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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崔氏却不想放过她。因为在柳中县对那位白袍小伙子妄吐心声、因为那匹马给她带来的不安、此刻终于因为见到了柳玉如,而突然找到了发泄和缓解的出口。
崔氏冷笑着,一字一句地对着柳玉如说道,“如今,你便是我高家的儿媳妇了,见了婆婆,你该如何呢?”
柳玉如从悲伤中听到了崔氏的话,她把头脑中刚刚闪现的长安街头的一幕强自压下,思索着崔氏说这话的用意。但是一向思维敏捷的她,此刻却像是让一道紧箍咒给箍住了,显得迟钝和麻木。
又听崔氏道,“你还不给我跪下!”
崔嫣又呼了一声,“母亲!我来替柳姐姐给你跪下。”她快步绕到前边来,撩起衣裙要跪。虽然不知道母亲因为何事这样大动肝火,但她不能再让母亲闹下去。
崔氏一抬手止住女儿说道,“你是个侧室而已,能代替得了她么?她是正室,进了我高府的门,都没有正经去长安拜望我们。现在让她补回此节,难道还不应该?”
崔氏说着,整理着自己的衣裙,从容不迫地将两手在身前搭了,冷笑着看向柳玉如。
她要看看,这个昔日里让自己无可奈何的女人,这回要怎么做,她等着。
高审行此刻并不知妻子因何如此,但是看到当事两人的表情,他知道在她们之间一定有着自己所不知道的纠葛。
但是久居长安,一次没有出过远门的妻子一眼便能够认出柳玉如,那么这个柳玉如一定在长安有着自己不知的故事和来历。
他自己不便插嘴,心说即便妻子此举有些盛气凌人,那也是辈份占着,他只想看看柳玉如接下来会怎么做。
第247章 赐酺三日
史载,贞观十四年十二月丁酉,侯君集俘高昌王以献,赐酺三日。(全本小说网,HTTPS://。)
这是不会错的。侯君集引大军灭掉高昌一国,把高昌王献给皇帝,功高而劳苦。太宗皇帝给予赐酺三日的殊荣也就不足为奇了。
酺,聚众豪饮。汉律规定,三人以上无故聚群饮酒,罚金四两。是个人都知道酒能乱性、也能招惹是非,若是再聚众饮酒,那么不可控的事会层出不穷。
唐律虽然对此并无明确的规定,但在人口聚居的大城市中实行霄禁,也有着异曲同工之意。
在长安城中,各街各坊区之间都有大门,一入夜便有专门负责的人将大门关闭,并有坊正检查。别说是聚众豪饮了,到了时间不回住处,在街上让巡街的军士抓住也少不了一顿训问。
因而赐酺三日的赏赐看似轻巧,实则不但于候君集来说是份殊荣,于长安城的百姓们来说,也不亚于一次盛大的节日。
皇帝赏赐候君集豪饮,在三日之内不限制时间、不限制饮酒的人数、也不限制豪饮的地点。如此一来,常年来一而贯之的霄禁在这三天里也就不禁了,不然便是违旨。
长安城每年只在元霄节十四、十五、十六三天里不禁,坊门彻夜不关,东市和西市整夜开放,各处游人如织、灯火通明。
皇帝赐酺,虽然不是元霄节,但这样的日子也不多见。再加上不久后就要来到的元霄佳节,让人们对于大唐征服了高昌国,有着更为切实的欢乐。长安城里的人们岂有不借了侯大将军的光上街玩乐之理?
