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谓“银行”,据说是取名自“银钱商行”,所经营的业务也和金银交引绢帛铺还有寺庙长生库类似。不过却因为有富得流油的三大商市背书,所以这两家银行拥有的信用远远不是寻常的金银绢帛交引铺可比,甚至连许多寺庙的长生库也不如它们。
因此,这两家银行就拥有了以较低的利息吸纳储蓄的能力,在开封府和两大市中开设了不少吸储的店面,在徐州、大名府、河南府、京兆府、颍川府、应天府、扬州、明州、平江军、泉州、广州和南心岛等地也开始了分号。
而且它们还和佳士得行、保利德行这两家唱卖行,还有一批规模较大的金银绢帛交引铺和长生库联手,在开封府、界河商市、京东商市三地开设了钱业交易所。用来进行同业拆借,决定金银铜钱绢帛交引之间的兑换交易价格,还有息口的高低。
苏辙看了一眼肩并肩矗立的界河银行大楼和京东银行大楼的门面,现在天近黄昏,还下着大雪,但是两幢大楼前面的拴马柱和停车位还是满满的。
“看来全城的钱业行的行首,都凑齐了。”
薛嗣昌说话时喉咙有点沙哑,精神看上去也有些疲倦,显然是累着了。自从纪忆和提举京东市舶司公事苏适关于“贡品金银”的奏章送到,整个开封府的银钱业,还有户部尚书薛嗣昌,还有太府寺卿范纯粹,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和焦虑。
兴奋是因为外国“进贡”的金银太多了!据负责暂时收藏这些贡品的京东市舶司估算,大食国、注辇国、波罗国、三佛齐国等四国,一共给大宋朝廷送来了一百五十五万两左右的黄金,另外还有不下四百万两的白银。
另外,纪忆还带回了三佛齐市舶司过去一段时间积累的税收,总共有十一万两黄金和五十二万两白银。
也就是说,在可以统计到的方面,大宋朝廷在很短的时间内就收入了一百六十六万两黄金和四百五十二万两白银!
而没有被统计到的部分,恐怕也不下于这个数目了!
如果把这笔金银折算成铜钱,差不多就是一千多万缗。
一千多万缗看着是不多,在开封府买房的话也就是几百套“石库门”。可是相对于大宋的金融体系,却是一笔意想不到的海量资金流入。
要知道大宋金融的主基调向来都是“钱荒”,为了解决“钱荒”,朝廷可以说是挖空心思,绞尽脑汁。
可是现在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钱荒变成钱多了。
当然了,多了一千多万缗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可问题是会不会每年都多个几百万?所以兴奋过后,大家又开始焦虑了。
纪忆带回来的只是金银,没有铜。海外既然有那么多的金银,那么铜的数量呢?万一也有许多铜可以流入,那岂不是真的要从钱荒荒变成钱多多了?银钱行业,还有管理国家财政的户部官员,还有负责铸钱的太府寺官员,又怎么能不伤透脑筋呢?
当官的在这方面还能混日子,做银钱业营生的能不搞清楚吗?不搞清楚了,要做反了方向,算错了兑换的价格和息口,那是要倾家荡产的。
而最让官员们伤脑筋的问题,则是纪忆是怎么搞到这一千多万的……
朝贡什么的,是没有人会相信的。
大宋又不是闭关锁国不见洋人的土包子王朝,对外面的情况还是知道一点的。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吹来的!凭什么送给大宋?说什么感念大宋皇帝的仁德。
现在的官家有啥仁德?除了轻率开战,就是胡乱花钱,还有就是各种各样的绯闻……宫里面那么多美女还不满足,成天往宫外跑去猎艳。这样的皇帝要算“仁德”,那仁宗皇帝算什么?仁宗那时候怎么没有人给大宋进贡一点金银财宝?倒是有不少番邦蛮夷看着大宋好欺负,上门来要钱的。
“相公,会不会是假着朝贡之名,行贸易之实啊?”
