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烧衣裳,很快就过来。”
二人很配合的没有再追问下去。
凉亭边搭了个蔷薇花架,深粉色的花朵一簇一簇的依偎在一起,香气清馥,叶片尤绿。几只蜜蜂在花丛间嗡嗡的钻进钻出,间或有彩蝶穿插飞舞,十分悦目。
“东西在这儿了。”
凌准指了指地上的桃木小箱子。
“好。”
许含章嫣然一笑,将分好的茶推给他一杯,随后便径自转过头,和旁边的两个女子说笑去了。
几人从戏曲聊到话本,从诗词聊到歌赋,完完全全将凌准晾在了一边。
“今晚我们会在平康坊表演一支新编的拓枝舞。许娘子若是有空,不妨前来一观。”
绿娘忽然说道。
“好啊。”
许含章不假思索的答应下来。
“……”
凌准默然放下了茶杯。
他再次想起了那一晚的平康坊,舞姬,小册子。
原来走了这么长的路,从晋昌坊走到了永平坊,还是没能走出平康坊的套路。
“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间,许含章终是站起身来,笑着朝二女辞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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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氏医馆的门一大早就打开了。
“钱没带,刀也没带。阿兄究竟上哪儿去了?”
凌端百思不解。
“估计是翻墙出去,同佳人幽会了。”
凌审言懒懒的答道。
“阿兄才不是这种轻浮的人!”
凌端立刻出言反驳,“你看玉姬姐姐都这么漂亮了,又住在我们隔壁好些年,他却仍是恪守本分,岿然不动,足见是个有分寸的。”
“他只是对你的玉姬姐姐不上心罢了。端儿啊,你要相信我,好儿郎若真是碰上了自己心仪的小娘子,别说是分寸了,就连礼义廉耻都可以丢一边的。”
凌审言以一种过来人的态度,语重心长的说道。
“玉姬姐姐这么好,他怎么可能不上心?”
凌端不以为然的哼了一声。
“那只是你觉得好而已。”
凌审言觉得自己有必要纠正一下女儿的认知,“你阿兄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用不着别人操心。况且这是他的终身大事,下半辈子想和谁过,要和谁过,都是他自己说了算。你就不要在旁指手画脚,多加干涉了。”
“爹,你什么意思?我这是为他好……”
凌端涨红了脸。
“端儿,你错得太离谱了。”
凌审言无语的摇头,“如果真是为了他好,至少该尊重一下他自己的意愿。而不是借着这个名义,逼迫他必须理解你的想法,接受你的安排,不然就是对不住你,不识好歹。”
“爹……”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凌端闻言不禁委屈的红了眼眶。
“都十几岁的人了,就别哭鼻子了。”
凌审言心底一软,忙上前安慰了好一阵,终于哄得她破涕为笑。
“爹,我只是觉得玉姬姐姐很好,想要试着撮合一把,并没有逼迫他的心思。”
凌端揉了揉哭肿的眼,小声解释道。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凌审言看出她还是有些不甘心,但也不好再劝,只得作罢。
“爹。”
门口忽然传来凌准的声音。
“臭小子!”
“阿兄!”
父母俩放下手中的抹布,齐齐迎了上去。
片刻后,二人倒吸一口凉气,定定的盯着凌准瞧。
这倒不是被他左肩上的伤口吓着了。
而是因为,他居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门槛有些高,你慢点,别绊着了。”
凌准语气关切,目光温柔,正含笑看着一位抬脚迈过门槛的小娘子。
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他怎会有如此肉麻做作的腔调,以及如此呵护备至的眼神?
父女俩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嗯。”
小娘子却只是淡淡的应了一声。
“这是我爹,这是我妹。”
凌准后知后觉的瞧见了他们伫立一旁的身影,很是敷衍的向小娘子介绍了两句。
“哦。”
小娘子缓缓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
被她桃花扑水般的眼波扫过,父女俩不禁都有些失神。
日光映照下,她的皮肤有如凝脂般剔透,偏又带了冰雪般的冷艳。巴掌大的小脸上未施脂粉,依旧美得难描难画,浑身上下明明无半点金银玉饰,却丝毫不显得寒酸,反而更突出了她的瑰姿艳逸。
“爹,妹妹,这是许娘子。”
虽同样言简意赅,但凌准此时的语气明显要郑重很多。
“她是哪儿冒出来的啊?阿兄,我知道你心好,但也不要把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家里带。”
从最初的惊艳中回过神来,凌端很是不满的瞪了许含章一眼。
这小娘子看着就忒讨厌,冷冷淡淡的,全不把大家当一回事。
还是玉姬姐姐好。
“休得无礼!还不快跟许娘子道歉?”
