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怎能如此没良心,如此理所当然的说出那些往心窝子上戳刀子的话?
她就不能怜惜一下自己吗?
“余氏,我今天来找你,便是受买主所托。”
见她露出了软弱好欺负的熟悉样,宋母轻松了不少,“前日在路旁稍作休整时,我遇到了那人。他虽是被你打成了重伤,却不计前嫌,想要寻你回去。”
“不可能……”
余氏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自己没有动手打他,只是把他从身上推开了,便匆匆忙忙的往山道上逃窜。
难不成是他老迈体弱,那一推就推出了毛病,伤到了筋骨,然后积成重伤?
“我本不想多管闲事的,但见他实在是可怜极了,就特意来跟你说一声——人在做,天在看,你这般歹毒,迟早会遭报应的。”
宋母面带慈悲之色,叹气道。
“我,我不是有意的……”
余氏已认定了是自己行凶的事实,立刻哆哆嗦嗦的从小凳上下来,不住的抬手擦额头上的汗。
“你赶紧跟我们走一趟吧。我也不强求你必须得伺候他一辈子,但去看上一看,也是应该的。”
宋母很满意于她的蠢钝,趁热打铁道。
“哦……”
余氏茫然的应了声,无意识的垂下头,耷拉着肩膀,往宋母面前走去。
杀了人,该偿命;而伤了人,也的确该去探望。
“站住!”
许含章示意宝珠把她拦下来。
旁观了这一出,自己真不知该如何评价她了。
好心人的开导劝慰,她死活不听。
宋母却只需吓唬几句,她就立马跪服了,还不带辩解的。
“余娘子,你可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许含章冷哼一声,做恶人状,“我现在是你的主家,你要走要留,得我发了话才上算。”
“就是就是。”
宝珠也帮腔道:“你不过是个粗使仆妇,还真以为自己能上天了?”
“闭嘴!”
余氏和宝珠是交恶惯了的,闻言立刻恢复了精神,又羞又怒,指着宝珠的鼻子骂道:“我阿娘说过了,我只是来帮工的,并不是跟你一样的下贱玩意儿!况且我也没签过卖身契,自然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真难得啊,你居然晓得自己还有个亲娘。”
宝珠语带讥讽道:“我还以为你心里眼里都惦记着男人,没了男人就难受的活不下去呢。”
“好了。”
许含章给了宝珠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转向余娘子道:“你真的要走?”
“当然。”
余氏梗着脖子道。
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对主仆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个仗着自个儿有张好皮囊,就在外头招摇撞骗,做着下九流的神婆,闲时还有脸在窗前看书写字,装得比大家闺秀还像大家闺秀。
另一个仗着比她先来,就处处摆出高人一等的嘴脸,经常挖苦她讽刺她,揭她的伤疤,可谓是刻薄至极。
“那你要做好再被他们卖一回的准备。”
许含章一挑眉,“你也真蠢,都没发现她是在说谎。”
“小娘子,你为何要污蔑我?”
宋母心里咯噔了一下。
“污蔑?”
许含章轻笑一声,“你可真会倒打一耙。有这功夫,还不如用点儿心,把苦主的故事编得圆融一些。”
又道,“我不想听你辩白,有什么冤屈,就去府衙里细说吧。”
话音刚落,吴老伯就风风火火的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几个凶神恶煞的差役。
“你们想干什么?”
眼见差役们一拥而上,面带煞气,宋母不禁尖叫了一声。
“带回去。”
差役们见多了这样的状况,丝毫不放在心上,利落的揪住了几人的胳膊,就往外面拖去。
“夫君啊,夫君!”
余氏呆立良久,忽地撕心裂肺的叫喊道,“你们快放开他!他是有功名在身的,你们这种莽夫可开罪不起!”
“蠢蛋,你还嫌不够乱吗?”
宝珠忍不住剜了她一眼——都到了这个节骨眼,居然还不知死活,只晓得惦记男人。
“余娘子,你如果不放心,可以跟去府衙看看。”
许含章懒得跟她解释更多,懒洋洋道。
“那我们呢?”
宝珠扭过头来,问道。
“吃了饭再去。”
许含章微微一笑,“反正我们不着急,有的是时间。”
“是喝粥还是吃点心呢?”
“先喝粥吧。”
“还是先吃点心吧。”
“你们真是无情无义,黑心烂肝!都这个时候了,还吃得下饭!”
余氏闻言,恶狠狠的瞪了主仆俩一眼,随后急匆匆的跑开了。
“她会不会出事啊?”
吴老伯将食盒打开,把粥分了出来。
“不会的。”
许含章笃定的答道。
“那我就放心了。”
吃过饭,吴老伯又去寻找他的心灵伴侣了。
“娘子,你怎么知道他们是犯了事才逃回来的,一进府衙就会吓破胆?”