薛嗣昌倒是琢磨出了一种可能。
“不可能。”苏辙摇摇头,“三佛齐市舶司和京东市舶司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一千多万缗啊,得收多少过税?
而且,你什么时候见过番商会拿着恁多的真金白银来和咱们贸易的?”
“相公言之有理。”薛嗣昌想了想,“那这些真金白银是怎么回事?”
“一定是……”苏辙压低了声音,“一定是抢来的!”
“抢!?”薛嗣昌吸两口凉气儿,心说:现在大宋恁般厉害了?也能出去打草谷收岁币了?
其实这就是仁德啊!你们给了保护费,大宋就不打你们了,多有仁德?
“那是……好事儿吧?”薛嗣昌不是进士出身,他是个荫补得官的循吏。看问题自然比较实际一点,能抢到别的钱,肯定比被别人抢要好吧?
苏辙叹了一声,“有钱总比没钱好……可是这样一来,万国来朝的大典就非办不可了。”
拿了人家一千多万,又来了大食国、罗马国、注辇国、波罗国的使团……都这样了,你还想韬光养晦?耶律延禧又不是傻缺。
所以宋辽翻脸已经不可避免!而宋辽既然一定会翻脸,那么明年的岁币,看来也不需要再交了。
在今天的崇政殿问对时,赵佶又出示了蔡京主张停付岁币,对辽强硬的奏章。而且听赵佶的语气,似乎对蔡京的观点大为赞同。
“亢宗,”苏辙顿了顿,“今日天气太冷,老夫好像病了。”
病了?薛嗣昌一愣,又看了看苏辙,老头子精神着呢!而且自打他再次回锅当宰相到现在,好像就没病过……今天怎么吹吹冷风就病了?
然后苏辙又嗯咳了几声,“亢宗,你说南方哪个州比较合适养老?”
苏辙要请郡了!
薛嗣昌什么脑子啊,马上就想到苏辙准备退了。
今天赵佶在崇政殿上出示蔡京的奏章,意思很明显,就是要让蔡京回来。
蔡京是当过左相的,而且也不是论罪后被贬,原本的官阶地位还在。再入开封府当然是宣麻拜相了。而苏辙已经做了很多年的宰相,他的儿子苏迟现在又是西北转运使,沾了章援的光,也是大功在身,宣麻不过是时间问题。
另外,苏东坡死了快三年了。苏迈、苏迨、苏过三兄弟很快也要出来做官。其中苏迈和苏迨都够得着中书舍人、翰林学士之类的高级儒臣。
如果苏辙还在首相的宝座上赖着,就有点挡后辈的路了。如果赵佶信任他也就算了,可是现在赵佶已经在暗示苏辙让贤了,苏辙再赖在台上,也就没什么意思了。
而且现在的形势变化太快,快得让苏辙这个老臣有点看不大懂了。
明白了苏辙的处境,薛嗣昌也就不劝他留下来了,而是认真的建议道:“相公若要请郡,下官建议相公在明州、泉州、广州三地中选择一处。”
明州、泉州和广州,都是大宋重要的对外口岸,在界河商市和京东商市发展起来之前,这三处口岸是排名前三位的进出口商埠。即便到了如今,泉州依旧是天下第一港,对外贸易规模尤在海州和界河之上。
现在大宋的经济和财政重心转向海外贸易是大势所趋了……不管是偷来的,抢来的,勒索来的,肯定是来得很容易啊。比收田赋免役钱来得快多了,所以轻田赋,重贸易的财政收入格局,一定会在未来被建立起来。
现在界河市舶司、京东市舶司还远在南阳的三佛齐市舶司看起来都比较有力,一年至少能上交二百万缗的收入。而明州、泉州、广州三个市舶司就有点不像话了,三个商市一年才上交三四十万缗。少得有点欺负人了!
