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凌开口道:“二姐有话不妨明说。”
清漪这才道:“我只想问小弟一句,怎的不去梨香院看一看翩鸿姑娘?往日你们矫情甚笃,想必翩鸿姑娘也早想一见了……”
为何不见?清凌心知肚明,因为自己的心里早已不再有翩鸿的位置了。那惊鸿一瞥带来的感觉终于被细水长流的温情尽数代替了。
“差不多有三年了,我已不知与翩鸿如何交流。为了避免尴尬,还是不见的好。”清凌之语几乎要低到骨髓里。
清漪继续道:“与萃浓呢?小弟与萃浓已有两年不见,可有话说?”
“萃浓与翩鸿不同。”清凌的声音里略带有不耐烦。
清漪挑眉道:“哪里不同?”
清凌道:“我与萃浓自幼一道长大,自然情分深厚,纵然经年不见,亦是至亲,断断不会到了相见无言的地步。”
清漪“哦”了一声,又道:“昨个嫂嫂提及你的婚事,我听娘话里的意思,倒是有意撮合你和翩鸿。若你真的对翩鸿有意,我……”
“二姐!”清凌声音高了起来,他定定地对上清漪的眸子,道,“旁人不知道我的心思,难道二姐你也不知道吗?”
清漪闭口不语。
清凌眸中愤懑少了几分,萎靡低沉多了几分。
“我与萃浓同岁,一起长大,直到七岁那年,萃浓随你去了灵山,这才分开。从七岁到十五,这八年以来我每时每刻都在想着,再见萃浓时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呢。她会认出我来吗?她会和我一起练功夫吗?她会摇身一变,变成个绝代佳人吗?她还爱吃我给她买的小零嘴儿吗……记忆之中的她总是扎着两个朝天髻,一身碧裳极有活力,几乎满院的阳光和朝气都聚集到了她的身上……她贪吃,又爱哭闹,脾气差,总爱较真……但是她武功很好,几乎能将你我甩几条街……而且,她虽爱打骂人,却从未冤枉过一个人……”
“我一直以为我心仪之人,该是翩鸿那样的姑娘。她高贵、温雅,仿佛是一块无瑕白玉,让人忍不住捧在掌心,护在心尖,生怕一不小心就摔坏了这难得的白玉。而萃浓呢,萃浓生于尘世,长于尘世,却能在尘埃里开出花来。与萃浓在一起的时候,永远不必担心她会有消失不见的一天。她似乎已经成了生命中的血液,平时的相处虽然平淡,但是却不可缺少。玉可缺,因为那是外物,而血不能少,因为它是生命中的一部分。萃浓于我,早就是生命中最不可或缺的那部分了。”
清漪心中如何不懂,她虽不愿棒打鸳鸯,但是萃浓已有意抽身,她又怎能看清凌继续执迷其中。
“可是,小弟,萃浓上了族谱……”
“二姐,原来你与世人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俗人。我是想过这一生不娶妻不纳妾,就以兄妹之名彼此相伴终老……”清凌神色黯然。
清漪道:“咱们沐府唯有你一根独苗,父母亲如何同意你此生不娶妻纳妾?小弟,我们自幼一起长大,我又如何不懂你心中所想。你也看到了,萃浓她……她现在不同于往日了。她有霁儿,还有杨骁……你、我、萃浓永远都是至亲,然而也仅仅只能是至亲。你现在年龄尚小,但也有十八,到了弱冠之年,你可还能找理由来搪塞吗?”
“搪塞?”清凌反问道,“我心里装着谁,难道也要听从父母亲的安排吗?母亲说,先立业,后成家。为了立业,我在边关死守三年。然而得了这骠骑大将军之位又有何用,连自己心中所想都要藏着掖着,真真是‘母也天只,不谅人只’!”