那一年柳玉如二十三岁,正是贪玩的年纪。
侯君集出征高昌一去经年,她每日的生活也乏味得不得了。眼下,她对于皇帝加临侯府的殊荣,在感觉上并不过分的强烈,这份殊荣于她这样年纪的女子来说,远不如跑出去痛痛快快地玩儿上三天来得真切。
于是她将七岁的儿子侯无双安排给家中的仆妇,只带了两名丫环、两名仆人上街来。
她们中午由府中出来,兴致勃勃地由城中边走边玩,半日里绕到城南,并在曲江池边溜了会冰,在芙蓉园边看了会杂耍,天色已经入夜,但是游人一点都不见少。
看看时间不早,柳玉如想起家中的孩子,便说回去。于是主仆五人从曲江池往回走,他们经过青龙坊东边的大街向北走,柳玉如的意思是,她们要一直往北到东市再买些东西,然后再从宣阳坊绕道回永宁坊的侯府。
她在东市买了东西,两位丫环的手里还举了给少公子侯无双带的两支糖人,仆人手中提着果子。柳玉如是出来玩的,特意不坐轿子,一行人就在大街上往回走。
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两个仆人一前一后地照看,他们可不敢让年轻的侯公夫人被人碰到。
但是此时,由对面崇义坊大街上抬过来一顶华丽的小轿,轿夫个头一般,步伐整齐而急促,两名丫头侍行于轿边,像是急着要往东市去的。
四、五个健硕的家丁挥了马鞭在前边开路,嘴里喝着,“都闪开!莫挡了高府少夫人的路!”边喊边很响地凌空抽着鞭子,有躲的慢的行人被他们一搡退到了一边。
仆人赶紧掩护着柳夫人和丫环们靠边,但是对面人已经来到近前,将一个来不及躲开的行人往外一推。
那人站立不稳、一连退后几步,撞到了柳玉如的丫环身上,她手中的糖人失落于地,在有些清冽的夜风中,于街面上摔碎了。
仆人叫道,“你们如何走路,把人都撞到了!”侯府的仆人会怕谁?再说你们这三日的放纵又是谁带来的?他见自已府中的丫环吃亏岂会罢休?
柳玉如低声道,“你莫多事,我们回家要紧。”仆人便不吱声,但是看看地上摔碎的糖人,犹自不平。
但是推人的家丁却不干,本来推撞了人,他还有些瞬间的不过意。但是看对面这五人,三女两男,连个轿子都没有,充其量也只算是个中等户,心里就有瞧不起的想法。
听了这边的质问,那个家丁把手中的鞭子叭地抽在仆人身上喝道,“是你们不长眼,反来怪我!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兴禄坊高府听说过没有?”
另一位家丁手指了轿子问道,“这里面坐的可是高府少夫人,你惊了我家少夫人的驾,没有怪你呢,你们倒厉害起来,还不快滚!”
只听轿子里面有个年轻的妇人说道,“我们是去东市,又不是找人晦气,饶了他们,我们赶路要紧。”家丁听了,隔了轿子躬身应了,返身冲仆人喝道,“我们少夫人饶过你们了,快快滚开。”
柳玉如后边的仆人也已经上来,听了此话便挺身往轿前一横,怒目道,“管你是谁,今天不给我们个说法,谁都别想从此迈过去!”街边行人哪里见过这场面,纷纷聚拢过来围观。
轿中妇人又道,“时候不早了,是谁这样大胆,还不与我赶开。”
家丁得了话,一下子全都冲上来,架了那个挡路的仆人就往路边一扔,把他重重地丢在行人的脚下。而另一个同伴见了骂道,“我们侯府是好惹的么?”又冲上去挡住,早就在身上再挨了几鞭子。
柳玉如被这个场面吓得花容失色,手紧紧地抓了一位丫环,话也忘了说。
而先前被扔到街边的仆人爬起来刚要上前助阵,猛地看到路边大敞的店门,里面正是数十人正在豪爽畅饮。他听到其中一人的笑声,爬起来冲进去喊道,“老爷,有人欺负夫人!”
店内众人本来一片乱哄哄的,酒杯碰得山响,被仆人的一句话叫得一时寂静,片刻便一阵碰倒桌椅、碗筷落地的声音,人们纷纷歪歪扭扭地站起来,一齐看向从正位上站起的一位身材高大的人。
这人脸上愣角分明,似乎从前线回来连胡子都没有刮,听了仆人的话,他大眼一瞪望着那仆人道,“好……好你……个狗四,胡说什么?谁敢欺负夫人?”
