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讶异历经秋冬,那黄桃的口感却是更加浓郁。
叶蓁蓁枯坐无趣,见何子岚眼有讶异,暗自腹诽这位六公主见识着实可怜,不觉卖弄了几句。
她指着黄桃对何子岚讲解道:“这个我家里从前也有位厨子制过,是取新鲜的黄桃脱皮去核,封入坛中用屉笼蒸熟,一星半点的水都不能见。待果子凉透之后或碚入冰窖,或埋入地下,吃出拿出以糖霜拌匀,可以经冬历春,保持鲜美。”
何子岚虽然贵为公主,打小却不曾被娇养,宫里也没有稀罕东西,自是对这些精而又精的吃食不甚了解。她虽从叶蓁蓁话中听出些卖弄炫耀的成份,却也无须掩示自己的不通,只浅浅笑道:“郡主这么一说我便明白了,今日受教。”
不言不语收了叉子,何子岚便就吩咐小环打水净手。陶灼华吃了几粒山楂果,只怕回酸反胃,便也紧随着何子岚搁了勺子,两个命人将藤椅挪到梧桐树下说话。
第四百三十一章 暗讽
叶蓁蓁咬着嘴唇愣怔了片刻,也就将糖渍的山楂撂开,避去房中更衣。
菖蒲见主子们都离了桌,便就指挥着几个小丫头将果碟撤去。她先提了壶新泡的大红袍出来,搁在陶灼华面前的藤桌上,又摆下三幅杯盏,这才唤了茯苓、小环几个一同往东厢房里吃饭,也笑吟吟招呼了绘绮与绣纨一声。
能随在主子们身畔服侍的都是冰雪聪明,几个女孩儿之间不睦,做下人的岂能瞧不清楚。绘绮尴尴尬尬地道了声谢,便就假托要在叶蓁蓁身旁侍候,催着绣纨先去吃饭。绣纨与小环和菖蒲几个都说不上话,也不愿随着她们同往厢房,两人反而一同随着叶蓁蓁回了屋。
菖蒲人情做到,自然不管她们是否腹饥,不过将未拨动的素菜使人留出两碟,跟其余的丫头一同说说笑笑吃了饭,再重新回到主子身前伺候。
虽是山间天光依旧大亮,伴着山风渐起,却也添了些料峭春寒。丫头们各自解了包袱替主子们添衣,又在院内搭起幕帐略略隔风,听着倦鸟归巢,树上鸟鸣渐渐,一时趋于平静。
德妃揣度今日众人初至,必定一路车马劳顿,更何况理佛在心,原不拘于表面形式,便不勉强妃嫔们去参加寺里的晚课,只命绮罗传讯,一切皆随自己心意。
有安贵人这般的虔诚之客早便除却鲜亮的首饰,换了简洁素净的衣裳去做晚课,更多的妃嫔却是在院里散步消食,预备一会儿便早早歇下。
年年的二月十九是大日子,今年京中勋贵们晓得阖宫妃嫔尽出,更是提早安排自家的女眷先至,也好在贵人们面说多说上几句话。
她们这里摆膳,旁人自然不来骚扰,却都遣了耳目各自留心。只待众人院中一撤桌,便有素日交好的亲眷各自上门求见,后院禅房间隐隐约约热闹起来。
清平候夫人携了小女儿先一日早到,叫婢子打听着德妃娘娘这里撤了桌,方才命人通报,领着女儿来德妃娘娘这里请安。
晚霞尚未散去,恰是一天中最美的时刻,天迹的浓墨重彩纷披若云,映上陶灼华几个姑娘家的面庞,各人都好似徜徉在霞光里。
两个院子毗邻,隔着低矮的院墙,陶灼华她们也能听得德妃娘娘那边隐隐的笑语,想着德妃娘娘身居高位,尚能与亲妹妹骨肉情深,也算得性情中人。
清平候夫人早些时发现了先皇后的旧婢秦嬷嬷,却始终无法帮德妃扳不动谢贵妃这棵大树。陶灼华掐算着时日,甄三娘差不多也该来到,清平候夫人此刻出现,不晓得又会带来些什么消息。
陶灼华一时又想着青州府那边还未得到苏梓琴的确切信儿,也不晓得自己母亲的坟冢是否安好。虽是身在禅寺清净之地,心里却总不能平静,只得无声叹息。
