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尾一扫,瞥向厉竹。
厉竹朝他几不可察地点点头。
他面色微微一松。
免得尹院正上戏台麻烦,他就直接抱着弦音跳了下去,送到尹院正的面前。
尹院正伸手探脉。
片刻,转身对着皇帝一鞠:“启禀皇上,并未发现什么问题。”
“嗯。”皇帝扬了扬袖,示意尹院正可以退下了。
然后,就是等高法师。
等了等,不见人来,卞惊寒就有些等不住了:“父皇,老将军的吉时不能等,这可是人一生中。。。。。。”
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皇帝打断:“对,将军赶快带着新娘子入洞房,不用理会这边的!”
卞惊寒:“。。。。。。”
所以,他们还是得等。
垂眸看了看怀里的小丫头,他轻抿了薄唇,面上虽丝毫未表现出来,可那一份心急如焚只有他自己清楚。
不知道一个时辰过了多久,完全没有底。
一旦再恢复,就再也找不到理由了。
“父皇,要不,儿臣先送这丫头回房等高法师?”
“院子里人多,就等在这里。”皇帝不让。
厉竹也从戏台上下来,站在了卞惊寒和弦音身边。
她做了两手准备,如果那个什么高法师半天不来,她就再给弦音施一针,再抑制她一个时辰,只是,这种对身体损伤极大,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用。
好在没多久,高法师就随着单德子赶过来了。
高法师跟皇帝施了礼,皇帝便示意他:“去给那丫头看看,她方才被鬼附身了,如今,可还有邪祟在?”
卞惊寒唇角轻动。
他父皇这话说得委婉。
让人家来看看是否还有邪祟在,是其中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要看这丫头本身是不是邪祟吧?
高法师领命,走过来各种绕着弦音和卞惊寒转圈、口中念念有词,手里施着大家看不懂,也看不到的法。
卞惊寒心里其实是非常担心的。
不像太医探病,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探得出就是探得出,探不出就是探不出,这种法师做法之事,全凭法师一张嘴,法师说怎样便怎样。
而高法师是他父皇的人,平素跟他们这些王爷走得都不近。
好在高法师最终对皇帝一鞠,说的是:“回皇上,并无邪祟!”
卞惊寒这才心口微微一松。
“父皇,儿臣可以带她下去吗?”连忙适时开口。
“去吧。”皇帝扬袖。
“谢父皇!”卞惊寒抱着弦音疾步朝自己的云随院而去。
厉竹也紧跟其后。
戏台上,秦义一人茕茕孑立,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有些失神。
这厢,皇帝让大家婚宴继续。
众人才一个一个纷纷回过神。
虽然光天化日之下,鬼附身,附身后还变身,真的都是头一回见,甚至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是经过方才太医院院正的确认,特别是高法师的确认,他们也不得不相信了这个事实。
不然,如何解释呢?
一个好好的人,好好的正常人,是人,不是鬼,也不是妖,如何就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
真真是叹为观止啊!
卞惊澜觉得稀奇不已。
卞惊书亦是不停地惊叹:“原来这世上真有鬼魂,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五哥,你以前不是不信这些东西吗?今日眼见为实,不信也信了吧?”
卞惊卓瞥了他一眼没做声。
卞惊安觉得自己再一次受到了巨大的打击。
所以,那日在行宫,卞惊平请大家去他宫里用早膳的时候,卞鸾说他是撞邪了,说对了是吗?
那夜,他看到的,是鬼?
所以才会他找遍了行宫的所有女人,都没有找到她?
**
这厢,卞惊寒健步如风、余悸在心。
忽的想起什么,扭头问向身后跟着有些气喘吁吁的厉竹:“聂弦音为何会突然缩骨失灵?”
厉竹犹豫了一下,紧了两步上前,跟他并排,看了看弦音。
其实弦音也想知道为何,不可能是三月离,三月离的时日还没到呢,还有好几日。
见厉竹一副为难的样子,卞惊寒眸光微微一眯,语气转冷:“因为秦义吗?秦义给聂弦音做了什么手脚?”
