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貌不惊人的车夫,驾车的技艺竟是极精,一路行来,坐在车内的许含章只觉风驰电掣,却没有一丝一毫的颠簸。
许含章只惊讶了片刻,旋即便失笑着摇头。
能在崔异身旁随行的,自然不会是真的车夫,起码也得是个身手了得的练家子。
记得方才在上车时,她曾不经意的瞥见那名男子的背后鼓鼓囊囊的,想来应该是装着武器的。
是什么武器呢?
许含章下意识拉开车帘,想要再看上一眼。
“下去。”
但她刚伸长了脖子,还没来得及瞧个仔细时,就听得崔异冷冰冰的开口。
马车猛地停住。
许含章心知他那阴晴不定的脾气又发作了,只觉一阵头疼,却不得不配合他,认命的站起身来,就要往马车外钻。
“谁让你出来的?”
就在这短短的一瞬,车辕上的人已换成了崔异,正紧握着缰绳,面无表情的盯着她。
“你……”
原来是让车夫下去,他自己上来代劳么?
真是……
有病。
许含章扭头往后面望了眼,果然见着车夫已骑在了崔异先前所择的那匹骏马上,正不紧不慢的跟在马车的后面,不慌不忙的和一名红袍的少年郎眉来眼去。
说眉来眼去,其实是不太妥当的,若放在某些龙阳的话本里,更是天雷勾动地火的前兆,但她一时也找不到更合适的形容了,只因他俩的交流确实是仅限于眉眼,并没有说上半句话。
大概习武之人的感知都十分敏锐,车夫顷刻间便察觉到有人在打量自己,立刻抬头看了过来,然后和她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倒不觉得有什么,反而坦坦荡荡的朝着对方笑了笑,对方却是吃了一惊,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
之前她莫名其妙的探出头看了他一眼,他便被赶下了车,还被红袍的少年郎挤眉弄眼的嘲笑了一番,让他心中好生郁闷。
现在,她可看了他不止一眼,还对他笑了。
这个笑容很美,很艳,他心里却禁不住咯噔了一下。
糟了。
家主这会儿肯定在磨刀霍霍了。
“进去。”
所幸崔异没有冲着他发作,而是漫不经心的一抬手,将许含章的脑袋摁住,往车厢里一推一送,再利落的扯下了车帘,严严实实的阻隔了她的视线。
马车再次启动。
那种如履平地的感觉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无休止的颠簸摇晃,若不是许含章牢牢的抓着厢板来稳住身形,恐怕是早已被甩出了车外,摔了个七荤八素。
……
……
一行人出了巷口。
雪渐渐下得密集了起来,将马蹄印和车辙印尽数覆盖。
一个人出现在巷尾。
他似是心急如焚,竟直接跳下了马,大步流星的奔至一座小宅前,正欲去敲门,却在看到大开大合的院门后愣了神。
院内一片漆黑。
院外一片碎雪。
而她走了。
不见了。
他,来迟了。(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九十一章 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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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说!我的确不是什么差役,而是主簿府大管事的独子……”
“但宋岩那家伙是真的逃出府衙了!”
“是……是主簿放跑的。”
“他让宋岩去找昨日驱邪的那位小娘子……至于找她干什么,我也不知道啊……”
“至于主簿大人为何让我把你支开,这还用问吗?不就是为了能给宋岩行个方便,免得被你给搅黄了。”
“我估计是想把她给宰了,再趁夜往湖里或山里一扔,就找不着人了……”
“毕竟她只救回了老夫人,却没把夫人的命保住……那么主簿大人看她不顺眼,想给她个教训,也说得通啊……”
凌准如石雕般木木的站在院门外,回想着那个假差役所说的话,心底冰凉一片。
是他大意了。
明知道魏叔伯对许二怀有极大的恶意,却还是被牵着鼻子走,一步步踏进了对方精心设计的陷阱中——先是说宋家的案子和许二有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再抛出崔异和宋岩之妻的私情,让他震惊不已,接着忧心忡忡的说宋岩在处刑时趁乱逃走了,顺理成章的提出了请他帮忙抓捕的要求。
真是一环扣一环,巧之又巧。
他没能察觉出其中有诈,还天真的以为对方是一个合格的父母官,至少在操办丧事的时候还能抽出空来,关心着无辜民众的安危。
他早该想到的,就看对方那种偏执癫狂的作风,哪会是什么心怀慈悲的善人!
他不该因着对方是二叔的故交,就稀里糊涂的放松了警惕!
