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青衣男子那种相貌平平的憨货,都能惹来家主的不快,那像自己这般英俊潇洒的好人才,岂不是更会让他醋海生波,山崩地裂?
一念于此,他的神情便愈发的刻板庄重了。
“她说你是南诏人派来的奸细,在城中以驱邪治病为名,行巫蛊作乱之祸。昨夜她已经按了指印,画了押。而后天不亮,府衙就让人过来了。”
他的语气亦是端肃到了极点。
“居然会这么蠢?”
许含章闻言蹙了蹙眉。
魏主簿是觉得仅凭宝珠的一面之词,就可以对付自己了?
他的头脑怎会这般简单?
“其实,那人也不算蠢。”
红袍少年郎也极为老成的皱起了眉头,“只可惜,他遇到了你。”
换做是平常的小娘子,就算有点儿小手段小本事,恐怕也早就被宋岩糟蹋得不成人形了,能不能保住小命都难说。即使幸存了下来,挣扎着迎来了第二天的朝阳,却又立刻被丢进了府衙的死牢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哪怕被狱卒轮番凌辱了,也找不到地方说理去。至于所谓的供词和自证,那更是不会有的,只消魏主簿做一下手脚,便能轻飘飘的判她个死罪,即日处斩。
但她是不同的。
她的面皮生得如雪似玉的白,一颗心却是黑得快发紫了,明明看出了魏主簿的不善,却仍顺水推舟把婢女赶了出去,顺带把碍手碍脚的老仆也弄走了,独自一人守在宅子里,佯装中招,摆出了一副任人采撷的模样,引得宋岩那傻货上了钩。
上了钩的,还有一点儿也不傻的家主。
宋岩还没有碰到她的一根头发丝,她也没有真正的吃上一点儿亏,家主就贸贸然的出手,开了杀戒。
真是鲁莽啊。
若是让他来的话,即便要现身,也要选在最最危急、最最需要他搭救的时刻闪亮登场,这样才能给小娘子们留下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进而让她们泪光点点,感激万分,气喘微微,娇躯颤颤……
很不幸的是,家主完全不懂这个套路。
他这边暗自喟叹着,那边的许含章却侧过了头,抬眼望向骤然安静下来的街道。
十余名卸下软甲,披着玄色大氅的骑兵走了出来,利落的将差役们堵了嘴,捆做一串,如扔麻袋般甩进了板车,然后扬长而去。
片刻后,她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挺拔如松,修长如竹。
“你来了。”
许含章很自然的说道。
“嗯。”
对方淡淡的应了一声,目光没有在她的脸上多做停留,而是瞧着屋顶的落雪,开了口,“走吧。”
来的,自然是崔异。
在看清崔异的面容后,许含章微微一怔。
红袍少年郎则大吃一惊。
和她容光照人,仿佛沐浴在阳光下,又被雪水浸润过的状态比起来,崔异活像是纵欲过度,惨被女鬼给吸干了阳气的模样,眼睛里血丝密布,眼圈下泛着黑青,面色发白,嘴唇干裂,神情里是掩不住的疲惫和沧桑。
“家主……”
红袍少年郎本想习惯性的打趣几句,但想着许含章在一旁,便及时的止住了,一本正经的问道:“是去军部,还是去府衙?”
“军部。”
崔异转过身,大步流星的走向停在道旁的马车。
去府衙倒是容易挺理解的,毕竟魏主簿本尊就杵在那里。
但是,去军部做什么?
许含章本能的想到了凌准,心下顿时有些惴惴。
她也知道现在不是发问的好时机,便提着裙摆,小心翼翼的跟了过去。(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一百零七章 膝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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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看到车辕上坐着的青衣男子后,许含章脚步一顿,隐隐察觉到不妙。
“上来。”
随后车帘被掀起,崔异面无表情的盯着她,说道。
“嗯……”
和她同车而行的男子,至今仍只有凌准一个。
换成崔异的话,也不是不行……
但是……
许含章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忍住了浑身的不自在,认命的钻进了车厢。
与此同时,她自我安慰道——瞧他这副模样,应是一整晚都没有休息。
所以,也不能指望他再做一回车夫了。
就算她不惧颠簸,也会担心他状态过于糟糕,从而落得个车毁人亡、两败俱伤的下场。
车帘缓缓的放下。
待得她坐稳后,青衣男子娴熟的调转马头,往军部的方向驶去。
车厢里一片安静。
崔异无声的坐在角落里,眼帘微垂,肩头微陷,竟像是睡着了一般。
许含章本来有很多话想问他的,但见了他这般作态,也懒得去触这个霉头,便轻轻掀起了车帘,探头望了出去。
这次,她望的是不远不近的跟在马车后面,潇洒而行的红袍少年郎。
少年的声音、身形和相貌,都没有半点儿让她感觉到熟悉的地方。
可她就是认为对方有些熟悉,似曾相识。
而且,她很笃定这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过来。”
一直闭目养神的崔异忽然冷声道。
说完这句话,他便指了指身前一臂远的位置,示意她挪过来。
这个距离很是微妙,既不会让人感到冒犯,又不至于太过疏远。
“为什么要去军部?”