“不是不是!”厉竹连忙否认。
她之所以犹豫,只是因为不确定弦音要不要告诉这个男人。
想了想,觉得还是应该让他知道,毕竟是两人的,而且,她跟弦音对视了,弦音也没有让她不要说的意思。
前后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她才开口:“弦音她,有喜了。”
卞惊寒闻言,脚下猛地一绊,差点摔跤,还是厉竹眼疾手快抓住他的手臂,他自己又紧急稳住,才没有抱着怀里的弦音栽扑在地。
“你说什么?”一向声色不动、波澜不惊的脸上全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难以置信的又何止他一人,还有弦音自己。
“我怀孕了?”几乎惊呼出声。
第565章 飞来横祸(3末)
厉竹点点头:“所以我方才用银针暂时封住了你的孕脉,你才可以缩骨回去,但,只能一个时辰,时间久了,对孩子不利。”
卞惊寒和弦音两人根本就没有听到她在说什么,还沉浸在她前面一句话的震惊中。
所不同的是,震惊之余,两人的心情截然相反。
卞惊寒觉得就算现在还不是时候,就算前面实在困难重重,他依旧有种喜从天降的感觉。
而弦音觉得简直就是晴天霹雳、飞来横祸啊。
明明那天她去看过大夫的,大夫说她没有啊,怎么就。。。。。。
碍于卞惊寒在边上,她又不好问神医,只得先默不作声。
见卞惊寒站在那里忘了动,厉竹碰碰他胳膊:“王爷再不走,弦音可就又恢复大人了。”
卞惊寒这才回过神,抱着弦音快步朝厢房的方向走。
看着他步伐轻快的高大背影,厉竹微微拢了拢眉,忽的想起一件事,又快步追了上去。
“对了,方才救急的办法是秦义想出来的,见弦音那样,情急之下,他跟我说,说我是神医,能不能想什么办法让弦音缩回去,缩回去之后,后面的事情他来搞定。。。。。。”
卞惊寒和弦音依旧在想孩子的事,依旧没在意她在说什么。
入了厢房,卞惊寒直接将弦音抱到了内室。
在三王府,只有他的内室最安全,无人敢入。
厉竹并不知有如此禁忌,紧随其后一起跟了进去。
弦音被放到榻上之后,才惊觉她也进了内室,想提醒已来不及。
让她意外的是,卞惊寒竟丝毫没有怪罪之意,反而还跟她交代道:“外面婚宴刚开始,本王要去招呼客人,不能久留,烦请神医先在此帮忙照顾聂弦音。”
厉竹自是应允,她跟过来就是为了照顾这丫头,而且有些话要跟这丫头说。
“我不出去没事吧?在外人的眼里,我可是个男人。”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行吗?
“没事,你是医者。”
好吧。
厉竹点点头:“不会有人贸然闯入吧?”
“不会,本王的内室没人敢进来,安全第一,本王一会儿出去也会派人守在外面。”
“嗯,王爷去忙吧。”’
卞惊寒一走,弦音就迫不及待抓了神医的手,放到自己腕上:“方才情况那般危急,你会不会探错了?你再探探,再探探看我是不是真的怀了?”
厉竹汗。
“你呀,你也不想想,现在要是能探得出,方才那个什么太医院院正就也探出来了,要探,也得等一个时辰满,你的孕脉恢复才能探,而且,你当我神医的名号是天上掉下来、地下冒出来的?连一个最基本的喜脉都能探错,怎么可能?我非常肯定、非常明确地告诉你,你就是怀了!”
“可是我前几天,六七天前吧,找大夫看过,他说我没有喜脉。”弦音犹不相信,或者说,不愿相信。
“六七天前那时还太小,喜脉还没显现出来呢,今日显现了,你才会缩不了骨啊!”
弦音抬手揉额,欲哭无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痛了。
“啊啊啊啊啊!我身上有三月离,我怎么可以怀孕?”
她觉得自己都要暴走了。
厉竹皱眉,垂眸低低叹:“就是这个问题,而且,怀孕期间,你也不能缩骨。”
“所以这个孩子肯定不能要,”弦音瘪瘪嘴,皱巴着小脸看向厉竹,“方才神医就不应该当着那厮的面说我怀孕了。”
“我说之前跟你对视过了,用眼神告诉你了呀,你没反应,我以为你没意见,而且,我觉得,孩子也是他的,他应该知道。”
对视过了吗?
弦音想了想,那时脑子都是空白的,哪还有心思去读别人心里?
现在怎么办啊?
**
卞惊寒往前院走,半路遇到寻他而来的管深。
“奴才过来就是想请问王爷,那个小铜箱可以转移到哪里放着?奴才实在想不到地方。”
卞惊寒一怔:“一早不是让你已经放好了吗?你放在哪里?”
“放在那个垂花石拱门的石砖里,石拱门不久前不是被礼花给炸掉了一个缺口吗?差点就暴露了,好在。。。。。好在大家赶过去的时候,正好发生了。。。。。。”
管深边说,边偷睨男人神色,“发生了那丫头和午国八王爷那事儿。。。。。。大家的注意力没在缺口那里,才没被发现。。。。。。”
卞惊寒眸光一敛,忽然有些明白了过来。
原来是这样?
“那你现在放哪里?”
“还在那里,人多眼杂,奴才不敢妄动,不过已将青石砖掩住了。”
“嗯,暂时就这样,等喜宴散了,你还是将其放回到鸢尾花园的那个湖底吧。”
“是!”管深领命离开。
卞惊寒突然喊住了他:“管深。”
管深当即回了身:“请问王爷还有何吩咐?”
“本王跟你说,本王要。。。。。。”卞惊寒有些激动地急切而语,语了一半又意识过来什么蓦地停住,没有说完。
管深怔了怔。
为他罕见的激动模样,也为他的欲言又止。
他疑惑地看着他,等着他继续。
卞惊寒却又笑了:“现在不告诉你。”
管深:“。。。。。。”
心里头汗哒哒,管深有些陌生地看着自家主子。
所以,方才,这个男人是在跟他调皮逗趣儿吗?