清漪心下凄然一片,试图宽解道:“小弟,我本不是此意,我是想说,既然萃浓她正在努力地往前走着,你何不试着往前看呢。我是怕你钻牛角尖啊。”
清凌眼神冰冷,道:“我心中自然有数,二姐不必日日挂怀了。既然你想让我去看一看翩鸿,那我便去梨香院走一遭吧。纵然并无男女之间的情分在,我与她也算相交一场。翩鸿身子向来不好,那老鸨又总爱逼迫她,若是我此时能为她撑些腰,她以后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话音刚落,人影已不在。
清漪怔怔地站着,难道是她管错了这桩事情吗?一个是她弟弟,一个是她妹妹,她怎能不盼着这二人安好!明知是一条看不到希望的路,为何还要继续沉溺!及时回头不好吗?
轩辕瑒与向晚结成了眷侣,萃浓与杨骁有望执手终老,清沅有了陶芝孝,秦翛然娶了佩缳,清漪等着轩辕珩早日醒来……唯独清凌,他进入了一条死胡同。这道路漆黑一片,他独自一人前行着,一路并无半分芬芳,只有数不清的沼泽与泥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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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我亦飘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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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凌站在梨香院门前,无论如何都挪不动脚步了。
景致如故,然而“梨香院”三个大字却早已换成了“揽翠居”。
踌躇之间,他被站在门口的姑娘连推带拉“请”了进去。旁人或许不知他的身份,但那老鸨二月红却眼尖的很,隔着老远,就打着招呼:“吆,这不是沐少爷吗?不不不,沐大将军。将军怎的有空来我这里坐坐了?”
说话间,她已经走至清凌面前,吩咐那些丫鬟们换了好茶过来。
清凌道:“不过是随便走走罢了,翩鸿呢?怎的不见她?”
二月红以帕掩面,厌恶道:“提那个痨病鬼做什么。你若是来寻乐子的,我呀,这就把咱们院里最好的姑娘给你请过来。那容貌,那身段……”
她尚未说完,便被清凌打断了。
“痨病?什么时候的事情?翩鸿现在在哪儿!”
二月红不悦道:“我说大将军,你何必心心念念着翩鸿,我这里的姑娘哪个不比她好?”
“砰”的一声,桌子裂成了两半。
地上全是残片水渍。
“我再问你一遍,翩鸿在哪儿!”清凌剑眉横挑,咬牙切齿。
“还在原先住的院里,你爱去就去吧。”二月红说罢,赶忙躲了。沐府的人她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清凌这才往后院走去。
痨病,这两个字在他心中反复徘徊,几乎将他的理智给磨没了。翩鸿那样钟灵毓秀的姑娘,怎么会得这种病?她本就体弱,吹不得风,受不得凉,但也不会到此地步啊。
思虑之间,已至翩鸿别院。
呛人的药味顺着挺拔的竹子缝隙传了出来,清凌未掩鼻,直直走了过去。只见那院内黄花枯败,早已不复当年盛景。竹寮门口那两株梅花虽然比之前高了些,然萎败之色占据全貌,并无半分生气。
他愣在原处,若不是菱花唤他,他怕是要一直就这么站下去了。
“沐少爷、沐少爷……”
清凌缓过神来,应了一声。
菱花悄悄抹了一把眼泪,道:“少爷是来看姑娘的吧,赶紧进来。”
然而,清凌却不敢进去。
他与翩鸿再见之时,当说些什么呢。翩鸿,你好吗?他分明知晓翩鸿得了痨病。翩鸿,你最近可在读书?他分明知晓翩鸿根本无暇读书。翩鸿,你想我了吗?他对翩鸿再无往日情分,又如何能将这话说出口。
原来,他们能说之话,竟是寥寥。
最终,清凌还是随着菱花进了去。
“姑娘,姑娘醒醒,看看谁来了?”菱花蹲在床前,小声唤着。
翩鸿翻了个身,连眼睛都不曾睁开,慵懒地问道:“谁呀,你打发走便是了。”
菱花欣喜道:“是沐少爷,沐少爷回来了。”
“沐少爷?那个沐少爷?啊,清凌!”翩鸿在看到清凌的一瞬间,便把头转到了里头,“清凌,你怎么来了?”
