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有脸说我城府深?我看你也差不了多少!你人黑,心更黑!”
郑元郎闻言怒斥道。
“你叫我速去地牢里救那名婢女。其实,救她是顺带的,主要目的还是想给我和许二添堵。”
凌准没有理睬他那故作悲愤的姿态,继续说道。
在牢里瞧见宝珠的境况时,凌准的心里就察觉到不妙了。
如果自己是个善良、迂腐、拎不清状况的,恐怕当即会对宝珠的遭遇又怜又悯,惊痛交加,同时对许含章的印象会转为歹毒刻薄。若一时热血上头了,只怕回去后就会和她激烈的争吵起来,逼着她给‘无辜’的宝珠一个交代。
另外,如果自己是个定力不够的,那么在救宝珠出去后,面对着一个对自己感激涕零、且衣不蔽体的可怜小娘子,难免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在肢体上占对方的便宜,甚至是直接做起更出格的事。
虽说上述的情形都没有发生,他自认为心无杂念,行得端做得正,但许含章毕竟是一个女子,再粗枝大叶,也难保不会猜想他们之间是不是有了首尾。
就算她信任他,丝毫不曾猜忌他,但依着宝珠肤浅粗鄙的性子,在被他亲自搭救后,一定会弃掉魏主簿,把他当做新的救命稻草来抓,各种扭捏作态,缠着他不放。
只要他稍稍虚荣了些,没有果断拒绝,暧昧的享受着对方的情意,还想借着此事来弹压许含章,那势必会让二人生了嫌隙。
若是拒绝了宝珠,理所当然的觉得自己为许含章都这么做了,而她却不肯和崔异划清界限,那势必也会让二人生了嫌隙。
总之,跳过了这个坑,还有那个坑,防不胜防。
他有些不寒而栗。
崔异此人的心思,不可谓不缜密。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精心设下了一个死局,引得许含章入套,同时也算无遗漏的把他考虑到了。
但凡他稍有不慎,就会让崔异从中钻了空子。
“这你也知道?”
郑元郎暴怒不已,“既然都知道,那你还去个蛋?”
他算是看明白了,什么锅就配什么盖,她是个能折腾的,而凌准也不落下风。
凌准的行为,说的好听点,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说的直白点,那就是毫无疑问的傻缺。
“我只想,让她安心。”
凌准认真的道,并没有看许含章一眼。
但在场的人都明白,这个‘她’,只能是她。
“她是个心软的,如果身边的人真出了什么事,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也会不安的。”
和算计、钻营、明哲保身比起来,只有她的安心,才是最重要的。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情圣啊。”
郑元郎讥讽道。
许含章仍没有主动跟凌准搭话,但嘴角却悄悄的弯了弯。
和满嘴甜言蜜语的浪荡子相比,不善于表达的木头人所说出来的真心话,才是最具杀伤力的。
“不过,就算我千提万防,终究还是中了计。”
凌准若是瞧见了她的小动作,定会放下心中的那块大石头。
可惜,他没有注意到。
他此时正埋着头,语气很是无奈,“在听到楚六娘说……她愿意为了平静的生活而放弃仇恨时,我的确是有些不冷静了。”
他想要给她同样安稳的生活,想要她好好的留在他身边。
而他的潜意识里,也不希望她和崔异牵扯过深。
他开始有了私心。
然后,便有了计较。
再然后,便真的和她发生了争执。
所谓的假戏,成了真做。
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若不是她还惦记着把郑元郎揪出来的正事,只怕早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我们走。”
许含章忽然道。
凌准一惊——自己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然后便是一喜——这是在邀他同行呢。
“好。”
但他还没来得及应声,就见郑元郎耷拉着肩膀,懒洋洋的跟在了她的身后。
原来,她说的‘我们’,并不包括他。
“你们也走吧。”
快到门口时,许含章瞥了瞥窗外的方位,似有意似无意的说道。
“好!”
宝珠立刻闻声而动,羞答答、喜滋滋的堵住了正欲追上去的凌准。
“先把这颗牛皮糖打发了。至于这边,有我看着,没事的。”
眼看着许含章裹紧了披风,沿着花木扶疏的石径快步走远了,郑元郎猛地侧过头来,低声对着凌准道。
虽说崔异待他不薄,但如果真的有什么冲突,他还是会偏向于凌准。
……
……
从府衙出来,外面是一番热闹的景象。
在有心人刻意的传播下,街头巷尾的民众们都知道了魏主簿和他的娘亲所干下的恶事,有气性大的已经在吐唾沫和跺脚叫骂了。
“这究竟是道德的沦丧?”
“还是人性的扭曲?”
“这一切的背后,又隐藏着什么?”
“对了,我正好认识一个在主簿府上做工的大娘!”
“让我们跟随她的脚步,走进魏主簿的内心世界。”
凌准听得嘴角直抽。
这群人究竟在说什么?
