门外的小火炉旁教海棠如何熬药:“火不能太急,慢慢熬,等闻到香附的香味,再将这剩下的几味中药放进去,然后一个时辰的文火慢慢煮,直到熬成一碗的分量,再冷上半柱香的时间,才能端给姑娘服用……”
她还记得他摘了很多桂花,挤去苦水,去掉渣滓,用辽东来的贡蜜浸着,说是等他回来就可以做桂花糕了。
“为什么要等你回来才可以做,万一我明天就想吃呢。”,她不解的问。
“当然是等我回来亲手给你做。我得了个秘方,说是要加入香附、佩兰、丁香提味,拌入加了熟油和乳糖的糯米粉中,经过蒸、炒、磨、拌、擀、匣、切等多道工序,怎么也要耗两天的工夫才做得好。家里的厨娘只会加糖蒸熟,哪里赶得上我的手艺。”
“哥哥,你不走,行不行?就留在家给我做了吃。”,她拉着他的袖子撒娇,心里很不想他出海。
“等我回来。”,他看穿了她的心思,幽深如古井的眼眸里笑意浓浓,“海上没你想的那么危险,我很快就回来,很快。”
可他没有回来,死在了海上的风浪里,尸体被鱼虾啃得面目全非,去认尸的时候,她还抱着一丝侥幸,希望不是他。
但体型,穿戴,下颌上的伤疤都和他一样,毫无疑问,这具尸体是许恒的。
安葬了许恒,她整日郁郁寡欢,食不下咽,海棠她们都以为她只是单纯的伤心,过段时间便会好,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她永远好不了。
爹娘死了,相依为命的兄长也死了,只有在梦里,他们才是鲜活的。
亭子外的半亩池水已经干涸,荷花早已凋零,青苔爬上了石桥,墙角长满了野草,落花遍地,满目萧条,偏偏一树树枫叶却红得像是在滴血,被寂寥的阳光一照,无端端的显得妖异。一阵风过,树叶互相摩擦,发出琐碎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窃窃私语。
梦里却是满园的杨柳绰约,桃李缤纷,月季娇艳,杏花清丽,黄莺在林间宛转的歌唱,花丛中蝶舞蜂忙。
许恒老老实实地坐在书房里念书,他正处在变声期,嗓门和公鸭神似,常常被她嘲笑。
阳光暖融融的,温柔的照在她的身上,她梳着丫髻,穿着红裙,手里拿一面团扇,笑嘻嘻的去扑花丛里的粉蝶,一不留神摔了一跤,弄得裙摆上全是草屑和泥土。
爹爹掀起竹帘,冲她轻咳一声,板着脸说道:“渊娘,你有没有一点女儿家的样子,滚得跟个泥猴似的,还不快进来临帖!”
她吐吐舌头,在许恒幸灾乐祸的眼神里走进书房,伸手在紫檀嵌玉的八方笔筒里乱搅一通,随便捡了支毛笔,蘸满了浓墨,在雪白的宣纸上乱画起来。
爹爹心疼的夺过毛笔,一字一句的说:“你可别小看了毛笔,它的种类丰富,分硬毫、兼毫、软毫,根据选用的原料可以分为羊毫、兼毫、紫毫和狼毫,有些毛笔还是用两种兽毛制成的。紫羊毫比紫狼毫软些,羊狼毫的软硬程度则在两者之间,这是拿来做学问的,不是给你折腾的。”
说着,他自书案上抽出她昨天的临帖,“我给你说过多少遍了,书法上以卫夫人的观点最为精妙——先须大书,不得从小;善鉴者不写,善写者不鉴;有心急而执笔缓者,有心缓而执笔急者。若执笔近而不能紧者,心乎不齐,意后笔先者,败;若执笔远而急,意前笔后者,胜。你自己看看你写的是什么鬼画符,真丢你爹的脸。”
她有些委屈,“爹爹,我还小,可以慢慢练。”
爹爹还要说话,娘亲穿着一身胭脂色的簇锦团花裙,巧笑嫣然的进屋,对爹爹嗔道:“渊娘还小,没法静下心来练字是正常的。我看今日天气晴好,正好把去年埋在树下的桃花酒挖出来品尝。”
许恒立刻丢下竹简,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我去挖!”