清凌见她面色憔悴,如半蔫之花,然而脸颊处却好似打了胭脂一般红,他这才道:“我听说你病了。”
翩鸿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哪里病了,我没病,你莫要听他们嚼舌根子。我只是今个身子不大舒服,好好睡一觉,明个就好了。就好了。”
清凌不知为何安慰她,只得低低道:“翩鸿,赶紧好。等你好了,我就带走去郊外兜风。你还不知道吧,沧禁城外的风景正好,那满山红叶,层林尽染,漫江碧透,百舸争流,真真是壮观呢。翩鸿,你赶紧好起来吧。”
翩鸿的声音里带着低低的抽泣,她回道:“好。”
清凌又待了一会儿,翩鸿一直没有转过脸来。
直到晚膳时分,清凌才走。
“走了?”翩鸿的声音细若蚊蝇。
“走远了。”菱花回道,“姑娘,我看那沐少爷并非是贪恋美色之人,纵使姑娘你生了病,形容憔悴,他也未必便因此疏远了你去。你又何必……唉,我原本就瞧着沐少爷极好的一个人,往日里他什么好东西不往咱们这里送?只要他有一口吃的,又何时委屈过姑娘你。姑娘,若是当初他为你赎身的时候,你应了,也不至于到了现在此番光景啊。”
翩鸿闻言,泪珠子顺着脸颊滑落到被褥之上。
“他前天便回城了,然而他今日才来……”
菱花诧异道:“姑娘如何得知?”
翩鸿道:“他班师回朝那天,锣鼓震天,我病了,但是耳朵还没聋。”
菱花道:“姑娘多心了,我也听人说了,这两日啊,沐少爷都在宫里,今个才出来。他在家里待了一会儿,便匆匆赶来见姑娘了。姑娘,沐少爷待你还和往日一样好呢。”
翩鸿叹了一声,道:“我命不久矣,本不该盼着还能见他,但是这十年来,你我主仆飘零在外,他是唯一一个真心待我的男子,我着实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去了。”
菱花愤愤道:“姑娘何不把心事告诉沐少爷?沐少爷现在是皇上跟前的宠儿,若是他肯帮忙的话,咱们游家或许还有沉冤昭雪的那一日。”
翩鸿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股腥味在喉间蔓延。她死死地捂住嘴巴,将咳出之物尽数笼于掌心。
“姑娘,姑娘。”菱花一边帮她抚背,一边轻声唤着。
“此事不说也罢,他身居高位,不知有多少人藏于暗处,等着挑他的错儿呢。游家只剩我这一脉,我若死了,沉不沉冤,昭不昭雪也没有太大意义了。”翩鸿的声音愈发低沉,似乎每一句话都是从骨子里发出来的。
“姑娘切莫丧气啊,这痨病又不是什么厉害的病,只要好好将养着,总会有好的一天。咱们来日方长,姑娘千万要挺住啊。”菱花苦口婆心。
翩鸿艰难地点着头,道:“晓翠嫁了,独独你还肯陪在我身边。菱花,委屈你了。”
菱花道:“老爷和夫人待我如自家女儿一般,我这一辈子都不会离开姑娘你的。”
翩鸿道:“我晓得,你是这个世界上待我最好的人了。去熬药吧,我眯一会儿。”
菱花这才退了出去。
翩鸿泪眼迷离,颤巍着伸出了自己的手。只见那惨黄的手心处全是猩红。
美人痨,本就是不治之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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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我亦飘零(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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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凌回家之后,将素日里为王夫人瞧病的大夫尽数派到了翩鸿处,又差人将血燕、人参这些滋养之物送去许多,还将自己院里的丫鬟婆子都打发了去伺候翩鸿。
翩鸿身子渐好的消息时不时传到沐府里头,然,清凌却再也没踏进揽翠居一步。
且说清漪这日下午又去了宁王府邸。
轩辕珩房内空无一人,然而那一金一玉两只簪子却大喇喇地躺在桌上。
清漪一愣,那玉簪是自己放到轩辕珩手里的,然而金簪却是昨夜她砸向隐匿于黑暗之中那人。
她心里“咯噔”一下,莫不是轩辕珩已醒?
