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妙的是,她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
他和她在一起时,是轻松的,快活的,没有负担的。
就像是,从头开始了一段崭新的人生。
这样的美妙,这样的光明,叫他如何能舍弃得了?
所以,他拼了命、发了疯的想把她绑在身边,寸步不离。
哪怕是伤害到了她,也顾不得了。
他是爱她的。
只是,他不懂该如何爱一个人。
然后,便害了这个人。
最后,也害了他自己。
许含章轻轻的叹气,用极为客观公允的态度,将这对夫妻的故事给楚六娘讲了一遍。
楚六娘一言不发的听着。
“许娘子,你刚才说,他妻子的心愿,是不进他家的祖坟?”
不知过了多久,楚六娘忽然垂下了眼帘,问道。
“是。”
许含章应道。
“这会儿,魏府上下一定是乱成了一锅粥,下人们早也就各自逃命去了。”
在得到了这个肯定的答复后,楚六娘抬起头,嫣然一笑,酒窝深深,“她一个人留在那里,难免会又冷清又害怕。所以,我想去陪陪她。等事情结束后,就扶棺回乡,送她回娘家,同她的爹娘葬在一处。”
“好。”
许含章怔了怔,旋即用赞赏的目光看着她,“楚娘子,你真是令人佩服。”
换做是一般的女子,只怕会连魏主簿的夫人也一并恨上,想着若不是她的出现,魏主簿就不会这样那样,自己也就不会那样这样了,更有甚者会把账全数算在对方的头上,却千方百计的为真正的罪魁祸首开脱。
但楚六娘不同。
从一开始,她便是爱憎分明、立场坚定的恨着那对母子俩,未曾迁怒过旁人半分。
而现在,她更是主动负责起了魏主簿夫人的后事。
“我本是想将此事接过来的,既然你也有意,那我就不跟你争了。正好,也能省下一大笔银子。”
许含章捏了捏钱袋,故意做出松了一口气的模样。
她一直没有忘记那个女子的请求,想着等时机成熟了,就会帮其达成心愿。
如今有一个更有能力、且更有诚意的人代劳了,许含章当然是没有拒绝的理由。
“许娘子,你也很让人佩服。”
不知为何,楚六娘神色忽然黯了黯,接着便看了眼外头的天色,站起身来,“时候不早,我就先告辞了。若是有缘,以后还会再相见的。”
“希望如此。”
见她语气诚恳,表情不似作伪,许含章笑了笑,说道。
“保重。”
楚六娘盯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却只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走了出去。
待她离开后,宝珠的神情明显是放松了不少,脚步轻快的进了屋,亦步亦趋的跟在凌准的身后。
凌准没有注意到宝珠的小动作,只是紧紧的皱着眉头,坐在了东首的位置上。
而许含章也无暇在意宝珠的小心思,只是理了理衣摆,坐到了楚六娘先前坐过的西首上。
直觉告诉她,他有话想跟她说。
而且,他要说的内容,是她很不愿听到的。
“许二。”
凌准神情凝重的看着她,开口唤道。
“嗯。”
许含章应了声。
一唤一答后,便陷入了长时间的,诡异的静默。
凌准抬起头,望着房梁上的横木。
许含章则低下了头,看着裙边上的刺绣。
他们谁都不说话。
他们谁都不想说话。
仿佛只要开了口,就会打破某样最脆弱,而又最坚固的东西。
气氛陡然变得古怪起来。
“十一公子……”
最先按捺不住的,是宝珠。
她一心想要好好的表现自己,便在面上堆起了羞怯怯的笑容,娇颤颤的喊道。
凌准蓦地转过头,像是此刻才发现身后有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正含羞脉脉的注视着自己。
被他这么一瞧,宝珠那羞怯怯的笑容顿时如含苞的花骨朵遇上了温暖的春风,每一片花瓣都倏地舒展开了,虽算不得美丽绝伦,却自有青涩少女所独有的动人姿态。
“出去!”
但凌准却没有采撷和把玩的兴致,而是沉着脸,用从未有过的严苛语气,厉喝道。(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一百二十一章 考验
(全本小说网,。)
宝珠一愣,疑是自己听错了。
他怎么会用这样的语气,同自己说话?
“可以……放我走了吗?”
犹记得在阴暗不见天日的地牢里,自己被魏主簿威逼加哄骗着,在一份供词上慌慌忙忙的摁下了指印,画了押,接着便面带恐惧的看着魏主簿,哀声道。
但对方只是若无其事的一笑,然后和狱卒低声说了句什么。
“主簿您放心,我定会好好‘看管’她的。”
狱卒闻言,一双浑浊的眼睛里放着精光,喜滋滋的回道。
“你要干什么?”
