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心的方向走了。
将在外,武媚娘除了生一生暗气,当着英国公的面,连苛责薛礼的话也不能多说一句。
黔州刻字一日日的有进展,总有一天,马王爷要面对他自己说出来的那句承诺,到那时他来不来大明宫
武媚娘想,若马王真不想来大明宫,只须揭穿他的五妃崔嫣拿乌刀去暗助长孙无忌的事情即可,但西域平乱就没有这么简单,万一薛礼从西方铩羽而回,马王出不出山
难道薛礼不会这样想
薛礼安份了这么多年,即便在她和李治直面长孙无忌时,薛礼也是唯大明宫之命是从,足可使她和李治放心。
但此时内忧外患的,薛礼果然的、突然的来了这么一下子。
武媚娘估计李治此刻也不踏实,李治请盈隆宫主人出山的试探之举,到最后,弄不好便要假戏真做了。
皇后行驾进了丹凤门时天已昏黑了,队伍里掌了灯,回到长生殿时李治不在,宫人回禀皇后,说陛下在大安宫。
大安宫在上一朝时,正是贵妃谢金莲的寝宫,于是武皇后再往大安宫来找。
李治倒说不上心烦意乱,因为在大局上他已把功课都做足了。
西域的乱子平与不平,舅舅长孙无忌在黔州的字到底刻的完刻不完,反正他在大明宫里也左右不了,何必愁眉苦脸,做样子给谁看
李元婴在朝会大殿上语声朗朗地说出先皇显灵的话来时,真让李治吃惊非小,他数次问先皇还对李元婴说过别的什么话没有,这完全是下意识的。
那时候在大殿上众目睽睽,言来语去,可以说间不容发,李治还真是担心先皇在信宁之野、同李元婴说出自己早年在翠微宫的什么事。
不知李元婴到底知不知道这些,亦或是李元婴知道了也没敢说,总之这件事掩饰过去以后,李治感觉着筋疲力尽。
不知从何时起,也许就是从武媚娘重回后宫之后,李治感觉他执掌之下的朝廷有些陌生了。
王皇后和萧淑妃的死完全是在他意料不到的时候发生的,他前脚亲口对她们说要好好安顿她们,后脚,她们便被人杖毙,打得血肉模糊。
在第一次立储中,曾经绝对支持过他的舅舅长孙无忌垮了,包括先皇都看好的几个重臣先后被流放、糊哩糊涂地死去。
太子李忠被他废作了梁王。
铲粪淘金的许敬宗又成了红人。
大明宫殿宇依旧,五月的石榴花依然缤纷,灿烂,更显着这一切如梦似幻的,令李治感到陌生。
李治人至中年,在朝会时还能挺起精神,但在私处时,形容上则时时显出萎靡之态。
他觉着身体的衰败速度竟比光阴的流逝还要快了。
相反,武媚娘则有用之不尽的精力,不但在幕后替他极富条理地处置日常政务,还乐于在他身子不适的时候、替他出席太庙献享,祭天祀地、劝导耕桑这样重大的活动。
她做着这些、沉湎于朝政乐此不疲,久不思床第之欢,却依然能震慑着李治上百的御妻妃嫔们,使她们根本不敢造次,一见到李治便逃的远远的。
此时在维帐内陪伴李治的,是武媚娘的姐姐和外甥女都是亲的。
她们在武媚娘没有显赫时陪着她提心吊胆,多少不该吃的委屈也跟着武媚娘吃过了,这回武媚娘贵为皇后了,她们有理由相信武媚娘是故意视而不见。
李治大姨姐今年三十八岁了,寡居已有些年头,但风韵仍存,被封了韩国夫人,身份与那些贵、淑、德、贤等妃一样,也是正一品。
韩国夫人与皇帝在无人时举止轻佻,大胆狎笑,让李治忘了这些日子的所有烦恼,后来韩国夫人将她女儿也一起拉上,三个人一直笑到了床上。
她的女儿十七八岁,亭亭玉立,不愧是武媚娘的外甥女,她虽然没有武媚娘早年时的智慧气和灵活气,但却有武媚娘所缺少的、含苞待放的甜美。