思虑之间,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门未关,清漪索性躲到了床后面,一看究竟。
眼看着,轩辕珩与罗谦进了来。
清漪再也移不开自己的眼神了。她好像失聪了一般,完全听不到轩辕珩和罗谦在说些什么,只能看见轩辕珩那张比女子还要俊美三分的脸。那张脸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然而这一次依旧沉溺其中,甚至,无法醒过神来。
“咦,怎么有股味道?”轩辕珩四处嗅着。
罗谦诧异道:“什么味道?我怎么没闻见?”
轩辕珩道:“是漪儿身上的檀香味。”
罗谦轻咳一声,方说道:“二小姐昨晚来的,可能味道还没散吧。”
轩辕珩摇头道:“不对。”
他顺着味道往床后面看去,终于看到了那一抹月白。
清漪看到轩辕珩离她越来越近,一时间竟没有任何反应,就那么木愣愣地站着。
“吆,漪儿在玩捉迷藏呢?”轩辕珩边说,便将清漪从床后面拉了出来。
好在后面位置宽敞,清漪身上倒也没有触到脏东西。
他将清漪按在座椅上,然后顺手将桌上的玉簪子插到清漪鬓发之上,道:“喏,还你。”
轩辕珩的手刚放下来,清漪便猛地捉住了。
“阿珩,”清漪偎在轩辕珩怀里,低低道,“阿珩,这样的梦我已经做过很多回了。”
轩辕珩心中一涩,喉头竟有哽塞之意。他轻轻揽住清漪,许久不曾言语。
“阿珩,这梦怎么还不醒啊?”几乎要抱到地老天荒的清漪开口问道。
轩辕珩将手方一松开,清漪又委屈道:“看来是醒了。”
轩辕珩忍住内心翻滚的笑意,半蹲下身子,却发觉清漪面上沾有泪痕。他心中的柔软尽数被勾了起来,捏着清漪的双颊,道:“漪儿,这不是梦,为夫醒了,真醒了。”
清漪道:“呸呸呸,在梦里还不忘了占便宜。”
轩辕珩收回手,无奈道:“漪儿,你打自己一下,看看疼不疼。”
清漪作势要打,轩辕珩阻止道:“别别别,我去打罗谦一下,看他疼不疼。”
可怜的罗大护卫就这样挨了两拳。
清漪道:“不疼,他没叫。”
轩辕珩摩拳擦掌,道:“那是我方才下手太轻了。”
紧接着,一声杀猪似的嚎叫声传遍了整个宁王府……
清漪这才道:“如果是梦,怕是也被这声音惊醒了。”
轩辕珩应道:“是是是。”
清漪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忽然冷笑着对轩辕珩道:“好你个轩辕珩,早就醒了,还在这儿骗我!”
轩辕珩见清漪有秋后算账的打算,四处乱窜,并叫嚷道:“夫人饶命啊。”
清漪哪里肯放过他,这两年多以来所受的憋屈一定要好好讨回来!
三日之后,安王轩辕瑒大婚,正妃为向家幺女向晚,侧妃为溧阳郡主余钧彤。旁的不说,这正侧二妃像是比嫁妆似的,看得人叹为观止。
当然,这里头也有沐府的功劳。
萃浓唯恐向晚在排场上输给了余钧彤,恨不能将整个沐府都搬过去陪嫁。也是,这两年以来,若不是向晚陪在她身边,她怕是无论如何也熬不过来的。
沐府独清凌一人去了。杨骁与轩辕瑒相交多年,不得不去,这才撇下萃浓母子与清凌同去。临行前,霁儿蹭着杨骁的腿,道:“杨伯伯,你不许看别人家的新娘子。”
杨骁笑道:“好好好,我不看就是了。”
霁儿又提醒道:“只许看娘。”
杨骁在霁儿头上摸了摸,爱怜道:“我听霁儿的。”
萃浓瞪了杨骁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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