等魏主簿负手离开后,狱卒搓了搓手,欺身上前,就要扯她的衣裳。
她吓得尖叫起来。
“有本事,就叫得再大声点儿。”
狱卒腾出手来,在她胸前的软肉上狠狠的捏了一把,阴侧侧的道:“最好是把旁的人都引过来,大家伙儿一起上,好生的陪你快活这一遭。”
“你敢!”
宝珠心中大骇,下意识又想尖叫出声,却硬生生收住了。
但她没有放弃抵抗。
她使出了浑身的力气去推他,并在他脸上挠出了一道道的血印子,揪掉了他的一撮头发。
“臭娘们儿!”
狱卒大怒,扬起了蒲扇般的巴掌,就要打过来。
可他的身体忽然晃了晃,紧接着便倒了下去。
“没事了。”
一件黑色的外袍盖在了她的身上,遮住了她那暴露在外的肌肤,也遮住了那被撕成碎布条的衣裳。
“我带你出去。”
凌准目光复杂的看了眼昏倒在地的狱卒,犹豫片刻,终是没有痛下杀手,而是绕过他,向牢门外行去。
宝珠跟在他的身后,悄悄的抬起眼,凝视着他。
他的身躯颀长,因着她的仰视而显得格外的挺拔峻岸,令人心折。
“还能走吗?”
眼看她的步子越来越慢,远远的落在了后面,凌准皱着眉,略有些踌躇的说,“不然,我来背你?”
她的脸红了红,随后低着头走来,顺从的趴伏在了他的背上。
明明是温香软玉在前,凌准却有了苦笑的冲动。
其实,他是不怎么想背她的,但她却毫不犹豫的上来了。
而他真正想要背的那个人,却在清凉山的山脚下就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他。
之后在漫天风雪中,他想要为那个人撑伞,仍是被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在他出神的这一瞬,宝珠也不由自主的走了神。
年轻男子的体温是那样温暖而熨帖,似是能抚平她所受的惊吓,让她的心无来由的安定下来。
他是这样的温柔,这样的可靠。
“出去!”
然而这一声厉喝,却无情的摧毁了她的少女情怀。
“我让你出去!”
察觉到身后的人迟迟未动,凌准立刻面如寒霜的催促道。
“知道了……”
宝珠含着泪,委委屈屈的退下,并掩上了门。
“我有很多话,想要问你。”
凌准看也不看她一眼,而是专注的望着许含章,琥珀色的眼眸里滑过一丝莫名的惘然。
“一直以来,我都不知该怎样说出口。要刨根究底的问明白,不给你含糊其辞的机会,却又不让你觉得反感,不触及到你心里的伤疤……我自认,是没有这个好本事的。所以,我只能慢慢来,只能等着……等到你完全的信任我的那天,等到你觉得说出来也没有关系的时候……我再来问你……但是,我不敢再等下去了……我怕,自己再没有机会了。”
“问吧。”
许含章强自镇定的微笑着,一颗心却缓缓的沉了下去。
“在窑场里,我曾听你谈论过对郑元郎的印象。你对他的观感,是很好很好的。而我在你的眼中,又是什么样的呢?”
凌准斟酌了再三,挑了个自己最着紧的问题。
许含章很是意外——没想到他最在乎的,居然是这个。
她不禁微微一笑,心下稍安的说道:“当时我没有立即回答,说是要隔天再答复你,并不是出于敷衍,而是因为……你在我心里,有着很特殊的意义,绝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清的。”
“在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便觉得你有点儿意思。因为,你是第一个能看到我灵识的人。而且,是活人。之后在荒宅里、在酒肆里,我对你的印象是越来越好。无论是面对心怀不轨的恶童,还是身世堪怜的弱女子,你的行事都很有分寸,在守住自己底线的同时,却又保留着一腔热血。像你这样的人,真的是很少见了。”
“更多的好听话,我也不说了。我只能告诉你,郑元郎此人,当然是很好很好的。而你,自然是更好,更好的。”
“还有……你对我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人。”
许含章说着说着,觉得有些不自在,便垂下了头。
“有多重要?”
在明了她的心意后,凌准竟不知自己是该喜,还是该悲了。
“这个,你先不用回答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方才你和楚娘子说话时,有几句……我是听进心里去了的。”
“她说,在看着孩子们一天天的长大后,突然觉得仇人们都不是那般可恨了。甚至……觉得如果没有他们的插手,她就不能遇到自己的丈夫。她说,那是上天的安排,和考验……她想过要放下仇恨,好好的过日子……”
他的目光柔和,轻轻的拂过许含章的面颊。
“其实,我曾经想过,若不是崔家的人在三年前做下了屠村的恶事,那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会遇上你。你会在父母的羽翼下平安顺遂的长大,待得及笄之年,便能许一户合适的好人家,择一个良辰吉日,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嫁过去。”
他,还是那个他。
而她,却是别人的她。
“我知道,你很恨崔异,想要和他做个了断,顺带斩除了自己的心魔。”
他继续说道。
“但是,我不能理解。”
“如果他想对你不利,我自然会义无反顾的挡在你的身前。可是……他对你已经没有了杀心,你为何要一再执着于他,甚至不惜豁出自己的性命?”