既然他肯主动打破横亘在二人之间的沉默,她自是不会放过发问的机会,甫一落座,便压低声音道。
“你尽管放宽心好了。这件事,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崔异懒洋洋的答着话,然后身形一晃,整个人靠在厢壁上,斜斜的倒了下来,脑袋却不偏不倚的枕在了她的腿上,双手抓住了她披风的边缘,发出了一声极为满足的叹息。
许含章骤然僵住。
纵使有厚厚的衣料阻隔着,二人并没有发生实质性的贴近,但他全身上下都散发出一股侵略性的气息,让人无法忽视,也无法适应。
“你是想自己坐起来,还是想让我帮着推一把?”
待缓过神后,她微微皱眉,抬起手,漠然说道。
“我乏了。”
他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打了个呵欠道:“姓魏的那人,一刻钟前已经被抓去了军部,罪名是通敌叛国。”
“什么?”
许含章一惊,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静待下文。
“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一刀结果了,对我来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但他还有点利用价值,不该就这么便宜了他。”
崔异闭上了眼睛,轻描淡写的说道:“你应该也看出来了,他的底子本身就不干净。”
“是。”
许含章的手慢慢的垂到了身侧,“起初,我想不明白,他为何要处心积虑的算计我。他夫人的死,的确是令人惋惜,但怎么也不能把账算在我的头上。”
后来,她终于想明白了。
“老夫人遇到的那个道姑,其实是他一手安排的。”
魏主簿抓住了老夫人想要延续香火、抱孙子的心理,让道姑出面,诱使她入了套,接下来顺利的在温泉中给老夫人种了蛊,让她在人前发作出丑,甚至于咬伤了他爱若珍宝的妻子。
然后,他摆出了纯孝愚昧的做派,一反常态的将妻子撇开,无比周到的伺候着发狂的老夫人,又是请医问药,又是百般照料的,任谁也挑不出他的不是。
再然后,等老夫人的情况稳定了下来,他才回到了妻子的房里,不分青红皂白的将其斥责了一顿。
“他只是在装样子。”
装给满府的下人看,装给探病的客人看。
更重要的是,装给老夫人看。
他给老夫人做足了面子,撑足了里子。
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想把老夫人捧得很高很高,再让她狠狠的摔下来,一辈子也翻不了身。
“只要在合适的时机发难,将她和道姑做过的交易捅出来,旁人便都会唾弃她,想着做儿子的都这么迁就她了,而且做媳妇的也受了那么多气,她却不知道惜福,反倒和旁门左道勾结在一处,意图祸乱家宅。”
如果不想让旁人知道此事,那就得靠他出面压下来,还要想法子求着爆炭性子的媳妇嘴下留情,千万不要说出去。
从此以后,她便在媳妇面前矮了一截,再没有底气蹦出来挑事,更没有胆子在后宅里兴风作浪。
“他并非对婆媳俩的矛盾毫无所觉。恰恰相反,他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
许含章露出了嘲讽的笑意。
红袍少年郎说得很对。
魏主簿其人,真的算不得太蠢。
君不见他为了能一劳永逸,彻底解决掉婆媳的纠纷,居然可以搞出这般丧心病狂、赶尽杀绝的手段来。
只可惜,他遇上了自己。
“他的如意算盘,被我搅和了。”
就在他离开老夫人的院子,去到妻子那边说话时,恰巧自己被凌准带进了府中,尽管毫无经验,却仍是简单粗暴的除掉了蛊虫,还在无意中拨开了迷雾的一角。
而在他离开妻子的房间,折回老夫人的院子时,他的妻子拔剑自刎,香消玉殒。
他将很多意外都算了进去,唯独却算漏了人心。
也许他根本就不知道,即便在内宅里煎熬多年,她也没有染上圆滑世故的习气,骨子里还是当年那个善良而挚诚、热烈而决绝的小姑娘,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记恨我,在他看来是很有道理的。”
如果自己没有登门,那在老夫人爬上假山,再度发狂的时候,下人就能及时的来到妻子所在的院落通报他,他便能带着她一道出来探望,如此便能避开她寻死的悲剧。
如果自己不会驱蛊,那在老夫人咬住婢女不放时,下人也能慌慌张张的过来寻知他,让他带着妻子出来主事。
如果自己没被老夫人院里的大呼小叫给拖住了脚步,能尽早赶过去看他的妻子,或许对方还能有一口气在。
只可惜,没有如果。
不该死的,终究还是死了。
他压根没有反思的习惯,又不能怪罪他的阿娘,那便只能拿她和凌准来泄愤了。
“你猜的八九不离十。”
崔异微微侧头,在她膝上寻了个更舒适的姿势,“但你绝对猜不到,那个道姑,是南诏的人。而姓魏的是知情的,却还是和对方联手了。”(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一百零八章 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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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疯了吗?”