所以必须得进行整顿,如果能整顿到和界河、京东、三佛齐三个市舶司差不多的水准,那朝廷一年就能从海外贸易上直接收入四百万缗了。
如果这笔额外的收入不被赵佶胡乱花掉,那倒是可以给不少穷地方的农民减税了,要真能这样,倒算是有点仁德了。
“好!”苏辙想了想,点点头道,“老夫就请郡泉州吧!”
第992章 拥有四海的皇帝——北丐延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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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佶并没有过分慰留苏辙,而是在苏辙第三次请郡后,封他为观文殿大学师,太师,魏国公,出判泉州兼管泉州市舶司事。全本小说网;HTTPS://。m;
腊月二十三,祭灶之日。
交割了相印的苏辙尚未离开东京汴梁,而接班的蔡京,也还没有离开江宁府呢。
因此东府中书门下,这段时间就以次相张商英为首了。不过张商英的这几天代理首相,当得可是一点都不爽啊。
不仅因为他没有能够在苏辙请郡后升任首相,而且还有一个烫手的烂摊子要他这个临时的首相来料理。
这烂摊子就是契丹贺正旦使团的抗议了!
蔡京靠唱高调骗到了左相的宝座,可是这高调唱引出来的契丹之怒,却要张商英这个当不上左相的右相去扛。万一处置不当,无论是触怒契丹,招致兵祸,还是割地赔款,丧权辱国,都足够让御史台的御史老爷们把张商英弹劾下台。
而且明年二月还是科举大比的时候,现在参加礼部试的举子已经汇聚开封府。张商英若是不能好好应付契丹,说不定还会惹出一场公车上书。
一想到要吃力不讨好的去替蔡京扛雷,张商英都有点想要请郡外放了。
可是现在请郡也晚了,因为契丹正使南府宰相耶律淳日昨日就向馆伴使杜充正式提出抗议,抗议的理由是大宋入侵了大辽的属国高昌。辽国要求大宋立即从无条件从高昌回鹘属地撤退,同时还要额外支付50万两白银的“赔礼钱”给大辽。
而且耶律淳还提出威胁,如果大宋拒绝大辽的要求,那么大辽天兵就将南下问罪了。
其实大宋并没有真的在高昌回鹘驻兵,给仆固毗迦赐赵姓,封北庭大都护什么的,都是虚的。就算放弃,对大宋也没有什么损失。而50万两白银,对现在的大宋来说也不是什么大钱。光是纪忆从大食国、天竺国、三佛齐国勒索来的黄金白银折算一下,差不多就是一千多万两了。
而惶惶大辽国只要50万两,说起来真的和“要饭”差不多,和赵佶相比,耶律延禧就是个要饭的皇帝……唉,其实草原帝国的那点钱,在海洋帝国眼里就是个笑话,不能算钱的。
可问题是,面子还要不要了?
纪忆和苏适联名上来的奏章上可说了,西方的大罗马国,罗马大法会,威尼斯共和国,大食国,注辇国,波罗国,三佛齐国,真腊国,占城国等等,要联合拥戴大宋官家当什么拥有四海的皇帝!
这可牛逼大发了!
相当于当年李世民接受草原诸部拥戴称登利可汗(腾格里汗、天可汗)了的规格。张商英还问过懂突厥语的通事官,知道这个尊号用突厥或是草原一带的语言说就是成吉思汗!听上去就很厉害啊……
赵佶的“天可汗”尊号并不是正式的,只能叫着玩玩。因为没有万邦拥护,自说自话而已。而且赵佶也不是李世民的继承人,凭什么当天可汗?根本没有法理依据。
但是这个拥有四海的皇帝或是成吉思汗是货真价实的!真的有海外万邦拥戴,而且大宋的海军现在那是一个牛逼啊,一千多万都抢回来了!比李世民当年抢得都多。
可问题是,海军只能在海上抢,去不了大草原啊。
所以张商英这个左右为难啊!
不答应契丹人吧,人家打过来怎么办?