宝珠崇拜的望着许含章,边走边问。
“因为他们怎么看,怎么都是副夹着尾巴的狼狈样,只有在余娘子面前才敢耍威风。”
许含章淡然的说。
“我还有一事不明,娘子的口舌如此伶俐,为什么不和那老虔婆辩上几轮?以前我待过的内宅,夫人们姑娘们都喜欢耍嘴皮子,一句话能九转十八弯,藏了好多层意思。”
“那是她们闲得慌,自然要想法子消遣了。”
“哦,说来也是,她们除了绣花吃饭打下人,好像就没别的乐子了,只能你一句我一句的挤兑,想来也怪无趣的,远不如我们活得自在。”
“嗯。”
许含章含笑点头,然后双眼微眯,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
宝珠顺着她的视线望了过去。(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四十九章 府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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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的天光从稀薄的云层里细细碎碎的漏下来,落在了积雪融化的长街上。
“你仔细脚下。”
身穿石青色裘衣的少年郎拉了少女一把,叮嘱道。
“不过是一滩水,用得着这般慎重吗?”
少女的额头贴着花钿,着杏红色联珠双鸾纹的襦袄,映得容色娇艳无比。
“用得着。”
少年郎挤了挤眼,“既然你爹把你交到了我手上,我自然要慎之又慎。”
“哎呀,不要再提那件事了!”
少女蓦地红了脸,甩开他的手,气呼呼的跑远了。
“等等我!”
少年郎嬉皮笑脸的追上。
“不等!”
“你是害臊了吗?”
“害你姥姥的臊!”
“别不承认,你就是害臊了!”
“不许追我了!”
“我就要!”
“哼!”
“哈!”
你追我赶,打情骂俏。
二人的身影转眼就消失在拐角处,再也瞧不见了。
“娘子,你认识他们?”
宝珠险些被这一幕酸倒了牙。
“嗯,那男的是景福斋的少东家。”
许含章也觉得自己的牙根在隐隐发酸。
这股子黏糊又腻歪的劲头,实在是让路人都有些吃不消。
“哦,是他啊?”
宝珠回忆着刚才的情形,虽说是肉麻了些,但眉眼间的情意却是怎么也掩不住的,“他对那小娘子很好,一看就是用了心的,为什么旁人都要说他是个轻浮的浪荡子?”
“都是他继母害的。”
许含章把骇人听闻的部分略过不提,只捡了狗血的情节来说,“事情要从多年前说起,有一对同父异母的姐妹,同时爱上了一个男子……”
“姐姐因爱生妒,咒死了这对夫妻……又摆出一副节烈的模样,嫁给了妹夫的牌位……”
“她想养废妹妹留下的孩子,就在他身边放了些不守规矩的丫鬟小厮,带坏了他的名声……”
“她守不住寂寞,便和公公混到了一处。待公公病逝后,又蓄养起了精壮的汉子,咳咳……”
“岂料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她前夜在密道里和新搭上的道士私会,不慎被埋在了下头,然后就死了。”
“再然后,她以前做过的恶事都被街坊四邻和府衙的人查了出来。在唾弃她的同时,也给那可怜的少年郎平反了。”
“和少年郎有过误会的小娘子,也因此和他重归于好。”
这样的故事,是比拿活人来烧瓷要精彩很多,集宅斗、扒灰、偷情、报应于一体,高潮迭起,峰回路转,令人称奇。
“太精彩了!但是,娘子你怎么知道的?”
宝珠久久的沉浸在剧情里,半晌才回过神来,好奇道:“你又不爱串门,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啊?”
“凌家郎君告诉我的。”
许含章当然不会承认后半部分纯属是自己瞎蒙出来的,于是便扯过了凌准做挡箭牌。
“哦。”
宝珠没有怀疑。
毕竟她昨天一杯就倒了,哪还有心思去注意凌家郎君跟娘子说了什么悄悄话。
也不知他俩除了说这个,还有没有说其他的,会不会像方才那对一样腻歪?
娘子会跟他撒娇吗?
他会逗娘子笑吗?
“到了。”
正想的入神,就听到许含章含笑说道:“看热闹的人挺多的,我们一时半会儿是挤不进去了。”
只见府衙外宽阔的路面变得有些拥挤,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一起,时不时向严肃的公堂内瞟上一眼,却不敢靠的太近,只得指指点点的说着什么。
“为啥不让我们进去瞅瞅啊?我脖子都望的快抽筋了。”
“你以为这是景福斋那种商户啊,想旁听就旁听,想扔臭鸡蛋就扔臭鸡蛋。”
“莫非是官宦之家?我瞧着不太像啊。”
“嘘,小声点。听说不仅有功名在身,还和长安城里的大官有牵扯呢。”
“多大的官儿?”
“国子监里头的官儿,你说大不大?”
“大!真大!”
“既然是那么大的官儿,怎么没罩着他们?”