仆人手指着门外结结巴巴地急着道,“就在外边,侯五已经让人打了,我也被丢进店来的。夫人就在外头呢!”
人们一窝蜂从店内涌出,看到那个侯五已在地下滚着被抽了不知多少鞭,并有靴头踹在身上,正在抱着头在地上躲避。
柳玉如已经变了脸色,有心让丫环上前拉开,但丫环也吓得动不了。她看到从店中出来的人中领头的那个,拿着哭调儿颤声道,“公爷,快来拉开了!”
第248章 世事无常
这人一见柳玉如快哭的架势,早就气得火冒三丈。(全本小说网,https://。)他一大早带了一大帮手下到这边,找了处宽敞明亮的闹市酒家,已经喝了一天了。
闻讯而来的官场故旧们更是不会放过这次与他接近、亲近的机会。从早上开始,也不等人请,听到信儿的人,便三三两两地骑马坐轿赶过来,陪了饮上几杯,叙叙旧、加深一下感情。刚才还有两个文人跑过来吟诗作对,把大将军大大地颂扬了一番。
皇帝赐酺第一天,他只想与这些跟着自己一起出生入死的手下先痛快地喝上一回,其他人就留到第二、三天再说。
这些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对酒更是视如性命。难得有这样的大好机会岂会省着?只有傻子才省着!从一早喝到此时,一个个早已东倒西歪、勉强能站住了。
他们一见将军夫人梨花带雨的样子,没等将军发火,这些人就不干了。他们虽然意识不清,但是都知道要听谁的,此时将军即便让他们杀人,他们也不会有一刻的迟疑。
这人正是刚刚由前线回来的侯君集,他朦胧着双眼,看到自家的仆人被人打得在地下翻滚,立时大怒。
他眼睛里冒着火,也不说话,只是冲身后无声地摆了摆手。立刻冲过来十几位副将,一下子将仆人从高府家丁的鞭影靴丛中抢出,不由分说一顿拳脚把那几位家丁打瘫在地。
这些家丁平时在人前不会含糊,但是得分和谁比。与这些在刀光剑影中滚过来的牲口们比,浑身的解数都不灵了。要不是这些人已经喝得够量,还不知被打得什么残样。
柳玉如知道侯将军已经喝多了,怕他打出人命,一直在身边拉住他,哭着让他叫手下住手。侯将军这才摆摆手让人退下。此时,那几个高府的家丁已经爬不起来了。
侯将军道,“要依着仗仗、仗势欺人,就打死你你们,看在夫人面上饶过了,”他乜斜着眼睛,看着那顶簌簌而抖的小轿,喝道,“出来报个名,给……我……夫人陪个不是,便可走了。”
小轿轿帘挑开,从里面走下一位三十五、六岁的俊俏妇人,已经吓得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她哪里见过这样如狼似虎的人,看到在地上躺着哼哼的家丁,更是失了分寸。
将军手下大声喝道,“还不快快给柳夫人赔礼,还等我们动手么!”
她只好碎步走过来,冲着眼前这位眼带泪珠的柳夫人深深施了一礼,颤声说道,“小妇人是户部书家五儿媳……崔颖,方才家丁多有冒犯,还望夫人莫怪。”
柳玉如猛地听到她这么说,知道也是长安城中不好惹的,再说侯大人正在醉着,真怕他再有出格的举动,再冒犯了同殿为臣的高尚书就不好了。
柳玉如忙上去拉了崔颖的手,说道,“都是一家人,如不是你的家丁不懂事,怎么让我们失了和气。夫人不必多礼,柳玉如岂是多事的人呢?也是……是侯将军的手下出手重了。”说着,求侯君集找人,为这些倒地的高府家丁进行救治。
……
世事变换,反复难料。
柳玉如看着面前这位仍旧看不出年龄的傲慢妇人,就如当年在长安街头见到的那样,还是那样的华贵而矜持,但是两人的身份却来了个大逆转。
此时的她再回想起以前在长安街头的一幕,不论是那时还是现在,她怎么都不会把她与高审行妻子的身份联系起来。
只因事发当时,柳玉如早就让那吓人的阵势搞得一头混乱,即便这个崔颖报了家门,不但在醉酒中的侯将军、众将没能细听,连柳玉如都不会当作记忆的重点,涉世未深的她也只是匆匆地听清了她姓崔。
崔氏抱了两臂,冷笑着道,“怎么,过去在长安横霸街头的侯公夫人,降不下你的身份么?你嫁与我儿高峻,便不再是侯公夫人,你是我儿媳!要不要我给你在地下铺个垫子好不弄脏了你的裙子?”
