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嗤之以鼻,认为他是在拿自己开涮的;有可怜他,觉得他不应为一个花天酒地的主子搭上性命的;还有的听了几句就哭天喊地的叫穷,觉得他是为了讨债,才故意这么说的。
“没想到能看透我想法的,竟是个毫不相干的局外人。”
老仆苦笑了一声。
“先别急着感慨。”
许含章站起身来,不紧不慢道:“我之前说您要大祸临头了,并不是一句虚言。就算您躲过了老道的邪术,也逃不了厢房里的一把火。您那些所谓的心腹,只怕也早被姨娘们收服了,根本舍不得伤害她们分毫。”
“你,你怎么也知道……”
先是那老道,然后是这小娘子,个个都晓得他想要纵火杀人的如意算盘。
“现在可不是答疑解惑的好时机。”
许含章自袖中抖出一个纸包来,不着痕迹的递了过去,“老丈您可以按原计划引那道士出来,但这个一定得收好了,若碰到了危急关头就赶紧打开,方能保您一命。”
说着抚了抚衣袖,站起身来,指着窗外道:“从那边拐过去,再穿过一条小巷,就能看到一座青瓦白墙的小宅子,那便是我的住处。”
她弯了弯嘴角,“我跟您打赌,明天一早,您定会登门来向我道谢。”
“明天?道谢吗?”
老仆愣愣的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下意识将纸包收进了衣襟里。
暮色沉沉,天欲晚。
老仆带着一身酒气回到家,自是引来了美妾们连珠炮似的指责。
但一听到他愿意主动牺牲,今夜就招那道士来做法,她们顿时又变了脸,喜滋滋的说了好些感恩戴德的话,然后迫不及待的敲了三下拂尘。
“你们已经定好人选了?”
老道顷刻就现了身,笑吟吟的开口。
“是的,周伯说让他自个儿来。”
“道爷,您尽管放宽心好了,我们家的周伯是最忠心不二的,由他来献祭,定能事半功倍。”
“您快点来呀,我们要等不及了。”
众美妾娇滴滴的答着话,把老仆一把推了出去。
“请您开坛做法,让我家主人起死回生。”
老仆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形,深吸一口气,郑重说道。
“好,既然你们如此诚心,那我就开始了。”
老道捻须一笑,命其他人把原主生前睡过的木床抬到棺椁的对面,让老仆躺了上去。(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三章 易形(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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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椁前晃动着两个高大的人影。
不!
他们根本就不是人!
哪有人的脑袋会长得像车轱辘那么大,且浑身上下都是黑黑的短毛?
哪有人会靠在棺椁边上不断绕圈,用牙齿狠狠撕咬着外层的木料,发出咯吱刺啦的怪响?
他们一定是那老道用邪术招来的恶鬼!
一定是!
剧烈的恐惧猝然袭上心头,老仆嗫嚅着嘴唇,整个人抖如筛糠。
那头的怪响越来越密集,直听得人毛骨悚然。
紧接着是“喀喇”一声,二鬼同时将手探进一道大缝中,重重的一按。
他们在干什么?
是想把自家主人撕成碎片吗?
“咳……”
就在此时,棺材里传出了男子的嗽声。
二鬼闻声立刻把棺材盖掀开。
“呼。”
棺材里的周三郎腾地坐了起来,长长的吐出一口黑气。
他的模样和生前无甚区别,但嘴里发出的声音,却是老道的。
看来那小娘子说的是真的。
“世上根本就没有起死回生的好事,即便有,也是被邪祟给冒名顶替了。”
都到了这个份上,老仆焉有不信之理。
趁他们还没有注意到自己,老仆拿出怀中那个纸包,战战兢兢地打开。
只见上面画着奇奇怪怪的符文,配图是一根绳索,一道雷电。
单凭这个,就能保自己一命?
老仆心下正惊疑不定,身畔便刮起了一阵清风,如有实质般穿过了他的两腋和腰背,触感就像条极富韧性的绳索,将他牢牢的捆住。
他只觉身体一轻,待缓过神时,人已经到了房梁上。
这变故也太突然了!
老仆惊魂不定的抚着自己的胸口,一颗心砰砰的跳个不停。
“别让他跑了!”
周三郎听到动静,立刻往这边投来了怨毒的视线,“把人给我揪下来,继续做法!”
