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忍辱负重,在人前被她像孙子似的呼来喝去,毫无自尊可言。
其实,他早就知道继母不是个简单的。不然也不会给他的名字里安个‘孑’然一身的‘孑’,和遗孤的‘遗’,怎么看怎么不吉利,透着股不怀好意的味道。
取名时他年纪尚小,不懂其中的涵义。可祖父,就真的不懂吗?
既然懂,为何要允许她这么做?
他一直想不明白。
但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因为,他的祖母,是被继母给气死的。能把慈祥开朗的祖母气到那个地步的,定不会是什么可笑的婆媳不和,只能是不可外扬的家丑。
祖父刻板严肃的脸和继母端庄自持的脸交替在他眼前出现,渐渐变成了赤条条纠缠在一起的模样,使得他胃里一阵恶心,几欲作呕。
为了分散精力,他低头看向怀里的花瓶,却下意识的想起了采玉瞬间化为白骨的惨象,心里顿时更加难受了。
“都已经过去了。”
许含章放柔了语气,低声道,“你就不怕我是在骗你?”
“骗我,对你来说又没什么好处。再说了,若不是亲身经历,又怎能说出这么详尽的内容来?”
唐孑遗抬起头,挤出一个干涩的笑容,“还有,就冲着你帮过周府这一点,我也会无条件的信任你。”
他停顿片刻,问道:“我倒是很好奇,你为什么会把真相告诉我,就不怕惹祸上身吗?”
此时他只要大喊一声,就能把家丁们引来,顺手将她擒住,天亮后送交官府处置。
一路上,他可以撕心裂肺的哭嚎着,声情并茂的悼念着不幸死去的继母,给围观的民众留下一个孝子的好形象,同时洗去以往不堪的名声。
这是一笔只赚不赔的买卖,除非是傻子,才不会做。
只可惜,他就是个傻的。
“要抓我,也得他们看得见我才行。”
许含章嫣然一笑。
她想和他面对面的谈,才小施术法,让他看到了自己的灵识。
而其他人,是看不到她的。
“居然有这么神奇?”
他愣了愣。
“要不你吼一嗓子,验证一下?”
许含章似笑非笑道。
“不用了。”
他讪讪的摆手。
“我是想让你活个明白,所以才来找你的。”
许含章突然说出了来意,“我要是不跟你说清楚,到了第二天,你该如何面对继母不知所踪,和窑场地道失火的事?虽说人活一世,难得糊涂,但比起糊涂,更多人还是愿意追根究底,求一个明白。”
然后狡黠的笑了。
“你好像忘了问我,为什么会知道你和周三郎曾经交好?”
“哦,为什么?”
留在周府的老人们都视他为十恶不赦的大淫棍,自然是不可能在外人面前主动提起他的。
“那天我拿着瓷片,抱着试一试的念头去找周伯打听,结果他一下就认出了是景福斋出产的,还刻意把疑点往你身上引。”
许含章抿紧了薄薄的唇。
“那老板膝下有一独子,是个风流成性,荤素不忌的,但凡遇着个有鼻子有眼睛的小娘子,就不想放过。采玉跟了他后,俨然成了店里的二当家,天天在柜台里数着钱,同时不忘和男客们调笑,最终纸包不住火,一时心虚就发了病,没几日就死了……”
这是周伯的原话,看似风平浪静,却藏着险恶的用心。
这个精明的老人早就看出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提前铺好了局,抛下一个绝妙的暗示,好让众人把坏事不自觉往他身上套。
而她,也差一点就信了。
“那你为什么没相信呢?”
唐孑遗闷闷的问。
听到周伯给他泼了这么大一盆脏水,说心里没有疙瘩,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你真和采玉相好,怎可能放任她在铺子里胡来,跟往来的客人调笑?”
许含章斜斜的看他一眼,“除非,你是觉得冬天太冷了,想让采玉给你送几顶温暖的绿帽。”
“咳咳……”
他尴尬的干咳了两声。
怎么会有人用如此正经的表情语气,说着如此不正经的话呢?
“而且我越琢磨,就越觉得你的行事作风和周三郎像。”
许含章继续说道,“同是商户出身,又同为风流闲散的性子,那你们聚在一起,应该挺有共同话题的。”
而景福斋离周府,并不算特别远。
这两人,很可能就是认识的。
她没有立刻向周伯询问,而是装作上套的模样,认真的揣测着景福斋的种种可疑之处。
而周伯则投入了异乎寻常的热情。
先是自告奋勇要去打探消息,又是旁敲侧击想要打听出她的对策,但都被她客客气气的推掉了。
“周伯虽然热心,但不可能对周三郎之外的人和事那么上心。况且死的是采玉,他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突然就转变态度了?”