即使武媚娘也曾经有过含苞待放的甜美,但李治可没赶上。
大安殿外,有隆重的仪仗灯火通明地驾到了,灯光透过窗棂照着簌簌的丝绣维帐,里面的莺啼婉转一下子听不到了。
皇帝明知故问,“是谁来了”
内侍回禀,“陛下,皇后到了。”
李治道,“瞎眼的东西,看不到朕已就寝了也不知阻止一下”
皇帝话音未落,武皇后已经急匆匆地迈步进来了,李治正色道,“皇后还懂不懂规矩”
武媚娘嗔道,“可臣妾是皇后呀,我想陛下了还不能来见陛下么再者等我们一起去了盈隆宫,我便是个民妇了,陛下还要我讲什么规矩”
她看了看紧闭的维帐,再看看床下的两双女人鞋子,怒道,“是哪个不要脸的占了本宫的地方,敢不敢滚出来见我”
李治瞠目结舌,武媚娘若成了她所说的民妇,难道便是这样行事了
不过武氏的话一下子将李治拉回到现实中,让他一下子想到了盈隆宫,因而忘了皇后的跋扈。
他看到韩国夫人衣衫不整地从维帐中钻出来,也不敢看自己,而是颤着声说,“娘娘恕罪,娘娘恕罪,是是我。”
武媚娘由盛怒转成了挖苦,看了一眼床边的另一双鞋子,对她姐姐道,“怎不把本宫的外甥女一起带来呀陛下圣躬欠安,对什么人都提不起兴趣来,而本宫替他打理着朝政也没功夫理他你们母女与本宫彼此彼此,只要陛下能开心,本宫便感激你们”
皇后说罢,一扭头走了。
韩国夫人哭着对李治说,“陛下救我我刚才看到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拔了头上的金钗在手中狠命捏,把金钗都捏弯了,臣妾担心命不久矣”
皇帝在武媚娘走出去时气得面红耳赤,这时安慰她道,“我们是亲戚,你是她亲姐姐怕她作甚什么朕怎么没见她拔什么金钗啊”
话音方落,武媚娘又回来了,也不知听没听到李治的话。
她站在寝室的门外不进来,请示道,“臣妾同英国公商量过的,西州李继、黔州刘方桂都是武职,正该派到西州和庭州去做个主管,”
李治不等她说完,便连连挥着手道,“朕不管了,皇后说行便行。”
武媚娘口气一软,对她姐姐道,“看看你,也不往好地方想我,迷媚的陛下连大事也不过问了,将来我和他若去了盈隆宫,便不再是皇帝和皇后,那时你与贺兰小丫跟不跟着去”
韩国夫人张口结舌,不知怎么回答,武媚娘口中的贺兰小丫正是她女儿。
才这么一转念的功夫,门口又没人了。
只听武媚娘在殿外道,“这时不便叫他们去呢,等薛礼回来再上任”。
李治的兴趣一下子没了,想起薛礼在西部的平乱,想起了盈隆宫,想到武媚娘简直就是个神志错乱,错乱的精力充沛,错乱的有些可爱。
等着薛礼一回来、或是兵败了干脆回不来,他和武媚娘去不去盈隆宫也就能确定下来了,可她还在为两个小小的州司马操心。
忙得她居然连这种事也没功夫生妒了,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次日逢单日子,李治登朝。
同中书门下三品、吏部尚书李义府急匆匆地站出来,举荐黔州司马刘方桂,举荐西州司马,
“陛下,刘方桂出身叠州军界,十年前在叠州便有数次平定獠乱的经历,而李继久任西州司马,对当地军情熟稔,近期更是主动率军应援许监军,且有大胜,”
李治昨天晚上本想借韩国夫人和贺兰氏占占心,也好不去多想西州和黔州的闹心事,结果被武媚娘给搅和了。
这母女俩有如惊雀,一下子全都飞走了,而他一夜辗转再也没睡踏实。
