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花冢- 第56部分

　　　　那人极是儒雅，约莫年近花甲，却依旧意气风发。清漪从未见过，也没有心思去听这些。

　　　　却听得轩辕良和道：“余卿家想要为钧彤选在座的哪一位做夫婿啊？”

　　　　余卿家、钧彤，那分明就是余钧彤的父亲，当朝首辅余石啊。

　　　　清漪才懒得去理余钧彤要嫁给谁，但是她心里隐隐已经有了答案。禁令之下，余钧彤与轩辕瑒二人都如此明目张胆，更何况现在禁令已除，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余石道：“不拘什么人，皇上把她嫁出去就好。”

　　　　余钧彤不满意了，“爹爹，看看你说的，好像女儿嫁不出去了似的，还巴巴求皇上赐婚。”

　　　　轩辕良和脸上有了微薄的笑意，“钧彤也是该嫁人了。只是郡主嫁人，不能马虎。钧彤自幼在宫里长大，朕是属意她做朕的儿媳妇的。众皇子之中，只有老五、老七、老八、老九还未娶妻。”说到这儿的时候，他笑了笑，“老八已经有漪儿了，就剩他们三人了。老五闷葫芦，老九年纪小，看来就只有老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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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9章　神女梦碎（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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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到这里的时候，清漪不自觉地看向了轩辕瑒。

　　　　轩辕瑒还未答话，轩辕良和又说道：“钧彤与瑒儿向来亲密，这下可是如意了吧。”

　　　　余钧彤羞红了半张脸，道：“皇上就会拿钧彤取笑。”

　　　　轩辕良和笑道：“你要是不愿意，那朕便收回方才的话了。”

　　　　余钧彤慌忙道：“天子一言，驷马难追。皇上既然已经说出口了，就再不能反悔了。”

　　　　轩辕良和道：“你们瞧瞧，她那个矫情样子，怕是日后瑒儿根本便管不住她呢。”

　　　　说到这儿，轩辕良和才发觉轩辕瑒一直都没有说话，这才道：“怎的？瑒儿不愿意？”

　　　　轩辕瑒这才起身道：“儿臣谢父皇隆恩。”

　　　　清漪心里猛地一疼！她顾念着与轩辕瑒的情分，看着秦翛然奄奄一息也不愿意违背了自己的本心。这一次，更是冒了大不敬之名，宁愿孤独终身，也不愿嫁入皇室。而轩辕瑒呢，他甚至都没有一丝的犹豫，便直直地谢了恩。

　　　　爱有差等，清漪对于轩辕瑒的感情是出于自愿，这一切无人逼迫她，全是她自己愿意。她又如何能够要求轩辕瑒一丝一毫呢。

　　　　不能的。

　　　　就算是圣人，也只能管住自己，而无法强求旁人。

　　　　清漪就那么一直看着轩辕瑒，直到眼睛都酸了。她才收回自己的目光。望着眼前的酒杯，将那壶中汾酒倒出，一杯一杯灌入愁肠。

　　　　杏花村的汾酒最是美味不过的，然而此刻冰凉的液体尽数滑入腹中，只觉得心都凉透了。她头脑发懵，只想从此醉去，再也不管不问这凡尘俗事了。

　　　　娘亲说的是，皇室多纷争，从来都不会有真正的感情。师傅说的是，轩辕瑒并非表面看起来那般。清漪错信了他！也错信了皇室之人的决心！

　　　　蒲草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原来全都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她终于再也喝不下去了，头痛的厉害，便借故要出去吹吹风。然而她脚下发软，甚至连走路都走不好了。

　　　　清漪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她只知道自己站在湖心亭之中。身处亭中，四面而来的冷风吹得她稍稍清醒了些。但是她依旧如在梦中，飘飘欲坠。

　　　　忽然，清漪便被人抱在怀中了。

　　　　那怀抱是如此的厚实与温暖，清漪拉住他的衣服，似乎抓住了救命的稻草一般。

　　　　轩辕珩道：“如果你真的那般难过，便哭出来吧。”

　　　　哭？清漪却是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她眼光呆滞，似乎所有的心魂都随着那天子赐婚一事而离去了。