他本是不想听这些的,无奈被他们好巧不巧的被堵在了路口上,眼见着许含章的身影如水滴般消失在了人潮中,不由好生气闷。
“小郎,给你。”
忽然间,一个花枝招展的妇人奋力拨开人群,手中捧了件簇新的棉袍,向着他狡黠的眨了眨眼睛。(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一百二十八章 故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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妇人长得很不错,面如满月,肌肤丰润。她梳着高髻,头上插了两把金框宝钿的梳子做装饰,眉毛画得细如柳叶,眼妆和口脂则描得恰到好处,既增添了丽色,又不显得俗艳。
但她手中所捧的这件袍子,就有些俗气了。
只见衣襟和下摆处密密麻麻的绣着牡丹、蝙蝠、寿桃、葫芦、莲叶等寓意吉祥的图案,针线的配色则是大红大绿的,刺眼到了极点,令人不忍直视。
“这个……也太难看了吧?”
宝珠扫了两眼,便嫌弃的撇嘴道。
在她的记忆中,只有地里刨食的庄稼汉才会喜欢这类花里胡哨、土气巴拉的棉袄。
而他向来是穿黑色居多的,这件袍子,肯定是入不了他的眼。
“十一公子,不如我帮你另做一件素净的吧?”
她心思一动,自作主张的拦在了殷勤的妇人面前,转头望着凌准,娇羞道:“其实,我的针线活是很好的……只是娘子图省事,又不肯信任我,老是请外面的绣娘过来裁衣……所以,我的手艺根本没机会用上……不止是外袍,我做里衣、袜子、香囊,也是很拿手的……我可以,都帮你做……”
“哪里来的黄毛丫头,给我死开!”
不待她说完,一旁的妇人便勃然大怒,恶狠狠的剜了她一眼,挥舞着圆润的胳膊,不由分说的将她推搡到一边,连声冷哼道:“眼看年节快到了,可不得在穿戴上图个吉利?难不成还裹那些灰扑扑、白惨惨的死人色,也不嫌晦气!啊呸!想要素净,你自个儿怎么不去孝衣铺里买,然后自个儿往身上套啊?再说了,这是老娘给他的,又不是给你的!你算哪根葱啊,轮得到你来挑挑拣拣?”
“大婶,你……”
宝珠被推得脚下一个踉跄,当即愠怒的瞪了妇人一眼,又楚楚可怜的回望着凌准,盼着他能再一次英雄救美,将对方狠狠的踩在脚下,给自己出一口恶气。
“价钱几何?”
凌准却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而是微笑着颔首,温言对妇人说道。
难道他看上这件袍子了?
不会吧?
宝珠顿时如见了鬼似的,不可置信的盯着他。
“钱已经有人付过了。小郎无需客气,直接穿上就好。”
妇人也收起了方才那泼辣的做派,无比热情的说,“以后可别忘了带上那位漂亮的小娘子,经常来铺子里逛逛。要知道我们的成衣是极好的,而量体裁衣的手艺也不输给别家。她那样的好容色,就该经常来添置新衣,好好的打扮打扮。”
她边说着话,边伸出手来指了指临街的某间铺面,尾指不经意的朝向北方,勾了勾。
“好。”
凌准会意的一笑,果断将袍子裹到了身上,十分干脆的应道。
先前他扫了眼妇人所指的铺面,但见摆出来的成衣颇多,样式大方简洁的比比皆是,可那位‘漂亮的小娘子’却选了件最花哨喜气的,显然就是故意的、存心的。
不过,这样的做法,倒是有几分说不出的可爱。
虽然‘可爱’一词用在她的身上有些古怪,但他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更合适的描述了。
“耍性子的小姑娘我见得多了,但赌了气之后还能惦记着你是否吃饱穿暖的,我还是头一回见。小郎,你要懂得惜福啊,万不可被那起子看着老实贤惠,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的货色给骗了。”
妇人打量着他的神情,眼角的余光不经意扫过宝珠身上披着的外袍,说道。
如今的风潮,是女子着男装或胡服出行,既洒脱大方,又糅合了中性之美,但像她穿男装穿得这般扭捏,这般矫情的,还真是让人看了便牙根发酸!
片刻后,妇人又有了新的发现——她袍子下遮掩的里衣已然被撕成布条了。
是被强人所掳,落了个衣不蔽体的窘境?所以,必须得找这个小郎借袍子救急?
还是一门心思的想勾搭小郎,故意不穿外袍,顺手把里衣也撕了,跑到他面前来晃悠,好气走那漂亮的小娘子呢?
妇人直觉是后者。
因为,没有哪个正经的闺女在被强人所掳后,还能保持着一脸的春情荡漾,还能有心思拐着弯的挑拨献媚。
“你说谁呢?”