此时,李治脑袋里昏昏沉沉的,听李义府说到了这两个人,“陛下,眼下碎叶方面不宁,西州、庭州分处天山南北两道要津,正该强化两州吏治,臣举荐李继出任西州都督,庭州则宜由刘方桂”
李治的眼皮子一下子挑了起来,坐在那儿目不转睛看着李义府,他想起来昨晚武媚娘曾经匆匆和自己说到过这两个人的任用打算,当时他心不在焉、亦或是被武氏撞到了韩国夫人,心内有一丝窘迫,好象当时应允过了。
他娘的。
才一晚上的功夫,宰相李义府又丝毫不差地提了出来,难道武媚娘隔着大明宫的宫墙便对他耳提面命了
李治往龙座旁边看了看,怪不的皇后今日没登朝,原来她已经安排好了
她忙够了、在长生殿内补着觉,打发一位堂堂的宰相出来替她说话,而堂堂的大唐皇帝一宿不眠,坐在这里听他咧咧
她真是一点规矩都想不讲了,皇帝都睡下了居然还敢理直气壮地闯进来
难道将来两人真去了盈隆宫,这娘们就是这样子了
李治不吱声看着李义府,等他将话说完,果然是提议刘方桂任庭州刺史
李义府见皇帝一下子精神了,腰也挺起来了,仿佛听入了心。
第1406章 丝道之远
那么他按武皇后之意举荐李继和刘方桂根本不会有悬念,皇后早就同陛下商量过的,皇帝注定会马上点头了。(全本小说网,https://。)
宰相不止李义府一个人,但凭借一言而任出去双刺史的宰相,放眼大唐三朝,只有李义府啊。
李义府觉着不含糊,挺了挺肚子,语声朗朗的接着说道,“如此便着重突出了西州和庭州武备,丝路南北两道必可长治久安了!”
皇帝心里骂李义府,老子还一直拿你当自己人呢。
立武媚娘作皇后时你支持过朕,老子马上给了你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三品。显庆二年朕便让你做了检校御史大夫,哪怕你卖官被御史弹劾了,老子只让你去普州做了半年刺史,又将你任回了宰相,原来你在朕和皇后之间还是区分着远近的!
李治昨晚未尽兴,还觉得被皇后捉了短处、理亏了。
武媚娘离开后,韩国夫人和贺兰氏母女不等他这个皇帝发句话,便慌慌张张的逃走了,李治此时回想起来,才觉着很没面子。
连两个女人都意识到该怕谁,不必怕谁了。
今日若非李义府这个小人跳出来举荐刘方桂和李继,李治都没有好好想过这个问题——皇帝和皇后到底谁才是尊??
李治脸色阴着,众臣们看着他一边儿的鼻洼渐渐深了起来。
大唐皇帝道,“李大夫,你想的是不是有些简单了!”
李义府狠狠吃了一惊,口齿也不连贯了,“陛下,微臣只是苍促间想了一想,可能是是是有些不大周全,”
李治道,“你是怎么想的这一下呢?你是宰相,话也不想好了便说!难道对于西边的长治久安你只想到了提升两州武备?主政官员的廉洁要不要想?官员品行要不要?行政严格如法要不要?”
李义府的额上冒了汗,“要,要,陛下,微臣,微臣……”
英国公在底下没说话,武皇后刚刚在东宫和他讲了李继和刘方桂的事,李义府立刻举荐了他们。
与皇后单独在一起时,李士勣还能客气几句,说二人毛毛草草的不堪什么大任,但此时他感觉皇帝情绪不大对头,好像吞了火药,英国公便什么话都不说了。
李治看了一眼英国公,说道,“当然,这两人出任西州都督和庭州刺史,朕也没什么太大的异议,但你是个宰相,提出个建议来便敢如此的片而面之!”
李义府嗫嚅着,“陛下,微臣的举荐,是,是有些唐突了。”
李治皱着眉头道,“朕都说了,朕没有太大的异议!”