许含章愣了愣,确认自己并没有听错,不由愕然道。
“那个……他没有疯。”
崔异的眉头皱起,沉默了一会儿,似是在斟酌用词,“因为南诏那边,有很多不外传的秘术……和,秘药。据说老人用了,能延年益寿;小孩子用了,根骨会变得清奇;男的用了,能壮……咳,补……咳咳;而女的用了,能滋……咳,养……咳咳,然后,多子多福。”
在说话的过程中,他连连干咳了几声,神情显得有些尴尬。
“哦。”
许含章又不是涉世未深的大家闺秀,很快就听出了门道。
被他省略的那部分,多半就是壮阳补肾,滋阴养颜了。
像这些词汇,随随便便来一个游方郎中,都能在闹市中大方的吆喝出来,也不知他在矫情个什么劲。
“他给家中女眷下药的事,你是知道的,对么?”
短短的时间里,崔异的神情已经恢复了一贯的淡然。
“嗯。”
许含章轻轻的点头。
“早在那个时候起,他便和南诏人有来往了。”
崔异的眼神带着几分嘲弄,“他于官场钻营上很有一套,等回到内宅里,脑子却像是进了浆糊,竟想着只要给她服下南诏秘制的避子药,让她两三年内生不了孩子,她便能乖乖的在自己的母亲跟前服软,然后他再悄悄的让她服下解药,她便能如正常女子一样有孕。这样既能让母亲气顺,又能让她圆满,且他也不用夹在中间为难,真可谓是皆大欢喜。”
“是这样啊。”
许含章若有所思道。
魏主簿大概忘了,他的妻子是个宁死也不会屈膝的烈性子。
眼见着好几年过去了,她仍没有半点服软的迹象,他只得拿出解药,希望她能尽早为家中开枝散叶,缓和一下婆媳间势如水火的关系。
可是,他也忘了,是药便有三分毒。
像人参鹿茸那种大补的药,都得悠着点吃,以防虚不受补,而避子药性凉阴寒,饶是她底子极好,也经不住折腾。
前有虎狼之药的摧残,后有积年累月的怨怼,她的身体早就被拖垮了,失去了生育的能力。
他对她充满了歉疚,想要用余生来好好的弥补她。
“偏生他不懂收敛,也不懂反省。”
许含章面如寒霜,语气微讽道:“他只怕她有朝一日会发现真相,弃他而去,于是便自作聪明的切断了她的后路,故意拖延时间,害死了她的爹娘。”
后来的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
因着亏欠她太多的缘故,他再次出手时,便没有拿她做筏子,而是挑表面上柔弱多病,实则体壮如牛的老夫人下手。
结果老夫人依然体壮如牛,老当益壮;她却自刎于剑下,同他死生不复相见。
“不过,他做得很谨慎,自始至终都没有和南诏的乱民有过牵扯,只是和巫医私下有来往罢了。换句话说,他其实是无辜的,清白的,被冤枉的。”
崔异语出惊人。
“……”
许含章一脸错愕。
先前不是说他通敌叛国,已经被抓去军部了么?
怎么现下又说他是无辜的?
许含章想到了一种可能,却又觉得不太可能。
于是她没有插话,安静的等着他做出解释。
“南诏的战事虽然被勉强压了下去,暂无风波,但民众是过惯了太平日子的,免不了会人心惶惶,寝食难安。”
崔异看着她披风上的镶边,再看着她腰间系着的长长的软罗带,一时有了去拽上一拽的冲动,却强行按捺住了。
“想要稳定民心,就得推一个有价值的人出来受死,以便能激起民众的愤怒,顺带冲淡他们心中的恐惧。”
崔异的眉眼间难得的流露出了一丝冷酷的意味。
“而姓魏的,恰巧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才让他安然无恙的活到了今天,而不是昨夜就将他斩于刀下。”
他揉了揉眉心。
“那样痛快而利落的死法,并不适合他这般处心积虑、城府颇深的人。有句话,是说事死如事生。如果要让他死,就得如他活着的时候一样,要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阴谋化,最好是弄得一地鸡毛,才比较符合他的身份。”
说着,他似笑非笑的抬起眼,往她面上一扫,意外的发现她居然也在凝视着他,表情有些惊讶,有些惘然,更多的是为难。
“这里。”
见他的视线看了过来,许含章咬了咬牙,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左眼角。
“怎么了?”
崔异只觉一头雾水,不解的问道。
“你清早过来时,是不是没来得及洗漱?”
许含章又咬了咬牙,“起初我没看仔细,后来……离得近了,才发现,你左边的眼角……有一粒……”
眼屎。
若出现在普通人的脸上,那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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