许含章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尽管周伯用“关心”,“担忧”来掩饰了这个转变,但还是做得不够隐蔽,让她瞧出了端倪。
在见过景福斋少东家的真容后,她更是确定了这个猜想。
只因他的说话方式和表达技巧,与周三郎几乎是如出一辙。
只有十分要好的友人,才会在说话间不经意的带出对方的痕迹来。
周伯为何要隐瞒这点,还故意误导她往不好的方面联想?
答案很简单。
周伯内心深深的憎恶着他,却不便出手,只能撺掇一下她,借机把他除掉。
想通之后,许含章颇有些无奈。
这个老人家并不坏。
相反,他待人亲切,心地善良,又一心忠于周三郎,不贪钱财,算得上是很难得的老好人了。
他之所以针对眼前这位,也是为了给周三郎一雪绿帽之耻,并没有从中牟利的打算。
如果她心胸够开阔,定能谅解他的苦楚,欣然接受他的利用。
很可惜,她是个小心眼的,知恩图报,同时也锱铢必较。
“临走前,我说要去周府吃个暖锅,那时我就做好了打算,要是真如他所言,我就开开心心的赴约,和大家伙聚一聚,要是他心存恶念,就只能当是散伙饭了。”
许含章这次连叹气都免了,苦笑着说,“还好有人陪我同去,不然到时候真的会有点儿不自在。”
“谁和你同去?是黑皮那厮吗?”
唐孑遗脱口而出道。
“黑皮?”
许含章立刻反应过来,点点头,“对,就是他。”
接着想起了什么,“下午你对我那么关照,莫非是想让我也照顾一下你的生意?”
她说的,当然不是铺子里的生意,而是他赚私房钱的那一套。
“难道在你看来,我也是虚荣的,喜欢被男人追逐争抢的那类?”
她定定的看着他,目光里隐有不满之色。
“不不不。”
他忙否认了,“我只是一见你,就觉得整个人间都变得亮堂堂的,所以不自觉就对你热络了些。”
倒也不是真的心悦于她,而是见了她这般美好的小娘子,下意识就想多看几眼,想把好东西都塞给她。
他只是关心她,不为索取回报。
就像是,见到一朵盛开的花,却不忍摘下,而是让她好好的在枝头绽放的心情。
“多谢你的好意。”
他光风霁月,她自然也落落大方。
“时候不早了。”
许含章看了眼窗外的夜色,向他施了一礼,接着便穿墙而过,无视他目瞪口呆的表情,很快就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三十八章 金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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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万籁俱寂。
侧卧在榻上的许含章缓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摇曳在帐顶的几枝荷花。
花瓣舒展,叶片懒卷,意态鲜活而灵动,栩栩如生。大概是绣娘用了挑花、抽纱的技法,再配以齐针、辅针、接针的走线,精刺细绣,才能织出这般曼妙的成品来。
不过,她现在没什么心情去赞美绣娘的巧手,只想把帐子一把撤下,眼不见心不烦。
因为看见了荷花,她便会想起一个人。
崔异。
他在她生命里留下的痕迹,实在是多得数也数不过来。
三月的桃花,夏日的河畔,雨天的油纸伞,饭桌上的斗嘴,书房里的陪伴,缀满花朵和细藤的秋千,乘风而去的纸鸢,以及一年四季,从未间断过的信笺。
离开村子后,她满心充盈的是无边的阴郁和憎恨,刻意淡忘了和崔异有关的一切。
只是淡忘,不能完全遗忘。
譬如从清凉山上下来,凌准说要背她,她却想起崔异曾背过自己,只得拒绝了他的好心。
又譬如下雪时,凌准主动给她撑伞,她又想起了崔异曾做过同样的事,接着由这件事想起了更多的事,一时有些失态,也不知吓着他没有。
为什么每次遇到他,自己都要弄出些幺蛾子来呢?
真是难为他了。
许含章无奈的轻叹了一声,将视线转到青瓷瓶里插着的红梅上。
采玉的那个瓷瓶,她已送还了景福斋的少东家。
那是个心地善良的,定会把瓶子埋进采玉的衣冠冢,好让采玉得以安息。
而凌准的心地,似乎比那人还要善良几分。
不怕麻烦,不怕拖累,也不怕双手沾血,义无反顾的站到她身边,帮她解决了一件棘手的事。
今晚若不是有他在,她在对付美妇和张天师时就没这么轻松了。
虽说她的手段只对鬼魂有效,对活人没用。
但真把她逼急了,想要收拾活人,也是有法子的。
那便是以血为引,拘魂炼魄,借鬼魂之力来加害活人。
就如,她当初杀死崔异爹娘的手法一样。
可是她不想再用了。
也许是一个人撑得久了,有些疲累;也许是久别重逢的喜悦,冲昏了她的头。
总之,她想试着将后背托付给别人,不再孤军奋战。
而他,正是个值得让人托付的。
尽管他没有经验,一进地道就陷入了幻境,然后被女鬼死死的压制。
但他清醒得很快,意志力也很强大。
轮到他动手时,更是干净利落,不带犹豫。
而且,他比以前成熟了很多,只要是她不想说的,他就不会追问。
想到这里,许含章不禁微微一笑,旋即又愁眉紧锁。
从出去到归来,满打满算也就一个多时辰,却好似过了几天几夜那般漫长。
旧的疑团已经解开了。
在长安时就指使各路牛鬼蛇神来给她使绊子的,原来是张天师。
之所以会被他盯上,多半是因为她分走了他那些招摇撞骗的徒弟们的生意,被人告状告到了他的面前。
他自矜身份,当然不会亲自出马,而是随便遣了些小虾米,想给她点颜色看看。
在这些人陆续折戟后,他对她产生了兴趣,决定探探她的师承。
这一探,就知道了老者的存在。
他定是想得到老者那套推算预演、识骨相面、知前后断阴阳的秘法,却因习惯了鬼鬼祟祟的行事,不敢光明正大的抢夺,只好放长线钓大鱼,想试出她的斤两,再伺机而动。
怎奈计划赶不上变化,崔异竟横生枝节,把她软禁在了崔五娘的私宅里,谅他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近前窥伺。
如此说来,自己能平安的过日子,还是多亏了崔异的保护?