　　　　她就那样静静地靠在轩辕珩的怀里，任由回忆铺天盖地而来。她声音发虚，道：“我错了，我错了！”

　　　　轩辕珩紧紧抱住她，再也放不开自己的手了。

　　　　“漪儿，你的一生还有很长，就算是错信于人，总不至于误了终生。你还有我。只要你愿意，我就会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我会娶你做我的王妃，做我唯一的王妃。我们一起看朝云晚霞，逍遥自在地过完一生。这皇室的种种纠纷，便任由它去吧。我们再也不管了，好不好？”

　　　　这是轩辕珩头一次向清漪表白心迹了。

　　　　初见之时，在人群之中，她一身青衣淡雅脱俗，虽然覆着面纱，他却忍不住靠近她。他被萃浓狠狠打了一顿，向来以容貌骄傲的轩辕珩却选择了放过萃浓。他鼻青脸肿实实不适宜出现在人前，然而为了多看她几眼，他还是进了梨香院。

　　　　清漪说什么“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难道轩辕珩就不是吗？他贵为亲王，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但是偏偏一颗心都给了清漪。

　　　　他虽然经常骂清漪，但那不过是嫉妒罢了。他嫉妒他的七哥可以什么都不用做，便轻易地赢得了清漪的芳心。而自己呢，却连说出口的勇气都没有。

　　　　直到现在，他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把清漪抱在怀中了。他终于能够名正言顺地在乎她了。

　　　　哪怕他知道清漪心里面的人并不是他。

　　　　三年，不过是三年罢了。就算是十年，他也情愿等了清漪去。

　　　　然而清漪头脑发懵，根本便听不进去轩辕珩在说些什么，她只是一直重复着这句“我错了”。

　　　　轩辕珩也知道多说无益，索性再次把心事埋藏起来。只是抱着清漪。

　　　　湖心亭四面的凉风吹过来，吹得轩辕珩身子也凉了起来。但是他舍不得放开自己的手。

　　　　许久，久到清漪几乎便要沉沉睡去了。有温厚的男声传了来。

　　　　“八弟可真是好福气。”

　　　　轩辕瑒声音温厚，此时平添了几分的醋意在其中。清漪惊醒过来，心下已经生了几分的冷笑。她离开了轩辕珩的怀抱，径直对轩辕瑒说道：“若说好福气，安王能娶到首辅女儿，岂不更是好福气了。”

　　　　轩辕瑒憋了足足的气，听得清漪这般阴阳怪气地说话，终于放低了自己的姿态。也不管轩辕珩在场，便去拉清漪的手。

　　　　清漪的手本被他捉在了手中，却活生生抽了回来。

　　　　她冷笑道：“安王这是做什么呢？我可是你的弟媳妇。我夫君尚在这里，你这般轻薄做给谁看呢。”

　　　　一句“弟媳妇”，一声“夫君”，轩辕珩喜笑颜开。虽然明知她根本便没有拿自己当夫君看待，轩辕珩还是心生满足。

　　　　而对于轩辕瑒来说，却是字字诛心了。

　　　　他眉头皱如小川，“芜儿，你非要如此吗？”

　　　　清漪反复回味着这句话，什么叫她非要如此。她也不想有眼前的局面，可是她能有什么办法。更何况，导致她二人形同陌路最根本的原因难道不是他轩辕瑒吗？若不是他朝秦暮楚，若不是他畏惧皇权，清漪又何必如此。

　　　　她冷笑道：“那按照安王爷的意思，我该当如何呢。”

　　　　轩辕瑒道：“芜儿，我们就像以前一样好不好？”

　　　　轩辕瑒这话说的极其幼稚。他现在有了余钧彤，清漪有了轩辕珩，虽然是一纸婚约，但是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如果，如果在皇帝赐婚之时，轩辕瑒肯站出来为她说上一句话，清漪无论如何也不会嫁了轩辕珩去。

　　　　现在他又来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清漪看着眼前的轩辕瑒，这真的是她心悦之人吗？她的灵渊潇洒真诚、温柔体贴、一心一意，而面前的这个人甚至都不敢在人前为她说一句话。