“等等我,我也要去!”,她提起裙裾,笑嘻嘻的跟上去。
他放慢了速度,伸手拉住她,挤眉弄眼的说:“妹妹你腿短,还是跑慢点吧。”
她没好气的在他手背上狠狠揪了一把。
梦里场景总是变换得特别快,刚才她还在桃花树下和家人品酒,片刻后,她已经站在清澈见底的兰溪边,湖蓝色的八幅罗裙随风轻摆。
“含章素质,冰絜渊清。这是娘子名字的出处?”,眉目俊朗的范舟含笑看着她。
“是。”,她姓许,名含章,字渊清,家里的人都喜欢叫她渊娘。
“我可以叫你渊娘吗?”
“好。”,她浅浅的笑。(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七十九章 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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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准彻底僵住了。
来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女鬼,而是隔壁的吴娘子!
之前他正猜度着她身上会有什么不妥之处,她就趁夜而来,不知用什么下三滥的法子禁锢了他的行动,麻痹了他的喉舌,只能任其摆布。
这也太邪门了点儿!
接下来,她又会做些什么?
是假惺惺的诉完衷情,然后便露出狰狞的真面目?
还是索性就赖在他的屋里不走了,就等着明晨能被他的家人发现?
好在,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十一郎。”
吴娘子只是痴痴的坐在床沿边上,时而抽泣着,时而倾诉着,时而叹息着。
“那天你爹爹就说了,我可以这样称呼你。可是,我一直都不好意思……我真没用……”
“其实,我在骗你。我还是不能放下你,我……只是假装放下了,呜呜……”
“我怎么放得下你啊?嘤嘤嘤……”
“这么多年了,我……真的是不舍得啊……真的。”
她一直都说得语无伦次,絮絮叨叨,让凌准听得十分腻烦,却又没本事让她闭嘴,便只好一面直挺挺的装死,一面悄悄的积攒着暗劲,看能不能摆脱动弹不得的境地。
“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本来想作为一个惊喜,让你日后能对我刮目相看的,如今……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那个周伯,在蜃景里说我有预知的能力,还教了我该如何运用。”
直到听到周伯的名字时,他才留了神,暂时放弃了挣扎自救的打算,开始仔细的听着她所说的话。
“你爹爹遇袭的事,就是我在梦境里预知到的。”
梦境?预知?
她该不会是被那个老神棍给诓了吧?
许二曾跟他解释过,人在熟睡之后,部分魂魄会凝聚成灵识,短暂的离开自己的身体,于天地之间游荡,有时候会提前去往一些地方游历,待梦醒后,若是真人又恰巧路过了那个地方,就会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就这,便算是所谓的预知了?
真是名副其实的‘做梦’。
“所以,我才会出现的那么及时,并救下了他。可是,你并没有因此对我有半点好感。”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你,难道就这么讨厌我吗?”
如果凌准还有力气说话,那定会给她一个满意的答复——她要是真救下了凌审言,自己当然会感激万分的。可她自作聪明,把添乱当成了见义勇为,害得凌审言在床上哼哼唧唧的躺了好几天,才缓过来。如果他因此而对她有了好感,那就真的是见鬼了。
“我……是不是让你觉得很碍眼?你放心吧,以后再也不会了。”
“这一走,我是真的回不来了。”
“因为,我要去的,是南诏。”
吴娘子继续说道。
南诏?
凌准这下是真的惊到了。
她为何会想要涉足那种蛮荒之地,而且还打算一去不回头了?
“那边的人,早就盯上了我,说是看中了我特殊的能力,要接我去做巫女。不然的话,就要杀了你……”
“为了你,即便是刀山火海,我也愿意去的。”
“所以,我要走了。”
“原本想好好的跟你告别,给你留个好印象,让你这辈子都忘不了我……可是,这段日子以来,你几乎都不在医馆里,我已经把时间一拖再拖了,才等到了你。”
她的语气无比的深情,落在凌准的耳里,却显得格外荒谬。
为了他?
这样自作主张,不负责任的离家出走,深涉险境,而且不和任何人商量,居然是为了他?
她倒是把她自己感动得一塌糊涂,却强行给他绑上了道德的镣铐,并薄情的忽视了一直待她如珠如宝的亲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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