尚未起身,却听到禅院门口有些动静,原是锦绫笑着过来请安。她先给三个姑娘家送了两个糖果攒盒,再向陶灼华微微屈膝,传了德妃娘娘的口谕:“娘娘说清平候夫人与灼华郡主多日不见,借着这个机会请您过去坐坐,说几句闲话。”
叶蓁蓁并不晓得她们是想谈谈甄三娘辨毒的玄机,却只认做陶灼华投其所好,不但在宫内博了德妃娘娘的欢心,更能与德妃的娘家妹妹也能这么亲近。
瞅着锦绫这般随意的样子,叶蓁蓁打量这样的情形并不是一回,心里更似泼了醋一般,却含笑谢过了锦绫的好意,打开糖果攒果捡了粒窝丝糖含在口中。
清甜的窝丝糖入口即化,带着些清爽的甘甜。只是那甜味漾开,叶蓁蓁轻尝之下到似含了粒浸酒的梅子,从头到脚透着酸涩。
她掩却面上艳羡与嫉妒之情,只将身上芙蓉蜜色绣折枝海棠的披风裹紧,挂着丝恬柔的笑容默默地不作声。
不承想晚间还要见客人,陶灼华本是除去了外头萱草绿的云锦素面长帔子,此刻只着了件葱绿的妆花小袄,系着雪白的挑线裙,到显得有些单薄。
茯苓不待她的吩咐,早从房里捧出件玉色珠兰勾边,以金银双线刺绣孔雀联珠纹的紫棠色苏缎帔子,快手快脚为她更了衣,便欲随着锦绫出门。
何子岚送至门口,冲陶灼华颇为依恋地说道:“灼华姐姐早去早归,这大红袍喝了几杯,已然失了茶味。我使小环泡下上好的枫露茶,待你回来咱们一起月下品茗,晚些时再睡。”
陶灼华含笑应允,将裙裾轻提翩然而去。轻灵的紫棠色苏缎长帔如水逶迤,那上头金银两色的繁朵簌簌,几欲迷了叶蓁蓁的眼睛。
叶蓁蓁终于将那粒浸酸的窝丝糖咽了下去,略略打量着陶灼华离去的背影,貌似无心地对何子岚说道:“打从开了春,灼华郡主到添了些鲜亮些的衣裳,不再似往常那般五冬六夏一色的玉簪白到底,今日这紫棠色的帔子很是耐看。”
何子岚清丽的脸上宛若纤尘不染般的纯净,只拿丝帕掩唇轻笑道:“正是,灼华姐姐生得玉骨冰肌,这紫棠色也唯有她能穿出几分风姿,我是万分不敢尝试。说起来灼华姐姐早便除了孝,再过得几个月就该及笄,正是一朵花儿似的年纪,自然该挑些稍鲜亮些的衣裳。”
叶蓁蓁面上虽然不显,待自己到底有些轻贱之意。何子岚不傻,几次三番言语交锋,她也晓得了叶蓁蓁与陶灼华之间的暗流涌动。两人之间亲疏并不难分辨,何子岚便借着分说陶灼华的衣衫,认真将叶蓁蓁贬损了一回。
叶蓁蓁到是不承想何子岚也能如此牙尖嘴利,讽刺自己穿不了深浓的紫棠色,一张脸上虽是挂着浅笑,到底添了凉意。
守着满院子的丫头,叶蓁蓁不能开口反驳何子岚,一旦开了这个口,只怕真会坐实自己不如陶灼华的事实。她冲攒盒间伸出手去,浅色的朱粉蔻丹盈盈生凉,拈起枚松子糖含在口中,只低低笑道:“六公主到瞧得分明。”
第四百三十二章 晚绣
只为何子岚袒护陶灼华,含喻叶蓁蓁肤色不及对方素瓷雪颜,叶蓁蓁隐忍之下的薄怒浅浅而至,一开口话里分明就带着些暗讽。
渐凉的晚风拂动叶蓁蓁宽大的披风,露出她里头杏子红缀绣金线折枝迎春的朱阑滚边长裙。何子岚低垂着目光瞧了两眼,只做听不出对方的怒意。
她以四两拨千斤,依旧和缓地笑道:“若说是鲜亮,嘉柔郡主,您这身衣裳也毫不逊色,我瞧这朱阑滚着的宽边上绣的几针唐草纹真真添彩不少。”
山寺间素淡若水,讲的是佛前诚心。叶蓁蓁却满腹私心杂念,只想求自己的因缘。她一心想着与何子岑故做邂逅,来时所有的衣裳都是精心挑选,所带之物大多秀美而又内敛,今日颇为大意,到忽略了裙上的颜色。
何子岚纵是心无遮拦,被叶蓁蓁连着几次针对,也渐渐露出些锋芒。她一双慧眼极尖,瞅着叶蓁蓁无意间露出的杏子红绫裙角,便就点了一点,评说她在山寺间的不诚心诚意。