　　　　她终于不再冷笑，所有心事都化成了深深的无奈。

　　　　“灵渊，”清漪唤道：“既然你也想回到从前，那么我们便去向皇上说个明白。亲口告诉皇上，你想娶的人不是溧阳郡主，是我。娘说了，真正的爱情是一生一代一双人，如果你心里的人是我，纵然此举生死难料，也要为自己的幸福争个明白。”

　　　　她迎着灵渊的眼神，没有看到含情脉脉，只看到了不可置信。轩辕瑒仿佛受到了惊吓一般，“芜儿，你疯了！圣旨已下，事情已经无可挽回了。我们现在去告诉父皇，生死难料的不只是我们两个人。皇室蒙羞，你以为你我家人能够逃过一劫吗？”

　　　　清漪怔在原处，自己竟然再次魔怔了。轩辕瑒不过是说了一句想要回到过去，她便当了真。甚至连死都不怕了。她把生死置之度外倒也罢了，也拉着整个沐府为她陪葬，然而此举都不能打动轩辕瑒。

　　　　轩辕瑒，他根本便没有把他自己说的话放在心上啊。更不会为了那一点点的喜欢而放弃自己的生命。

　　　　清漪忽然笑出声来，眼泪也不由自主地顺着脸颊流下来。她再次望向轩辕瑒的眼神，似乎要看穿他的怯懦，“灵渊，你真的有想过与我共度一生吗？你说过，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你说我是你见过最美好的姑娘，你说因为喜欢所以对我无计可施，你说因为嫉妒所以情绪失控。你今天摸着自己的心，告诉我一句，你真的爱我吗？我说过溧阳郡主能够帮你的，我也可以。我求你，求你选择我好不好？”

　　　　清漪一番肺腑之言，逼得轩辕瑒无言以对。

　　　　“芜儿，你信我，终有一日……”

　　　　信？

　　　　清漪终于痛哭出声！

　　　　事到如此了，他还在要求自己信他！他拿什么要求清漪，是一颗真心，还是一腔真意。

　　　　什么都没有，不过是空口白话罢了。

　　　　清漪头痛欲裂，因为悲痛而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然而却不妨那湖心亭有一处缺口，并无护栏，她便直直掉落在了湖中！

　　　　冬天的湖水冰凉入骨，还有许多未能融化的冰雪在其中。清漪甚至连呼吸都无法维持了，甚至连挣扎都没有，便任由自己沉了下去。

　　　　常听人说，生无可恋，总觉得此言有些夸大其词。现在才真真体会到了其中的深意。清漪现下便是这种感觉。

　　　　就在清漪掉下去的一瞬间，轩辕珩想都没想便跳了下去。与此同时，从远处飞奔过来一个人，也跳入了湖中。

　　　　而轩辕瑒，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处，连动都不曾动。仿佛掉下去的并不是他心里最最在乎的姑娘，而是一片落叶，一只羽毛，纯粹与己无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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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0章　俏语佳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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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说那日清漪掉入御湖之中，与轩辕珩一起跳下去的，还有那秦家大爷秦翛然。

　　　　秦翛然早在看到清漪离席之时，便紧跟在清漪身后了。就是怕她有什么不测。但是他一直未曾露面，只是远远地守着清漪。

　　　　后来，他看到清漪去了湖心亭，自己便站在了御花园的丛林之中。轩辕瑒、轩辕珩与清漪的纠葛，他自然也是看到的了。只是，他不愿插手清漪之事。但凡事情，就让她自己选择吧。

　　　　再说，清漪已经和轩辕珩已经有了婚约，他再也没有立场去守护清漪了。

　　　　然而，看到清漪失足落下水的那一瞬间，秦翛然几乎想都不想便跑了过去，跳入了冰凉的湖水之中！

　　　　这些都是前事了。

　　　　清漪并无大碍，只是着了风寒，将养了几日。这本是充满了期盼的一年，却变成了最让人生无可恋的一年。也罢也罢，这样一来便能彻底断了自己的念头了。

　　　　轩辕珩身体倒是无碍，现在依旧在沐府随意出入。自从太后赐婚之后，轩辕珩来沐府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清漪的溶月居与清凌的凌云阁本就只有一墙之隔，有时候便能听到轩辕珩爽朗的笑声。

　　　　清漪一直郁郁的，在房内听到轩辕珩的笑声之后，只觉得满心的烦躁。她索性吩咐语嫣道：“去少爷那里，让宁王小点声，还让不让人安静一会儿了。”