眼下自己只是附身其上,勉强能支配原主的肉体罢了。
虽看着和常人一般行动无碍,却掩不住骨子里透出的腐朽气息。
若想要有血有肉,生机盎然的活着,想要沿用原主的音容笑貌,天衣无缝的活着,就得拿一个活人的生魂来献祭。
这老仆,恰恰是最好的人选。
他伺候了原主多年,又向来忠心耿耿,若自己表现得稍有异常,就容易被他看出端倪,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只要把他一除,自己就能放心的和周三郎的美妾们没日没夜的快活了,完全不用担心会有后顾之忧。
“桀桀……”
二鬼得令后阴恻恻的怪叫了几声,僵硬的扭过头,往老仆这边走来。
灵堂的房梁并不高。
以他们的块头,再加上伸臂跳跃的辅助,很容易就能将上面的人拉下来。
老仆心里一紧,忙往中间缩了缩,想尽量减轻自己的存在感。
这一招似乎还真的有用。
他本就干瘦得可怜,现在又刻意蜷成了一团,更是难以捕捉。
二鬼在地上又是跳跃又是腾挪,蒲扇般的大手好几次险之又险的擦过房梁的横木,却还是没能够着他的衣袍。
“你以为做个缩头乌龟,就能躲掉了?”
周三郎森然的笑了笑,紧接着右臂瞬间暴涨数尺,直直的奔老仆而去!
“吾命休矣!”
折腾了半晌,老仆已没了惨嚎和求救的力气,只得闭上了双眼,在心内默默叹道。
灵堂里响起了“轰隆”一声巨响。
房梁塌了下去,烟尘四溅,木屑横飞。
老仆也跟着摔了下去。
“好端端的,怎么就打雷了?”
原本浑浑噩噩,无知无觉的立在屋外的众美妾登时醒过神来,面面相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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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正浓。
许含章拿起一支羊毫笔,在砚台里蘸饱了墨汁。
高足案几上铺开了一张雪白的宣纸。
她提起笔,手腕微沉,很快就画了幅线条流畅的山水图出来。
“娘子,你早些歇息吧。”
宝珠将烛芯剪短了些,怯生生的劝道。
这娘子,好像不是个正常的。
白天里像是撞了邪,竟当着一位老人家的面,满口生啊死啊,妖啊鬼啊的。
宝珠吓得不行,出了粥铺后,就委婉的说某条巷子里住了个灵验的神婆,暗示她可以登门拜拜,去去晦气。
但她只是啼笑皆非的摇摇头,显然没有当作一回事。
宝珠急得抓耳挠腮,却不敢表现的太明显,惹她不快,只能硬生生的憋着,险些没闭过气去。
好在之后她一直都很正常。
四处闲逛游览,买衣裳首饰,买小吃特产,偶尔会和人讨价还价,看着挺有烟火气息的。
宝珠暗暗的放下心来。
然后就到了晚上。
许娘子并不急着洗漱入睡,而是像一个穷酸书生般点灯攻书,磨墨画画。
虽然闺中女子爱好书画是很正常的事,但大晚上的还这样,就有些诡异了。
莫非宅子里也有不干净的东西,且这东西欺软怕硬,专门欺负娘子这样的外地人?
宝珠惴惴不安的猜测道。
“你去给我打盆热水来。”
见她满脸都是焦急不安的神色,许含章没有像白天那样固执,而是从善如流的放下了笔,微笑说道。
“好。”
宝珠闻言立刻点头,很快就准备好了热水和毛巾,(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四章 两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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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繁星点点。
空气里弥漫着新酒的清香,随晚风悠悠的飘荡开来。
“你们几个还是少喝一点吧。”
凌端打着呵欠,苦口婆心的劝道。
“你个黄毛丫头懂什么?”
岑六郎抓了截烤羊腿,边啃边道,“男人之间的道别,就是这样简单直接!不然你要我们仨怎么做?难不成学娘们儿哭唧唧的揪着帕子,说人家舍不得你走吗?”
“啧,光听你这么一形容,我就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郑元郎打了个寒颤,顺手抓起一个油炸果子扔到嘴里,侧头看向她,文绉绉道:“你有没有读过一首诗——是离愁,别有一般滋味在心头,急需一杯苦酒来解忧。”
“放心吧,我们自有分寸。”
凌准则是将桌上的三个酒碗斟满,笑着对她说道:“你若是累了,可以先回去歇着,不用管我们。”
“慢走,不送了。”
“我们一定会想念你的。”
另两人很有默契的挥着手,做出一副依依惜别的虚伪姿态。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凌端气呼呼的站起身来。
自己又是给他们烫酒,又是给他们做下酒菜的,忙活了大半天,非但没落着什么好,反而还被人嫌弃,迫不及待要赶自己走了?
换做是以前,她多半会不管不顾的耍小性子,先闹个人仰马翻再说。
但自从数月前被许娘子修理了一顿后,她至今仍心有余悸,再不敢在外人面前这般肆意胡来。
“待会儿要是烂醉如泥了,可别求着我来煮解酒汤。”
于是她哼了一声,迈着小碎步果断离开,却是往灶房去了。
“你家妹子好像变得善解人意了些。”
岑六郎打了个酒嗝,略有些自得的说,“是不是被我家米娅儿熏陶的?”
“不是。”
凌准笑着摇了摇头,待岑六郎好奇的追问时,却什么也不肯说了。
“十一郎,你这一去,要多久才能回来?”