听得何子岚如此评说,叶蓁蓁骤然一惊,却好似被人窥破了行藏。
她不动声色地将披风再裹了裹,将那缕耀眼的杏子红裙裾掩在披风深处,这才落落大方地笑道:“若不是六公主提及,蓁蓁险些酿成大错。到是我思虑不周,只想着要衣冠端正不失礼仪,却忘了来庙间进香原不该穿这种颜色。”
说毕立起身来,唤了绘绮与自己同往房中,要换下那身鲜亮的衣裳。
何子岚只微微一笑,并未得理不饶人。她身上不曾减衣,便是不笼斗篷也不觉得清寒,只将身上梅青色的暗纹银边曲裾理顺,招手唤了小环过来吩咐她道:“前次来时,曾听师傅们说起这山涧另有清泉,水质不逊于玉泉山水。你去问师傅们要一小瓮,咱们这几日饮茶煮粥便就尽够,可不许要多了糟蹋。”
小环应命,转身便要出院,到是菖蒲急急将对方唤住,再冲何子岚盈盈拜道:“六公主,山寺间到底冷僻,小环姑娘孤身一人取水,连掌灯也不方便。依奴婢的意思,不若再指几个人同去,她们也好互相照应。”
毕竟是寺间冷清,何子岚出来进去身边唯有这一个堪用的丫头,菖蒲生怕出些纰漏,不放心她独自一人。有心与小环同去,却是更不放心独留何子岚与叶蓁蓁共处,这两人方才峥嵘初露,已然过了几招,不晓得会不会再次唇枪舌剑。
何子岚方才是为了陶灼华出头,于情于理菖蒲都该维护她几分。更何况绘绮与绣纨方才一直美目流盼,显然对何子岚起了戒心。她们两个是叶蓁蓁身边的倚仗,若叫何子岚在丫头身上吃些暗亏,自己可就百死莫赎。
菖蒲转瞬之间便就想得明白通透,自己无论如何都要留在这边多少斡旋。这才瞅着一旁垂手肃立的宫婢们,指了几个素日熟悉的,叫她们随着小环同去。
何子岚素日里常听陶灼华称赞身边几个丫头的称心,见菖蒲果然可人,便含笑应允,由得几个小宫婢说说笑笑出得门去。
绘绮与绣纨两个素日跟着叶蓁蓁,眼界一向颇高。两人随着重新更了衣的叶蓁蓁出来,正瞧见小环几个出门。两人彼此对望一眼,面容却比方才都沉郁了些,只安静地守护在了叶蓁蓁的身畔,对这取水的事情不闻不问,只做听而不见。
方才言辞犀利了一回,如今重新归坐,叶蓁蓁与何子岚都保持着缄默。
德妃娘娘使人送来的糖果攒盒未曾收起,叶蓁蓁便取了块雪花姜片糖含在口中。绘绮忙了煮了壶陈皮普洱,听着小火慢煨咕嘟咕嘟的声音与叶蓁蓁说笑。
绣纨拿眼一描依旧坐在树下的叶何子岚,故意笑着与叶蓁蓁说道:“郡主素日里口味绵软,怎么捡了这么一块辣糖,一会儿可要好生漱漱口。”
绘绮手上垫了块帕子,忙着将茶壶拎下,语珠轻脆地说道:“依奴婢瞧着,正是性子绵软才该吃这个出出火,省得一口气闷在心里不顺畅。”
绣纨拿水烫着叶蓁蓁自来惯用的一只绿玉斗,吟吟笑道:“姐姐这话好生无趣,谁敢给咱们郡主气受,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
叶蓁蓁单笑不语,却闲适地接了绣纨奉来的茶水,冲何子岚虚虚让道:“六公主要不要尝尝这陈皮普洱,没有山间清泉,好茶也自然耐泡。”
无端被两个丫头排揎,叶蓁蓁又讥讽自己附庸风雅,何子岚纤瘦的皓腕搭在膝上,暗暗拽住了自己的裙角,只是木着一张脸说道:“郡主请便。”
若在自己房里,叶蓁蓁随手也就抓一把糖果赏两个丫头。攒盒本不是矜贵东西,不过是德妃赐下,还须看这原主人的面子。叶蓁蓁便嫣然一笑,冲两个丫头道:“我记得咱们有带些糖渍的乳梨出来,去盛一盘自吃,省得在这里陪我枯坐。”