要是……
要是许二真有什么不测……
那便是他害的。
她总说让他要离她远一点,免得被她连累了。
但她错了。
这次的事,都是他惹出来的,她才是被连累的那个。
若不是他一时昏了头,把她接去主簿府上为老夫人驱邪,她就不会平白遭了魏主簿的记恨,引来这场无妄之灾。
“许二……”
他将手按在了大门的铜环上,喃喃道。
风又起。
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从正厅里溢了出来。
凌准浑身一僵,紧接着便从懊悔自责的情绪中清醒了——说不定,她并没有被带走。
他疾步走进正厅。
借着模糊的天光,凌准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
观其身形,并不是女子。
他心中一惊,立刻摸出火石,将案几上的油灯点燃。
在昏黄的灯火映照下,此人的表情扭曲,双目暴瞪,眼角和嘴边的血水尚未干涸,身旁掉落了好几截断指,看着甚是可怖。
毫无疑问,这已经是个死人了。
是宋岩吗?
凌准蹲下身来,用刀鞘拨了拨这具尸体。
但见虎口光滑无茧,颈部和手臂的肌肉略有些松垮,肤色很白净,眼圈下却透着虚浮的青黑,应是常年没有劳作,且纵情声色的结果。
是宋岩,没错。
他面色复杂的看着宋岩右手五指上的伤口——几乎是连根而断,露出了里头白森森的骨碴。
如此干净狠辣的手法,并不像是许二做的。
她的反应是很快,动作是很利落,但底子和力气终究是跟不上,无论如何也不能在和男子的近身搏斗中占得上风,遑论是一刀切了此人的指头。
更令他感到奇怪的是,若只是被切了指头,断不可能造成如此恐怖的死状。
于是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拿刀鞘在宋岩的几大要害处按了按。
果然,伤口不止这一处。
宋岩的肩胛骨、脊骨、肋骨皆是寸寸碎裂,一按上去,就如陷入了软塌塌的烂泥中,令人心生腻烦。
受了这么重的伤,不死才是怪事。
但既然能让宋岩受这么重的伤,为何却要多此一举,轻飘飘的剁了指头来玩?
是想慢慢的折磨他吗?
抱着这样的猜测,凌准的刀鞘继续下行,很快就在宋岩的下腹处按到了一个血洞,似是被利刃一路划拉了下去,贯穿了大腿根,也贯穿了腰下某个不可描述的部位,将其切割成一团血糊糊的烂肉。
“难道是……”
凌准看着宋岩下腹处的伤口,想到了一种可能,脸上的血色顷刻间褪得一干二净。
看来魏叔伯说的话,也不全是假的。
崔异的确是在宋家的案子里掺了一脚,却不是为了给有过露水情缘的张娘子出头,而是冲着许二来的。
很早以前,他就看出崔异对许二有着很晦涩的心意,不然也不会撇开血海深仇不报,只躲在暗处,小心翼翼的窥视着她,一窥就是半个年头。
虽然这份心意没有重到能让这位世家公子为她洁身自好的地步,但也没有轻到在有人对她意图不轨时,却还能冷眼旁观的境地。
事情的真相,已经渐渐明朗了。
宋岩一定是见色起意,在潜入宅子后没急着对许二下杀手,想要先做点别的什么,而这一幕落在了崔异的眼里,自然是不会让他好过。
崔异的手段是很残忍,很不人道。
但如果换成是自己出手,恐怕也好不了多少。
一想到宋岩居然敢打自己心上人的主意,滔天的怒火顿时席卷了凌准的周身,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那是他珍而重之的,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舍得碰的人。
宋岩算是个什么东西,竟敢对她动了邪念?
而魏叔伯心思缜密,不可能不知道会出现这种状况,却还是把宋岩推了出来,居心可谓是险恶到了极点。
眼下宋岩已经死了,再补刀亦毫无意义。
至于找魏叔伯理论,只会白白的耽误救人的时间。
眼下,不是该计较这些旁枝末节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崔异。
是这个人带走了许二,他便只能找这个人要。
也不知她现在怎么样了?
有没有担惊受怕,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责怪于他?
凌准艰难地将喉头的涩意咽下,无意识的将正厅的四周环视了一遍。
然而下一瞬,他浑身忽地一僵。
墙角边,安安静静的搁了个不起眼的食盒。
又是大冷天的,又是晚上,宅子里竟然没有开火,而是去外头的食肆里买的吃食?
那个叫宝珠的丫头即使对魏叔伯动了春心,也不至于犯懒到这份上,连饭都不做了吧?