宝珠哪受得了她的挤兑,立刻横眉斥道。
“当然是在说你这个小浪蹄子啊。”
妇人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哪会被她的阵势所惊,当即眨了眨眼,满月般的脸庞上露出了轻蔑的笑容,字正腔圆的撂下了这一句,随后也不等她做出反应,便大摇大摆、趾高气昂的离去了。
“你!”
宝珠气极,却又不好当着凌准的面,直接去揪着那个泼辣货的头发争吵。
那样做实在是太难看了,会让他对自己产生不好的观感。
“你不用回许二那边了。”
凌准整理了下袍子的袖口,忽地转过脸,郑重其事的说道。
“十一公子……”
宝珠一愣。
待得回过神来,她从妇人那儿受来的闲气便悉数散了个干净,面上泛起了云霞般的赤红。
不用回小宅里去了?
那,自己接下来能去哪儿呢?
只有……
跟着他去了。
宝珠的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与其待在一个只会些旁门左道,又惯爱惹是生非、连累下人、且性情喜怒不定的小娘子身边,当然是跟着一个青壮英武、前途大好的英俊郎君,日子会更有盼头些。
况且,就算他没什么前途,自己也是愿意跟着他的。
戏文里不都是这样唱的么——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昨夜他如天神般降临,从黑暗的地牢里救出了自己,保住了自己的清白。于情于理,自己都是该拿清白之身来答谢他的。
他应该,会很温柔的吧?
想到这里,宝珠的脸愈发的红了,像是要滴血一般。
也许……这并不是自己的妄想。
他年岁不小了,身边的确该留个人来伺候了。
正巧,伺候人是自己的强项。
除了自己,他还能找到更合适的人选吗?
没有。
至于他和娘子的事,宝珠并不上心。
娘子除了一张皮相生得好了点,便没有旁的地方能比得上自己了。
她能为他缝缝补补、浆洗衣裳么?
她能为他端茶递水、烧饭做菜么?
她能为他安分守己、操持家业么?
不能。
就算她愿意去做,也未必能比自己做得更好。(全本小说网,。,;手机阅读,m。
第一百二十九章 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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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她无父无母,孤身在外漂泊了数年,不知同多少三教九流的人打过交道了,哪还有什么名节、清白可言?
他作为一个男人,不管面上再怎么宽宏大度,心里也肯定会有疙瘩的,不可能浑不在意。
因此,他定然是不会娶她的。
他的家人,也定然不会同意让她进门的。
只要不是她来做自己的主母,那自己的日子便会很好过。就算以婢为妾是唐律所不允的,自己得不到半点儿名分,又有什么关系?
名分,都是虚的。
只要能待在他的身边,就好了。
日后,说不定他会有法子,帮自己还为良籍的。
而自己要是争气,能生下一儿半女……
而他若是时运正好,能往上连升几级……
到时候,娘子还是那个只会些旁门左道的小角色,自己却俨然是武将的宠妾,出入有婢仆伺候,膝下有儿女环绕,端的是体面无比。
虽则宝珠的念头转了这么多,其实也不过是短短一瞬间的事。
“拿去。”
凌准哪有她这般九曲十八弯的肚肠,哪想得到她脑子里已构思出了一部婢女上位史。
他很快便利索的解下了钱袋,掷到她的怀里。
“你拿去买身像样点的衣裳,再找个地方住下来。等休息够了,就自去寻个合适的新主家,老实本分的做工,万不可再生出背主的念头了。要知道,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像许二这样好心。若落到别人手里,就算是把你卖到娼寮,都是轻的了。”
语毕,他转过身,大步流星的离去。
那个精明泼辣的妇人,已给他指好了方向。
北面。
许二是往那边去了。
而他,自然是要追上去的。
“十一公子……”
岂料刚走了没几步,就被人死死的揪住了衣角。
不用回头去看,也知道是宝珠无疑了。
“松手。”
凌准啼笑皆非的道:“另外,你叫错人了,我可不是什么世家出身的公子哥,不过是一介武夫。”
同时,他心中默默的想着——你要叫,就揪着崔异的衣角去叫吧,快些放过我!
“可是,我……”
但宝珠没能听到他的心声,而是抽噎着,另一只手也攀了上来,竟是想顺势环抱住他的腰。
她怎么能放手呢?
她的人,她的心,都只想给他啊!
她可不想再做别人的奴婢,被别人呼来喝去了!
她只想跟着他啊!
他怎能这般无情,这般冷漠呢?
他怎能无视她的真情实意呢?
“我让你松手。”
凌准几乎是咬牙切齿的道。
他的声音,已变得和他的刀锋一样冷凝。
不是所有的男人,都会欣然接受女子的投怀送抱的。
即便是再来者不拒的,也会有自己特定的品位,断不会见着个长齐了鼻子眼睛的就乐颠颠的接过来,彻底昏了头。
何况,他本身就不是那种人。
更何况,许二都还没有抱过他呢,怎能让宝珠捷足先登了?
“要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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