高审行听了崔氏的话,也猛然想起上一次,自己随了江夏王李道宗来柳中牧传旨,第一眼看到柳玉如时内心中的那种惊讶。他当时虽然不认识柳玉如,但是也被她身上高贵典雅的气质惊到了,心里也曾奇怪,在边陲之地的西州,怎么会有这样的人物。
原来是这样。侯君集谁不知道?也难怪了!高审行这样想着,不禁暗暗慨叹,心说高峻这小子是真能搜罗,能把这样的人物也拉到自己的房里来。不过,他虽这样想着,也暗暗地埋怨妻子有些小题大做。
而思晴、樊莺等人的惊讶是同样的,她们从崔氏的口中第一次知道了柳姐姐的真实身份,人人都吃惊地大张了嘴巴半天合不拢。难怪柳玉如一举一动都成为她们暗自模仿的榜样,原来如此!
最感到震撼的当数谢金莲了,她到此时才知道了柳玉如的底细。谢金莲想起在旧村时,柳姐姐执意将她拉到高大人的身边,让她们母女从凄苦的境地里一步迈出,却原来自己和她都与侯君集有着扯不断的关联!
她感激柳玉如,尤其是此时此刻。
她感觉到了柳玉如的痛苦,犹如她自己的痛苦,谢金莲回想着柳玉如慌张地劈碎那块“交河道行军总管”的硬木牌子时的举动,嘴里喃喃地喊了声,“柳姐姐……”眼泪就止不住地奔涌而出。
柳玉如看了谢金莲一眼,她微笑着示意谢金莲不必难过,更不要多说什么。她已经从最初的混沌中清醒过来,人也由无所适从与局促不安里恢复了常态。
她想着那时崔氏浑身颤抖地当了那么多人对着自己施礼的情形。现在身份不同了,她的要求虽说傲慢无礼,但也说得过去。这没有什么,她原来只有高峻,现在又有了谢金莲,跪你一下又能怎样。
但是谢金莲叫着,“柳姐姐,你不要跪,你去找高大人。”
柳玉如闻听举步,但是崔氏往柳玉如的身前一挡,冷笑着道,“你不认高大人之母,却去找什么高大人!世上是先有母还是先有子?”那意思很明白,不跪下行了礼,不要出这院门。
柳玉如到了这时,已经被崔氏的傲慢激怒。
她轻声但坚决地说道,“夫人,话不是这样说,我与高大人三媒六证,西州郭大人亲自为媒,在这院中是实实在在的主人。当时我们成亲时,高大人和我可没见到他的什么母亲到此,如果是六叔到了,我不必人说便会行礼,至于夫人你……我要问过高大人再说了。”
第249章 乌蹄赤兔
柳玉如说罢,举步就往院外走,崔氏带来的家丁有心上前拦着,但是一见思晴和樊莺留在柳玉如的身边护着,他们都吃过这两人的苦头,知道不是她们的对手,因此也不顾得崔夫人之意了,便乖乖地闪开。(全本小说网,https://。)
柳玉如的话也提醒了思晴和樊莺。她们想,就算你说得都对又怎么样?柳姐姐还是我们的柳姐姐,再说高大人未到,我们就有义务保了柳姐姐不被人欺负。你一个外来人,一进门二话不说,便这样狂妄,真不知高大人家不是好进的?
崔氏无法,只好转向高审行,跺脚道,“老爷你倒说话!”高审行怔怔不语。
但柳玉如却又站下了,因为她抬头看到在院门处,高大人正牵了炭火,面色铁青地由院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