他顿了顿,猛然又问李义府,“你是检校御史大夫,高岷和来济在各自任上有什么不如法么?”
李义府汗如雨下,肩也含了,腰也弯了,低声道,“臣未听得……”
李治又哼了一声没往下再问,脸色好看一些了。
这是皇帝教训臣子的一幕,很少见,但李士勣什么都门儿清。
李义府只顾着往两州塞人,却没提两州原任——高岷和来济怎么安排,此人极善察颜观色,八面玲珑,偏偏这一回,肯定不是出自李治的授意。
李义府被皇帝当众狠狠敲打了一番,但他片而面之的举荐未遭驳回,不过在英国公看来,事情还远远没有完。
……
李治回宫后故意不去长生殿,又去了大安殿,刚刚坐下不久,体态婀娜窈窕的贺兰氏便眼睛红着独自进来,“陛下,我母亲病了!”
李治吃了一惊,病了?他昨晚还说武媚娘神志错乱了呢。
他连忙问怎么回事,“难道韩国夫人撞了邪?吃过什么不该吃的东西、还是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贺兰氏站的离他远远的,哽着声道,“皇后去过了。”
韩国夫人周身冷热交替,胡言乱语的像是得了臆病,身子极其虚弱,却猛地从床上跳起来要逃,说有厉鬼要索她的命。
贺兰氏一个姑娘从未见过母亲这样,她不敢独自回去,也不敢怀疑皇后。
她楚楚可怜的样子,令李治刚刚扳回一局的好心情又飞到瓜哇国去了,皇帝腾地一下站起来,怒不可遏,也不叫随从,抬脚便往长生殿去。
原来武媚娘根本不是补觉,而是趁李治上朝的时候吓唬韩国夫人去了。
在长生殿外,宫人要通报,被皇帝低声喝道,“滚开!”
武媚娘听到动静,等李治大步进去时,她已从卧床上慵懒地翻身坐起来,不解地问,“陛下你怎么了,似乎不高兴。”
李治气乎乎地说,“韩国夫人怎么了?朕听说你去过。”
武皇后道,“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她病了嘛,她是我姐姐,我去探视她一次也有毛病了?”
在这件事上纠缠不会有什么结果,李治哼了一下,说道,“今日朝会,老子将李义府这个杂碎踹掉了!”
武皇后很惊讶,“陛下他犯了什么事?早朝前臣妾还叫内侍截住他,请他将任命李继和刘方桂的事在朝会上提一下的,想不到惹到了陛下不爽快。”
李治道,“今日朝会上,给事中李崇德指证他冒名赵郡李氏,强令李崇德将他列入赵郡李氏族谱,谁不知李义府只是饶阳李氏?如此沽名钓誉之辈,是怎么做的宰相!”
武氏慢慢猜出了李治为什么这样反常,她轻笑了一声,连嗔带怨地说道,“陛下!难道李义府不是陛下亲任的宰相?任人唯贤呀,而陛下纠结他的出身。”
“这可不是故意朕找他毛病,是人家李崇德提出来的!”
“那陛下在这之前一定对李义府表达过不满,不然李崇德怎么敢告宰相的状?让臣妾猜猜看……陛下一定生气了,陛下怪李义府亦步亦趋替臣妾做事,可臣妾替谁做事?陛下怪我昨晚没给你面子。”
李治让武氏说到了心里,不说话。
武氏道,“陛下,你把他踹到何处去了?”
“!”
武氏忍俊不禁,叹道,“就依陛下吧,我可不敢说什么了!昨晚我对姐姐也没说什么硬话,她便装了病,陛下还不高兴了。先皇将臣妾赐予陛下看来是做对了,陛下倒是有铁血皇族之风,但有些意气用事。眼下大事频仍,西域未平黔州的字也要好了,你我夫妇一体,正该同舟共济,而陛下却耍起了小孩子脾气!”
她说的入情入理,李治的气也消了,语气转缓,问道,“你说怎么办?朕看你还有心思官员的任用,还有心思吓唬你姐姐和甥女呢,”
“陛下,你又来了,我何时吓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