“我听我姐夫的姑丈的三叔伯说,他们本和大官结了亲家,却半点也不晓得惜福,成天想磋磨那个出身好的儿媳,给自个儿立威。”
“我也听过一点儿,说最可恶的是做婆婆的,从儿媳进门那天起就跟人家作对,后来更是怀疑儿媳的身孕是和野男人偷出来的,便丧心病狂的给儿媳的饭食里下了药,想毒死她。”
“还好儿媳身边的丫鬟婆子机灵,及时请了太医署的人过来解毒,才保住了腹中的胎儿一命。”
“那婆婆死活不肯认错,还踹了儿媳一脚,想让她见红。”
“天哪!太恶毒了!”
“那老虔婆长什么样,快让我看看!”
有个貌美泼辣的新媳妇经过,听到了这几句,登时怒火中烧,带着小姐妹们使劲往前挤。
“肃静!休得喧哗!”
差役们嗓门洪亮,表情凝重,心里却乐开了花,不自觉的调整了身形,以最笔直挺拔的姿态示人。
之所以摆出这般阵仗,是因为刚刚挤进了最前方的姑娘们都生得很貌美,有大眼睛小嘴巴,皮肤雪白的;有柳叶眉,鹅蛋脸,身段窈窕的;有高鼻子,红唇如火,风情万种的。
就算隔得有一段距离,不能跟佳人发生点儿什么,但给人家留个好印象,还是很有必要的。
万一就有人眼睛发花,看上了自己呢?
“住嘴!你们都是胡说八道!”
人群里突然响起一记尖声的嘶吼,“那张娘子本就是个偷汉的货色,还未成亲就被人搞大了肚子,为了掩盖下去,便欺骗了我忠厚老实的夫君,说怀的孩子是他的,逼他娶了她,休了我!”
说话的是余氏。
她走得慢了些,没能跟着宋家人一起上公堂,只得在外头忧心忡忡的候着,把‘恶毒’的许含章主仆咒骂了一百遍。
他们不过是上门来找她的,又没做其他坏事。
许含章凭什么报官,凭什么让差役来抓人?
照这么说,那前两天许含章带了个年轻后生回来,她是不是也可以报官,说许含章无媒苟合,与人私通?
“儿媳……偷人……”
然后她听见旁人说,张娘子的丑事被宋母识破了,顿时喜上眉梢,高兴的不得了。
但民众不像她一样激动,反而对宋家鄙夷唾骂,齐齐站在了张娘子那边。
她大感不解,片刻后便忍不住控诉道。(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五十章 主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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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居然比我还憨。”
宝珠站在人群外,止不住的叹气道。
余娘子原可以置身事外,安静的听长史审案,顺带看清宋家人的真面目。
这下倒好,不但被安上了从犯的身份,还和他们亲亲热热的凑在一块儿,弓背屈膝的跪在公堂上,听候发落。
更悲剧的是,那一家子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好鸟,断不会感激她的挺身而出,反而会趁机把屎盆子都扣在她的身上,试图给自己脱罪。
“娘子,我们要挤进去看看吗?”
宝珠是个心软的,再怎么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余娘子遭殃,于是便回过头去,问道。
“算了。这会儿去捞她出来,只会被她恨上一笔,觉得我们在多管闲事,坏了她和夫家的大团圆。”
许含章淡淡的说道。
“可是……”
宝珠踮起脚,打量着差役们杀气腾腾的神情和不时挥动的棍棒,心里有些不安,想起了说书人惯爱讲的‘屈打成招’、‘大刑伺候’。
余娘子要是真挨了板子,多半会被打得衣衫迸裂,皮开肉绽,再拖到大牢里关一夜,名节就算是彻底完了。
“你想的太多了。”
许含章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他们是堂堂的好儿郎,不屑在女流之辈身上做文章的。若真想撬出点什么来,就该好好的拷问那父子俩才是。”
“啊?”
宝珠一愣,“我觉得应该先拷问一下恶婆婆吧?她看着凶巴巴的,狠话又多,这会儿好像还在骂人呢。”
“但有人搭理她吗?”
许含章闻言抬起头,望了过去,旋即失笑道。
只见宋母果然是昂首挺胸,唾沫横飞的发表着什么大论。虽然距离很远,听不太真切,不过一看她的表情,便知不是好听的话。
“没有……”
宝珠讪讪的摸了摸自己的脸。
无论是长史,还是差役们,个个都漠然以对,不曾接过她的话头,只冷冷的盯着宋岩父子俩问话,气氛很是肃杀。
“你是见父子俩很少说话,便下意识的认为他们很老实,只是家门不幸,摊上了一个爱惹事的毒妇,才倒霉至斯?”
虽是疑问,但许含章用的却是肯定的语气。
“这样的想法很正常,但他们这一家子,是不能用正常人的认知来推断的。依我之见,他们是又想做恶人,又舍不得自己的名声,便暗搓搓的把女人推到最前头,自己则心安理得的龟缩在壳子里,等着捞好处。你仔细想想,如果没有他们的授意和纵容,余娘子的婆婆怎会那般嚣张跋扈,肆无忌惮?还不是料定了他们不会真的责罚她,顶多是不轻不重的说两句就算了。”
“……”
宝珠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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