许含章并不想承认这一点,却没什么底气否认。
之后的事就简单多了。
她死遁脱身,他乐见其成,帮她在崔异面前隐瞒了下来,又顺势选了个风水糟糕的阴宅,设下重重陷阱,成功的逼得她显露了一部分的手段。
而后她本能的察觉到不对,迅速离开了长安。
他则早有准备,在获知了她的行踪后,一面安排了个炼法易形的妖道作乱,一面蛊惑了景福斋的美妇烧瓷,再慢慢的收网,想要将她死死的困在局中。
他的心思不可谓不缜密,手段不可谓不毒辣。
但她也不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死鱼。
况且。
在压倒性的实力面前,所有阴谋算计,都不值一提。
老者是比张天师强上无数倍的存在。
而她即便只学了点老者的皮毛,也定会强过张天师数倍。
所以,她始终不惧不慌,明知是张天师在暗中捣鬼,也坦然周旋面对。
然后,成功的活了下来。
现在张天师死了,她又能过一段安生的日子。
如果,没有新的疑团出现的话。
“你阿娘她不是长安人,而是从南诏逃出来的巫……”
这是张天师在临死前说的。
他当时的性命就捏在自己的手上,是不可能说谎的。
南诏?巫?
巫女?
在她的记忆里,阿娘是温柔贤惠、知书达理的,和神秘而邪性的巫女半点也沾不上边。
而爹爹亲口说过,阿娘是长安某个小户人家的闺女,他自己是屡试不中的书生,幸得阿娘不嫌,仍踏踏实实的陪着他,在小村庄里过日子。
难不成爹爹是在说谎,是在掩盖什么?
阿娘也是知情的吧?
他们为何要这么做,到底隐瞒了她多少事情?
许含章越想越觉得心惊,但她一点儿也不怨他们。
毕竟有些谎言,是出于善意的保护。
他们是不想她知道太多,牵扯太深,才对着她撒谎的。
就冲着这份关心,她便不该去埋怨什么。
暂且将此事按下不表,许含章又思考起了另一个疑团。
把张天师残忍的切割成数段的人,是谁?
为什么说张天师不配告诉她真相?
又为什么暗示她活不到来年桃花开放的时候?
究竟是敌是友,是何居心?
又是何时盯上她的?
“呼。”
许含章长长的吐出了一口郁气。
既然想不出头绪来,不如好好的休息,等明日天亮了再说。
许是思虑太重,她一觉醒来后,已是第二日的晌午。
“娘子,我见你睡得香,就没叫你。”
听到她翻身起床的动静,在外头纳鞋底的宝珠推门而入,叽叽喳喳的说,“饿不饿,想吃点什么?是先洗漱还是先换衣服?等会儿要不要堆个雪人?余娘子昨天阴阳怪气的酸了几句,被我狠狠修理了,今天就老实多了,哈哈。吴老伯赢了钱,买了只好肥好壮的野兔子回来,娘子你说是用大料红烧收汁呢,还是煮熟了切片,用小料蘸着吃?”
“都行。我先换衣服,你帮我把洗脸水打来。”
许含章揉了揉眼睛,笑着答道。
“好啊!”
伺候她洗漱后,宝珠端了碗燕窝上来,“离吃饭还有一会儿,娘子你先喝点东西,垫垫肚子。”
“这个,是周伯送来的吗?”
许含章拿起调羹,轻轻的搅了搅。
她清楚的记得,自己没让宝珠采购过这一类的补品。
“嗯。”
宝珠点点头,发自内心的称赞道:“周伯真是个好人,隔几天就送好吃的好用的过来。”
“他的确是个好人。”
许含章也点点头,“差点忘了跟你说,下午周伯要请我们过去涮暖锅吃。我还有点事,就晚点到。你可以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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