菖蒲只怕何子岚清高孤傲,无端捡些闲气憋在心间,便就故意拿自己的帕子向何子岚请教针线上的功夫,两人都不与叶蓁蓁搭腔。
何子岚喜爱刺绣成痴,说到高兴处便就技痒,请菖蒲帮忙去取自己的针线簸箩。菖蒲笑嘻嘻进到里间,不多时便就捧出个精致的清漆竹箩,何子岚捡出绣棚上绣了一半的碧色云锦火红石榴花丝帕,开始细细分拣着七八种娇嫩的黄颜色。
分线最是费眼,彼时天色没有黑透,院里早掌着灯,光线十分明亮。菖蒲依旧怕何子岚伤了眼睛,又忙去里间掌起一对清烛搁向藤编的小桌,端端正正映在何子岚的身畔。
何子岚莞尔一笑,承了菖蒲榕情,便垂下头继续耐心地分完了丝线,先挑了根娇嫩的金黄色绣线串在针间,便绣起了石榴花的花蕊。
鹅黄、淡黄、娇黄、柠黄、各种各样的黄颜色在何子岚手间跳跃,米粒大小的花蕊渐渐鲜活起来。衬着早便绣好的青碧枝蔓,一方丝帕上的石榴花红得鲜艳欲滴,比天际最绚烂的晚霞还要稠丽。
第四百三十三章 边缘
云霞灼灼,不晓得何时已然尽数落向碧水长天。
苍茫的暮云开始四合,不大的禅院里光线渐渐黯淡来下。树下的藤桌旁,皎皎烛光映上何子岚清湖潋滟的面庞,如同晕着柔和的光晕。
菖蒲何子岚伤了眼睛,一边替她分捡着那些繁复的丝线,一边笑着说道:“六公主略绣几针便罢了吧,晚间做这些活计最是伤眼。”
何子岚嫣然一笑,点点头道:“我省得,不过是空等灼华姐姐无聊,拿这个打发时间。待我绣完这几朵花蕊,便就将它收起。”
叶蓁蓁初时并未过来扎堆,见对方那繁复的分线手势,便晓得这活技大约十分漂亮。她自负手上功夫了得,便探过身来细瞧了几眼,见对方不但用了最为难得的双面绣,就连那米粒大小的花蕊都用了不同的色泽,不觉真心赞叹了几句。
出一趟宫不易,何子岚深吸一口气,只想叫方才些许的不愉快随风。见叶蓁蓁先开了口,她便回应了几句,两人之间到底更添了客气。
叶蓁蓁却又见那丝帕颜色极亮,石榴花更是红得如火如荼,到满是喜庆的意味,只猜不透何子岚绣这好似待嫁新娘用的东西来做什么,不觉多问了两句。
何子岚到不隐瞒,坦然说道:“灼华姐姐的表姐春晚姑娘夏日里便将出嫁,我也没啥好东西送她。不过仗着一手绣艺尚能说得过去,替她绣几方丝帕。”
近一年来,叶蓁蓁伤春悲秋,几乎将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与谢贵妃和自家婶母的斡旋上头,这么细细一想,到不晓得自己错过多少事。
几乎不出宫门的何子岚除却与陶灼华关系匪浅,竟也与波斯将来的太子妃攀上了关系,可笑自己还懵懂不知。原来陶灼华瞧着人淡如菊,却是极会钻营,不但博了德妃娘娘的欢心,连何子岚这样的小人物也存心结交。
今时不同往日,叶蓁蓁不再是青莲宫的座上宾,她与陶灼华也没有从前的相交融洽。陶灼华对自己敬而远之,叶蓁蓁心知肚明,谁都不是傻子,她晓得是自己有些算计落在了人家的眼底。
连着几次陶灼华的生辰节礼,叶蓁蓁都是拿些精致的蝴蝶发簪钏钗之类的东西去送。其实她自己非但不喜欢蝴蝶,反而对这种东西心存厌恶。
叶蓁蓁记得有一次家里的长辈做寿,特意请动了吉祥板前来唱戏。吉祥板的魏老板客串青衣,一出《化蝶》缠绵悱恻,演绎了一出恋人生死相依的神话,让座下诸人无不动容,最后人化为蝶,相依相随的一对蝴蝶更是给人无限遐想。
昌盛将军夫人瞅着那追逐双飞的蝴蝶却轻叹了一口气。叶蓁蓁不晓得母亲的悲哀从何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