　　　　语嫣去了清凌处，把清漪的话重复了一遍。

　　　　清凌笑道：“宁王兄，看来你要收敛一些了。”

　　　　轩辕珩笑而不语，反倒是问语嫣道：“漪儿现在在做什么呢？”

　　　　府内人人皆知轩辕珩是沐府的准女婿了，故而他在询问清漪在做什么的时候，语嫣便老老实实回答了。

　　　　“回殿下，二小姐在房内看书呢。”

　　　　轩辕珩“哦”了一声，又继续问道：“漪儿在读些什么书？”

　　　　语嫣勉强识得几个字，对清漪所读之书也有些许印象，便回道：“好像是叫《南华经》，二小姐读的那页是什么鱼，什么江湖。奴婢记不清了。”

　　　　无需多想，轩辕珩便知道清漪在读些什么了。

　　　　庄子的《南华经》有云：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看来清漪这是下定决心要与轩辕瑒断了。

　　　　轩辕珩反复思量，又问道：“漪儿读这些的时候，可有什么反应？”

　　　　语嫣道：“二小姐这几日一直闷闷不乐，读了几页的书，便扔到一旁去了。随后便打发奴婢过来了。”

　　　　轩辕珩摆摆手，让她回去了。才对清凌道：“清凌，我要过去一趟。”

　　　　清凌忙道：“纵然你与二姐有了婚约，你贸然过去，也于理不合啊。我与二姐仅有一墙之隔，都很少碰面。”

　　　　他看着轩辕珩满心的期待，做了些许退步道：“你若是真的想见二姐，等会我去母亲那里请安，你也一同去吧。”

　　　　轩辕珩的确是想见清漪，比任何时候都想见。

　　　　他一直在问清凌什么时候去王夫人那里请安，生怕清凌不去似的。清凌问他见清漪有什么事情，他又偏偏不肯说出来。清凌暗恼，却又无可奈何。

　　　　终于，未时将末了，清凌想着王夫人应该是午睡起来，便带着轩辕珩一道去了。

　　　　王夫人见了轩辕珩，忙要行礼。

　　　　轩辕珩哪里敢受此大礼，忙说道：“我既然已经有漪儿有了婚约，夫人便是岳母了。岳母在上，请受小婿一拜。”

　　　　王夫人一直不想让清漪嫁入皇室，哪里诚心认了轩辕珩这个女婿来。她扶起轩辕珩，道：“殿下客气了。”

　　　　轩辕珩道：“岳母大人可别再‘殿下’‘殿下’地称呼了，就像皇奶奶那般，叫我‘珩儿’就是了。”

　　　　他继而又对清凌说道：“清凌也是，以后不准叫‘宁王兄’了，叫我‘姐夫’。”

　　　　王夫人勉强笑了一笑，并不曾那般亲密地称呼。倒是清凌道：“好好好，日后我便叫你一声‘二姐夫’了。”

　　　　清漪老远便听到这几人有说有笑了，她有些不大想进去了，却偏巧玲珑从房内退了出来。一见了清漪，便笑道：“二小姐和三小姐来了，赶紧里头坐吧，夫人等了好一会儿了。”

　　　　萃浓跟在清漪旁边，听到玲珑这般说，便欢脱道：“娘什么时候醒的？兄长也在里头吗？大老远便听到他说话了。”

　　　　玲珑道：“夫人醒了好一阵子了，心口一直念叨着两位小姐，还让我准备好了三小姐最爱吃的点心果子。至于少爷，也是刚到不久。”她看着清漪面无表情，与萃浓的欢快毫不相同，便催促道：“两位小姐赶紧进去吧，外面天儿冷着呢。”

　　　　清漪与萃浓这才进去了。

　　　　清凌一见清漪，便迎了前去，“二姐来了啊，快坐快坐。”

　　　　清漪被他按在椅子上，又接过了一杯热腾腾的茶水，疑惑道：“你这是做什么呢？”

　　　　清凌道：“二姐你不是方病愈嘛。”

　　　　萃浓在旁说道：“兄长眼中便只有二姐，根本都没有看到我也进来了。”

　　　　清凌不以为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