四大将帅中的高俅和章援可都说了要谨慎的……估计是没有必胜的把握。
虽然武好古胸脯拍得很响,表示不怕。可是张商英哪里不知道武好古的心思?户部和河北转运使司还欠他的军费没给呢!
你要河北宣抚司去筹划抵抗,总要把组建四将步军,两将骑兵的经费给足了吧?
其实也不需要多少,把纪忆“抢来”的钱分一半过去就足够了。可是这个钱能给吗?给了不就等于让武好古有了6个齐装满员的将了?
而且,契丹不一定会从河北入寇。谁都知道从河北入侵对契丹不利,界河商市已经变成了一个对辽宋两国来说都有点又恨又爱的怪物了,所以从河东入侵才是最有利的……
而陶节夫那边,可是一点把握都没有啊!
可要是答应了契丹,那么官家的脸面不是丢到海外去了?还好意思称什么成吉思汗吗?
另外,还有御史台的弹劾和举子们的公车上书呢!
张商英心里琢磨着:要不就马上请郡吧?自己年纪很大,身体不好,最近总是心悸,应该是病了,一定是急病……
赵佶的心思也在宋辽关系上,他也知道张商英束手无策。于是就跳过他直接问奉诏参加崇政殿议政的张叔夜道:“张叔夜,河北、河东、西北三宣抚司的总军机房可有新的奏报?”
张叔夜出班回道:“河北总军机房昨日奏报,燕山以北的鸳鸯泺发现数量不明的辽国宫帐兵驻扎。”
鸳鸯泺在燕山之北,属于辽国的西京道奉圣州管辖,周围水草丰美,气候相对于漠北草原也算温暖。而且地理位置非常有利,既可以向西南出击宋国的河东,也可以向东南出击宋国的河北。在辽国历史上的几次南侵行动中,都曾经在鸳鸯泺集结兵力。到了澶渊之盟后,在鸳鸯泺集中兵力,就成了契丹人向大宋施加压力的一种手段了。
不过这一次,是不是施加压力就不好说了……
毕竟大宋这回在海外发了横财,捞到一千多万啊!耶律延禧来要个五十万两白银,也不算多吧?如果赵佶非但不肯给钱,还把原本的五十万岁币停了,耶律延禧不打一下,那可就是面子里子都没有了。
“辽人会马上南下吗?”赵佶问。
“河北宣抚司总军机房认为不会很快南下。”张叔夜道,“因为辽人并无取胜之把握,所以不会轻易撕破脸。他们可能会在陛下会见万邦来使,上成吉思汗尊号的时候迫近边境,勒索钱财。”
“只是要钱?”赵佶心中松了口气。
如果只是要钱,倒不是不能商量的……明着不能给,暗中嘛,给个150万两都行啊!只要不丢了面子,安安稳稳把那个劳什子成吉思皇帝的尊号上了就行。
哦,之后还有封泰山,观沧海——赵佶长那么大连开封府地界都没出过,正好借着当成吉思皇帝的机会出去旅游。
反正有武好古和纪忆两个“海贼”在,多搞150万两白银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张叔夜回答道:“应该是要钱为主,河北宣抚司总军机房还上报说,辽国最近也打算要训练新军了,所以急需用钱,所以辽人应该只是想要些钱财。”
原来耶律延禧也不甘心坐以待毙,在看到大宋通过军事改革,编练出一支比较能打的新军之后,耶律延禧也打算效仿,从宫帐诸军中精选出一支宿卫新军,按照西凉骑兵的标准进行训练和装备。
不过组建新军需要花钱,而大辽国的财政又因为饭僧太多和陆上丝绸之路的改道,而出现了严重的困难。
……
河北宣抚司总军机房的情报是有延后的,这年头又没电报,根本不可能进行及时的通讯。而且鸳鸯泺这个地方侦察起来也比较麻烦,这里是一片大草原,又不是商埠,林冲的特务很难靠近的打探到最新的情报。
所以“林老板”并不知道,抵达鸳鸯泺的不是寻常的辽国宫帐兵,而是耶律延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