“你能不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
“你说,我对你而言是很重要的。”
“有多重要呢?”
“同你心中那一口淤积的郁气比起来,我还是重要的吗?”
“我想问你,能不能为了我,不再和他纠缠?能不能和我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不再纠结于仇恨?”
这是他最想要说的。
也是她最不愿听的。
这是楚六娘在临别时神色黯淡的原因。
也是她在听楚六娘提及了‘考验’和‘安排’的说辞时,内心就翻涌而起的担忧。(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一百二十二章 选择
(全本小说网,。)
“这个,你也不用急着答复我。”
凌准的声音显得越发疲惫,眉头紧锁道:“在地牢里,我把你的婢女背了出来。你知道吗?假如我去晚了一步,她就会被狱卒……羞辱了。”
“我以为,她仍好端端的留在魏府。”
许含章闻言一怔,“我是真的不知道他会过河拆桥,把她带到地牢里不说,还会纵容狱卒做出那种事……”
虽则她听红袍少年郎提过宝珠帮着魏主簿污蔑自己的事,但她以为所谓的证词都是在魏府中串通和完成的,并未往地牢里联想。
而且,自己是和魏主簿结下了梁子,他才会昏了头,想让人毁了自己的清白。
但宝珠和他无冤无仇,并于他有着大用。
他怎么会,怎么可能……
“但魏叔伯要算计你,你是知道的吧?”
凌准又问。
“嗯。”
许含章轻轻的点头。
“他想拿那个婢女做筏子,你也是知道的?”
“嗯。”
“你明明都知道,却还是故意把她推了出去,想引蛇出洞?”
“嗯。”
“万一她真的出了事,你就不会内疚吗?”
“不会。”
许含章抬起头来,那双云山雾罩,妩媚流波的桃花眼,在此时显得格外澄澈明亮,犹如一泓清泉,“人若犯我,我必犯人。她既然敢帮着他来算计我,那我也就不会对她有一丝一毫的内疚。因为,那都是她自找的。”
话虽如此,但宝珠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她仍是会心里不安的。
不过,也没必要说出来了。
许含章没有像陷入情爱中的小女子一样或梨花带雨,或嗔怒拈酸的质问他是不是对宝珠生出别的意思了,是不是和宝珠在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而是微微一笑,极尽明丽之态,“十一,我心里很清楚,你不是来帮她讨公道的。”
不然,也不会黑着脸把宝珠赶出去了。
真要声张正义,惩恶扬善,就该把楚楚可怜的苦主护在身边,轻怜密爱,顺带将她这个恶人严厉的谴责一番,踩在脚下践踏才是。
“许二……”
凌准沉默了片刻,然后道:“你说的对,所谓的公道和怜悯、周全……其实,在我的心里,都不值一提。”
“其实,我想说的是,她的伤并不是很严重,但我还是背着她出来了。而当初,你在山下伤得那么重,为何却不让我背?是不是因为,有个人曾对你做过同样的事?所以,你不能接受别人也做出同样的……”
“嗯。”
“那在雪地里,我想要为你撑伞时,你也是记起了这个人,才会失魂落魄成那般模样?”
“嗯。”
“那个人,是不是曾和你很要好,很亲近?”
“嗯?”
“你和他,是不是差一点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
“嗯?”
“他,是不是崔异?”
“嗯。”
“我懂了。”
凌准黯然的垂下头,似是骤然失去了浑身的力气,不堪重负。
“这就是,你对他的执念。也是,他对你的执念吧。所以,你要怎么选呢?”
是觉得所有的苦难都源自于上天的安排,为了让她能遇到他?
还是仍耿耿于怀,不惜把命都赔出去,也要和曾经的‘苦难’对上?
凌准终是将话题拉回了最初的那个选择上。
你懂了?
你懂什么?
你什么都不懂!
许含章略有些失神的看着他。
仿佛是过了很长的时间。
又仿佛只是一瞬。
许含章蓦地回过神来,自嘲的一笑。
其实,她早就该想到了。
崔异此人,是不会无端端的大发善心的。
又是带她去军部目睹了魏主簿的下场,又是带她来府衙找楚娘子解了惑,又是把凌准和宝珠这些旧人都送还了她的身边。
一桩桩,一件件,都妥帖到了极点,而且透着浓浓的人情味,全不似他一贯的作风。
她早早的就觉得不对劲了,却迟迟的没能看出蛛丝马迹来。
到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原来,他是在这里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