郑元郎擦了擦手,懒洋洋的问。
“长不过一年,短不过半载。”
凌准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我不过是帮二叔的忙,过去凑个数罢了。”
“你真的是去帮忙的?而不是受了什么重大打击,整个人心灰意冷,想要换个地方躲躲?”
郑元郎的语气是戏谑的,眼神却带着几分审视。
若不是凌端前些天说漏了嘴,他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凌准竟色胆包天的收留过一个祸害进门,然后在对方主动离去后还闷闷不乐了好长一段时间,犯贱似的保留着她住过的屋子,逮着机会就去睹物思人一把。
这般扭捏的作态,真是丢尽了天下儿郎的脸。
“你想多了。”
凌准却平静的答道,“要想出人头地,那就只有这条路走。”
他没有郑元郎这样的出身,也没有岑六郎那样的家底。若是不出去拼搏,那就只能守着这家医馆,庸庸碌碌的过完一辈子。
郑元郎闻言沉默了片刻,一时竟无言以对。
这的确是凌准该走的路。
比起悬梁刺股,寒窗苦读,还是靠族里二叔荫补,在益州的军部站稳脚跟来得稳妥些。
虽说话本里随便拎个白痴蠢相的书生出来就能轻松摘得功名,引富豪权贵于榜下捉婿,但现实可没那么简单,科举并不是谁都能参加的,具备资格的只有被各州县推举而赴长安应考的佼佼者,还有就读于国子监、弘文馆、崇文馆的学生。
弘文馆和崇文馆是五姓子弟和皇室中人才能进的,名额卡得很死,断不会超过三十个;国子监相对要宽松些,有三百个名额,但也只是对贵族开放的,平民连想都不要想。
况且就算有了参选的资格,想要和那些天资聪颖,才思敏捷,且自小就被家族精心培养的妖孽们竞争,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郑元郎就是一个惨痛的例子。
和那些人对上,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便被灰溜溜的刷了下来。
然后一而再,再而三,他终于心灰意冷,果断放弃了这条很有志气的路子,转而向现实妥协,往人脉上钻营,混了个从六品的散官来当。
唉。
到底是人在俗世,身不由己。
看来想要做个傲骨铮铮,光风霁月的名士,对他来说还是颇有些难度的。
“十一郎,你以前不是最随波逐流,甘于平淡的吗?怎么如今变了一个人?莫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那头的郑元郎是思绪万千,这头的岑六郎却没想那么多,见席上的人都诡异的沉默下来,便放下了啃了大半的羊腿,满嘴是油的发问。
“你才受刺激了。”
凌准失笑道,“我是想着自己老大不小了,是时候出去历练一番,开阔下眼界。”
“真的?”
此时郑元郎已恢复了油腔滑调的模样,笑嘻嘻道:“听闻蜀地多美人,你一定得帮我多看上几眼。”
“看几眼够个啥?怎么说也得再帮他摸上两把。”
岑六郎脱口而出道。
“哈哈,知我者,六郎也。”
郑元郎端起酒碗,和他碰了碰。
月上中天,杯酒正酣。
“到了那边要谨言慎行,别掺和什么党争,但该你显露锋芒时,也别藏着……”
“若是有茶叶和岩盐的生意,可以帮我留意一下……”
“想法子给我捎几匹蜀锦回来,我好拿去送给族长夫人……”
“四月中旬就是我的婚期,你可得回来帮我挡酒哈……”
二人说着说着就没了动静,竟是都醉倒了。
气氛刚刚还热闹非凡,推杯换盏,此时一下就冷清到了极点。
这天下,果然是没有不散的筵席。
凌准暗自感慨了一句,顺手将二人拖进就近的厢房,往床板上一丢,扔了床厚被子上去。
然后他简单的洗漱了一把,回到自己的卧房仰面躺下,手枕着头,望着空荡荡的窗台。
“我要走了。”
他低低的说道。
可惜她听不到了。
晨雾散去,天光渐明。
“娘子,那老伯来了,还带了好多东西。”
第二天一早,许含章正坐在窗前临帖,就看到宝珠喜气洋洋的跑过来,满脸笑意道。
“让他先等一下,等我把这张写完了就来。”
许含章不慌不忙的说。
“哦,我知道了。”
宝珠立刻转过身往正厅跑去,对老仆说道,“您且稍等片刻,我家娘子把字写好了就马出来。”
“好。”
老仆和善的笑了笑,一面喝着瓷杯里泡好的竹叶青,一面打量着屋内的布置。
只见墙壁是雪白干净的,四面挂着清雅的山水图,阳光从天青色的窗纱透进来,洒了一地斑驳的光点。
案几是紫檀木的材质,样式简单大方,并无多余花纹装饰。地毯和茵褥则是统一的米白色,印着最常见的联珠图样,看上去很是素淡。
这风格,好像和那明**人的小娘子不搭。
老仆略有些诧异的想道。
然后他扫了眼侍立在旁的宝珠,微不可见的皱了下眉头。
从他进门起,就再没见过别的下人。
难不成许娘子身边就留了这么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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