凌准闻言变了脸色,厉声呵斥道。
接着便小心翼翼的觑着许含章的神色,生怕她会因此不快。
说来也怪,自己的妹妹平日里是有些小性子,但骨子里还是天真坦率的。
像方才那般出言不逊,指桑骂槐,倒还是头一回。
结果就这么一回,却被许含章撞了个正着。
真是太失礼了,太不应该了。
“阿兄,你居然为了她教训我?”
凌端不可置信道。
“完了。”
凌审言收回视线,无奈的耸耸肩。
女人之间的战争总是爆发得莫名其妙,有时只是一个眼神,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就能让她们拿来借题发挥,闹得阖家鸡犬不宁。
方才儿子一心只顾着那位貌美的小娘子,完全不把自家妹子放在眼里,就已经埋下了争执的伏笔。
他若能把端儿挑衅的那番话无视掉,端儿便会觉得那小娘子在他心中的地位也不过尔尔,自然不会再为难对方。
可惜他非但没有无视,还揪着这个错处不依不饶了。
唉。
但凡是人,就免不了有比较之心,而年轻的小姑娘们更是如此。
接下来端儿定要失态发狂,说这个家有她就没有我之类的狠话。
凌准若是再训斥端儿,定会激得她离家出走,沦落街头。
若是为了哄住端儿而怠慢了这个小娘子,对方定会头也不回的跑到娘家,任他三跪九叩也不肯回来。
怎么选,都是错。
做多错多,不做也错。
凌审言向儿子投去了同情的目光。
曾几何时,他的妻子和老娘就是这样来回拉锯大战的。
而他的处境就像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
没想到自己的儿子还未成亲,就遇到了这种棘手的问题。
“这位娘子,你错了。”
不待凌准说话,许含章就眸光微寒,直直的盯着凌端。
“你的阿兄,并不全是为了我,才训斥你的。”(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十一章 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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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那你倒说说,他是吃错了什么药,怎么一进门就对我发火?”
凌端嗤笑一声。
“够了!”
凌准听出了她话里的别有所指,“有话好好说,别来含沙射影那一套。”
“阿兄,你……”
凌端的眼泪唰的流了出来。
一向对自己疼爱有加的阿兄,居然为了个莫名其妙的外人,屡屡给自己甩脸子。
不。
如今在他的眼里,自己才是那碍眼的外人吧。
“我不过是说了你两句,你就哭哭啼啼的。”
凌准自小就见惯了她的眼泪攻势,丝毫不为所动,而是继续训斥道:“那你怎么不想想,许娘子初次登门,未曾与你结怨,却被你一再刁难,她又该是什么感受?”
“呜呜……”
凌端的哭声越发响了。
阿兄果然把自己当外人了。
阿兄不要她了。
“都别闹了。”
许含章目光一凛,看着凌端正色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他进门时没有对你发火。是你言行无端在先,才引来了他的斥责。”
她的语气冰冷,神情端肃,看着竟很有几分令人不敢逼视的气势。
凌端心里一颤,下意识地停住了抽泣。
许含章没耐心和这种骄纵的小娘子多做沟通,见她安静了下来,便侧过头去,不慌不忙地问凌准:“十一,如果今日与你同来的是旁人,不是我,你会不会为了旁人斥责她?”
“会。”
凌准思忖片刻,目光澄澈的看着她,微微一笑。
他已明白了她的意思。
于是他转向凌端,将语气放得温和了一些,“你失口于人,是错。目光狭隘,死盯着她不放,也是错。莫说今日来的是她,就算来的是个我不认识的,只要你像方才那般出口伤人,我便会毫不留情的斥责你。”
是这样吗?
凌端怔了怔。
听起来,好像是这样的。
但还是有点不对。
往日她偶尔也有失言的时候,但阿兄都给她留足了面子,在人前替她赔罪,在人后给她说理。
像今日这般不管不顾的撕破脸,还是头一回。
凌端面上怔忪的神情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阿兄说的那番道理,看着冠冕堂皇,听着煞有介事,其实还不是为了给这小娘子出气撑腰。
“骗人,你就是偏心!”
凌端恨恨的揪着衣角,咬牙切齿道。
“看来你根本没把我说的听进去。”
凌准不悦的皱眉。
“你就是偏心她!”
凌端指着许含章的鼻子,不满的吼道。
“别拿手指着别人,像什么话?”
凌准怒道。
“你家是开医馆的,对吧?”
许含章却轻笑一声,转头看向只欲缩到墙角避难的凌审言,“这位老丈,你行医数年,应当也知道人心本来就是往左边偏的,不是长在正中间的。”
“的确如此。”
一谈到自己的本行,凌审言立刻挺胸抬头,自信满满的开口,“常人只需把手按在左边胸骨上,就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这足以说明心脏是偏着长的。”
“也足以证明,人人都是偏心的。”
许含章笑意渐浓,眼波如水般掠过凌端的面庞,“所以你说你阿兄偏心,是没错的。但不要忘了,你的心,也是偏的。”
这话可谓是一语双关了。
既说了心脏的偏,也说了人心的偏。
还顺带挖苦了凌端只记得挑剔旁人的偏,却不懂审视自身的偏。
“我不是这个意思!”