本王跟你说,本王要。。。。。。现在不告诉你。
“去告诉薛富,让他守在本王的云随院里,不许任何人进本王的厢房,当然,一人守在那里就好,不要弄出太大动静。”
管深愣了一下,颔首领命:“是!”
卞惊寒薄唇轻扬,抬抬手,温声道:“去吧。”
管深走了很远身子还在薄颤着,确切地说,是因为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个男人几时那般温润地笑着跟他扬手,说让他去吧?
面无表情他见惯了,面若寒霜,他也经常见,可面若春风,却是太罕见了。
大概是因为那个鬼魂附身事件,他还没有缓过来,看着他家这个主子判若两人地这般心情大好地朝他一笑,他真是心里没拧�
还有一件事,他方才不敢跟他说,他怎么觉得秦义那副画上的那个女子,也就是附身在那小丫头身上的那个绵绵的女子,眉眼看起来颇像吕言意呢。
当然,这个女子要比吕言意美上许多,吕言意口鼻以下都是红斑,这个女子没有。
第566章 然而并没有(1更)
喜宴开始,起初众人还在方才的那份惊吓中有些回不过神,随着宴席的进行,一番吃吃喝喝之后,大家逐渐恢复了状态,气氛也变得热烈起来。
特别是新郎冯老将军和三王府的主人卞惊寒挨桌敬酒时,更是将气氛推到了高。潮。
敬到十一卞惊澜这桌的时候,卞惊澜扯了卞惊寒的衣袖,笑眯眯打趣。
“三哥今日可以啊,我才知道三哥酒量那么好呢,三哥这一杯又一杯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三哥大婚呢。”
卞惊寒瞠了他一眼:“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末了,笑了笑,转眸看向众人,目光在秦义身上微微一顿,又掠开,浅浅勾着唇角道:“本王先干为敬!”
话落,仰脖将杯盏里的酒一饮而尽,随后,招呼众人:“大家吃好喝好。”
一手提壶,一手拿杯,准备去下一桌,秦义端着杯盏离席跟了上去:“三王爷。”
卞惊寒顿住脚步,回头。
见秦义手里拿着杯子,以为是要跟自己喝酒,便提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并伸过去与秦义的杯盏碰了碰。
还未等卞惊寒开口,秦义先眉眼弯弯出了声:“不要谢本王,本王也不喜欢口头的虚谢,当然,王爷若非要弄点什么以资鼓励、聊表寸心那种的,本王或许盛情难却,也会考虑收下。”
卞惊寒怔了一下,弯唇回道:“然而并没有。”
这次轮到秦义一怔,没想到他拒绝得如此直接,旋即又不以为然地撇撇嘴。
“算了,就算王爷不感谢本王,有个人一定会万分感激本王的,到时候,可能谢礼会拿到手软。”
“聂弦音么?”卞惊寒眸色微微转深。
“她?”秦义嗤之以鼻,“她主人都‘然而并没有’了,她一个下人难道‘然而有很多’不成?”
见卞惊寒抿着薄唇没做声,秦义又自顾自接着道:“看在王爷如此好奇的份上,本王就告诉王爷吧,本王说的是本王的二哥啦。”
“前段时间不是在贵国的行宫,当着贵国四公主的面要娶那丫头吗?贵国皇帝将此事告诉了本王的父皇,并表达了想要退婚的意思,父皇一怒之下,将二哥关暴室禁闭了,如今本王又跑到大楚来,当着贵国皇帝的面,在老将军的婚礼上,为了一个死去的女人,召唤鬼魂附身,本王完全可以预见,暴室在向本王招手呢!因为暴室每次只能关一人,本王进去了,二哥就得救啦。”
卞惊寒点点头,“所以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嘛。”
仰脖将自己杯盏里的酒水饮掉,他拍了拍还未反应过来的秦义的肩:“太子殿下一定会重谢王爷的。”
说完,朝秦义亮了亮自己的空杯盏,转身,往下一桌而去。
留下秦义一人站在那里看了看手中的酒杯,又看了看卞惊寒的背影,撇嘴哼哼:“真小气,还王爷呢,比抠门的六哥还铁公鸡!”
在秦义看不到的方向,卞惊寒唇角微弧一点一点展平,最后就彻底变成了一条直线。
从见到这个被贬为庶人的八王爷第一眼起,他就觉得此人不简单,可此人隐藏得实在太好,一般人都是人前做戏、人后自我,而这个男人,人前人后,都是一副面孔,所以,他几乎也被他蒙蔽了双眼,几乎真的相信他就是一个眼里只有钱,为了钱,可以坑蒙拐骗偷什么都干,无任何底线的无赖。
今日一见,证明他最初的感觉是对的,他,不简单,且,是非常不简单。
以假面示人的人,他见多了,身为皇室中人,每日置身风云诡谲、水深火热之中,身边的人,基本上都是戴着面具的,包括他自己。
但是,将假面融于骨血,让所有人觉得表里如一的,此人,还是他见过的第一人。
甚至,还能骗过聂弦音的读心术,可见此人绝非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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