凌准皱了皱眉。
不对。
据魏叔伯所说,宝珠和许二都被他接去了主簿府看护着。
而后事实证明,许二压根就没有去,还被他狠狠的算计了一把。
但宝珠,八成是去了的。(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九十二章 冷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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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
凌准慢慢的走到了墙角,弯腰提起食盒。
许是心神太过恍惚,他竟没有发现旁边的墙面上有个小小的、凹陷的坑,似是被利箭穿入,然后又被人刻意的拔出,掩去了行迹。
他将食盒放在案几上,盘腿在茵褥的一侧坐下。
昨夜在营房时,许二曾向他说过宝珠的反常,并担心对方会深陷在对魏主簿的倾慕中无法自拔,进而误入歧途,耽误了终身。
可他没有把这些话当做一回事,还心猿意马的想到了许二的终身大事上,一时失了分寸,不停的追问她、逼迫她,甚至还蹩脚的耍了个心机,明面上要她在益州也和他假扮为某种亲密的关系,好替他挡掉张参军的说媒,实际上却是想借机和她走得更近,以便能早日坐实这层关系,把假的变成真的。
“我真蠢。”
凌准微不可闻的叹息了一声。
如果当时肯上点儿心,多几分警觉,而不是一味在风花雪月、儿女情长上花工夫,那么事情也不会恶化到这步田地。
他的眼中渐渐浮起一丝阴霾。
宝珠这丫头,一定是在背后使了坏心眼的。
并非是凌准对做婢仆的人有偏见,而是观对方仅仅是听了魏叔伯丧心病狂的事迹,就能倾心相待,既思且慕,想来就不是什么脑子清楚的,估计魏叔伯伸手一招,略一示好,宝珠便会欢天喜地的跟了去,顺带毫无心理压力的把许二出卖掉。
而魏叔伯根本不需要确定宝珠是否对其有意,就算原先没有半点儿的意思,只消他稍一作态,就能把宝珠这种头脑简单的小丫头骗得团团转,就如他当年骗表妹定下婚约,然后从舅父那里谋求资产的行径一样,下作而奸猾,令人不齿。
现在想来,魏叔伯把宝珠弄过去,应该是为了防着他,特意留了招后手。
若他生了疑,半路折回也无妨,只消在主簿府上看到了宝珠,又听得对方说许二累了,正在某间卧房里休息,他便不会多想,顺理成章就相信了。
但是,他偏生这么蠢,对魏叔伯说的每一个字都深信不疑,压根就用不着让对方动用后手,就风尘仆仆的出了城,待到天都黑透了,才迟钝的察觉到不对劲。
虽然他没有蠢到跑回去找魏叔伯对质的地步,很快就从小厮口中问出了实话,但又能如何呢?
许二已经不见了。
想到此处,凌准的心便痛得揪作了一团。
她是个决绝的性子,上次为了摆脱崔异,竟不惜中箭诈死。
而这次……
若这次她真的出了什么事,那他的下半辈子都会在懊悔和煎熬中度过了,一直到死的那天,才能解脱。
等等。
宝珠是早早的去了安全的地方,但那个看门的老伯上哪儿去了,会不会留在这里,然后便遭了池鱼之殃?
若是老人家也出了事,许二一定会很难过吧?
凌准心头一惊,连忙走出了正厅,挨个挨个的推开了每间屋子的门,迅速扫了一眼。
柴房里,没有人。
灶房里,也没有人。
卧房里,更是空空如也。
其中有一间卧房位于东北角,布置得极为古朴大方,显然是那个老伯所居住的,但屋里的衣裳被褥都不见了,只留下一双旧棉鞋没有带走。
看来,那个老伯也早就离开了。
宝珠走了,老伯走了。
前一个,是被魏叔伯诱走的。
而后一个,应该是许二感觉到了危险,提前把其支开。
日落天昏,风雪沉沉。
宅子里,只剩下许二一个人。
她孤单单的出门,从外面拎了个食盒回来,然后孤单单的跪坐在茵褥上,开始吃饭。
再然后,祸从天降。
最后,下落不明。
见证了这一切的,只有这个食盒。
那样的画面,让凌准感到无比的酸楚和难受。
下一瞬,他伸出手来,打开了食盒的盖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但他就是这么做了。
食盒的最上层,赫然摆着两只碗,两副筷子,其中一碗盛着满满的白米饭,并没有动过的迹象。
碗筷的隔层下则放了五个盘子,里头的菜都只吃了一小半,剩下了很多很多。
既然宅子里的人都走了,她为何要备下两副碗筷,和明显不是一人份的菜肴呢?
她是在等谁?
“你早些回去歇息,我明日来看你。”
凌准忽地想起昨夜在临别时,自己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原来,她是在等他。
可惜他太愚笨了,被魏叔伯玩弄于股掌之间,一心想着要尽快把宋岩抓回府衙,竟是把如此重要的事都抛在了脑后。
如果……
如果他能赶在天黑前回来,那至少能有个人陪她吃饭,陪她一起面对即将发生的灾祸。
可惜没有如果,只有错过,和过错。
凌准看着盘子里结了块的油花和变了色的菜丝,沉默半晌,突然拿起筷子,端起了碗。
起初,他的手指有些僵硬,手腕有些发抖,好不容易才夹起了一块肉片,送入口中。
很难吃,很油腻。
但他的情绪却诡异的稳定了下来,心也不慌了,手也不抖了。
不消多时,残羹冷饭便被他一扫而空。
他将碗盘重新收进食盒,然后郑重其事的将食盒的盖子合上,把它放回了墙角。
之前,它见证了许二的离去,那么之后,它也要见证她的归来。
至于魏叔伯欠许二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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