凌端隐约琢磨出了话里隐含的讽刺,不禁气得直打哆嗦。
“那你的意思是,只要偏向你,就是公正的,理所当然的?只要偏向旁人,就是偏心的,活该被你谴责唾弃的?”
许含章将语速放得很慢,确保对方能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
“你,你跟我又不熟……凭什么这般恶意揣测我?”
一句句诛心的话落在耳里,凌端几乎要暴跳如雷了,可一对上许含章清明锐利的眼神,底气便有些不足。
“我跟你也不熟,那你凭什么能对我恶语相加?”
许含章的笑容越发明媚动人,眼角也随之微微上挑,勾勒出一个魅惑的弧度,“你,能对着初次见面的我挑刺。那我,也能对着素昧平生的你揣测。这,才叫公平。这,才叫不偏心。”
“许娘子言之有理。”
发话的竟是半晌不语的凌审言,“端儿,此事的确是你有错在先,还不赶紧向许娘子道歉?”
他算是看出来了,女儿的脾气是愈发古怪了,再这么纵容下去,只怕会不妙。
“罢了,我看她是打死也不会知错的。”
凌准的语气则透着一丝不耐烦。
“你们太过分了!”
望着父兄如出一辙的失望神色,凌端的心中已有了些许悔意,却不愿在众人面前服软,索性跺了跺脚,捂着脸夺门而出。
只要自己跑远了,阿兄定会放心不下,立马丢开这个讨厌的小娘子,出来寻自己。
这样自己就能顺着台阶下,勉强找回场子了。
跑到门口时,她用眼角的余光瞟了下许含章,见对方居然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立刻又窝了一肚子火,想也不想的朝许含章那边撞了上去。
说不过去,那我撞一下你,让你摔个趔趄也是好的。
“你干什么!”
可惜还没来得及沾上许含章的一片衣角,就被自家阿兄揪了回来。
“你没事吧?”
凌准把自家妹妹拨到一旁,心有余悸的看着许含章道。
他清楚的记得她背上还有伤,尚未痊愈,怎经得起这一招鲁莽的冲撞?
“没事。”
许含章平静的说。
“阿兄……”
凌端哪知道原委,见他仍眼巴巴的顾着旁人,不禁又抽噎着哭了起来。
“我们先进去吧。”
见识了她的知错不改和胡搅蛮缠后,凌准懒得再去理会,索性抱起桃木小箱子,带着许含章直接穿过医馆的正厅,往后院里去了。
“好。”
许含章也被她吵得头疼,巴不得立刻抽身而出,落一个耳根清净。
“呜呜呜……”
见这二人真的走远了,凌端哭得愈发厉害,眼皮很快就肿了起来。
“别哭了。”
凌审言的声音随之传来,听着温和可亲,但却没有了往日那种溺爱包容的感觉。
“爹……”
凌端本能的察觉到不妙,泪眼朦胧的抬头看过去。
“以后少和你那位玉姬姐姐来往了。”
凌审言终于理出了问题的关键,“自从她一回来,你就变了个人,全无往日的规矩守礼,时不时便把她往你阿兄屋外的空地上带,想给他们二人制造独处的机会。这也就算了,还想把她亲手缝制的鞋子和钱袋强塞给你阿兄,你知不知道,这叫私相授受?”
说着轻轻喟叹了一声,“要知道即便是儿郎家,也是会重视自己的名节清誉的,断不想让人随意攀污了去,被迫和一个作风不正的女子捆绑大半辈子,祸害自己的上下三代。”
然后转为讥讽的语气,“你总说吴家娘子含蓄矜持得很,所以你阿兄才体会不到她的心意。”
“可在我看来,她若真的矜持,就该老实巴交的呆在闺房里绣花,见了你阿兄也该脸红结巴,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逮着机会就想搔首弄姿,百般表现!”
接着厉声喝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和她的感情,也不见得有多好!你不过是觉得你阿兄不喜欢她,以后她若嫁了过来,想要在家中站稳脚跟,便得事事仰仗你,求教你罢了。”
被爹爹严厉的目光扫过,凌端不由一阵心虚。
其实她儿时与吴玉姬感情并不算好,在一起玩闹的时候,也常为些鸡毛蒜皮的事吵架动手,但长大后,吴玉姬喜欢上了她的阿兄,情势便立即调转了,天天都一口一个“端儿妹妹”的喊着她,常给她送礼物和小食,将她的相貌和气质恭维得天上有地下无。
见她终于不再死鸭子嘴硬了,凌审言松了一口气,和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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