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斯佳丽醒来时已经十点多钟了。
金色的阳光从宽敞的窗子透过蓝窗帘把房间照得明晃晃的。奶油色的墙壁被印得雪亮,红木家具的表面也闪着醇酒一般的深红色光芒,地板像玻璃一样擦得亮晶晶的,只有床前地上铺着的一块碎花式的地毯斑斑点点,色彩鲜艳。
一股芳香、温暖的气流从敞开的窗户涌进屋内,空中飘溢着种种柔美、浓郁的香气。有花朵的芬芳,有新长成的树木香,还有刚耕耘过的潮湿的泥土气息。
斯佳丽透过窗户向外望去,阳台上乱蓬蓬的紫藤在粉白的砖墙衬托下显得更加鲜艳,院子里盛开着一簇簇饱满的山茱萸白花,在草坪上一片新绿的印衬下分外妖娆。大门口栽着一丛丛粉红的百日红,与碎石铺成的马车道两边的两排水仙花争芳斗艳。翠绿的草坪一直延伸到车道尽头的林□上,和苍翠的雪松交相辉映。
“我回来了,这一切可真好。”
斯佳丽明白,如果生命真的能够轮回,如果灵魂真的不幻不灭,那么,即使战争改变了这个世界,斯佳丽仍然像过去一样坚定地确信,塔拉永远都是她的温馨家园。
所不同的是,现在斯佳丽已经真正的长大了,再不会那么糊涂、那么执着地想要占有一个不适合她的男人,反而忽略了生命里真正应该关心的人。
她不会对玫兰妮那么不屑一顾了,对于这个自己错待过的朋友,这一次斯佳丽会非常珍惜。
她不会再那么认真地盯着阿希礼的眼睛,起劲地倾听着他的每字每句,也不会在深夜里难以入眠,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和阿希礼相处的每一个场景,每一个细节,细细地捉摸着其中不为人知的含义。她只是会友好地注视着,轻轻地微笑,然后简单而不失体面的谈笑几句。
对于这个曾经以为自己是在倾心爱着的男人,斯佳丽已经没有兴趣。他是个只适合做她的朋友、或者是哥哥的男人,他正直善良、彬彬有礼,面对被战争摧毁过的世界却缺乏重新站起来的魄力和热情。
过去的她就是不够了解阿希礼,才错爱一场,如今斯佳丽再也不可能干出这样的傻事了。
犹记得在梦中,周围的人们都不认同她的行为举止,玫兰妮去世了,暗恋多年的阿希礼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真心爱着她的瑞特也失望地决定离开她。在这时候她才幡然醒悟她内心真正想要的、想爱的,实在有点迟了,怎么会如此糊涂、如此执着地想要一个不适合她的男人,反而忽略了身边真正应该关心的人呢?
斯佳丽决定,如果这是命运的轮回,她还是会尽量选择我行我素的生活,不在乎别人的评价,但她会更有技巧的把握住舆论的走向。
如果这就是轮回,她会弥补这辈子做过的所有错事,绝对不会再伤害她最爱的人了。
这一次,她会仰起头专注地望着瑞特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仔细地在他深邃的眼睛里寻找深深埋藏着的点点火花。
她依然会像以前一样,同他嬉笑打闹,听瑞特讲他的冒险故事,跟随他到处去走走看看。但她不会再绞尽脑汁想要羞辱瑞特,而是要费尽心思去摸清他的喜好,弄明白瑞特曾经为她付出的心思。
也许她不可能一开始就直率地对瑞特表达爱意,但是她愿意坚持去爱他,并等到他有信心来承认他爱她的那一刻。
“瑞特,我是多么期待着我们的重逢啊。”
斯佳丽返身回到衣柜前取出一件玫瑰红的蝉翼纱衣,再搭配上一条粉红色的长腰带。
这些衣服可真够繁琐难穿的:胸衣、束腰、三层波浪的衬裙,再加上镶花边的长裤。要穿完这些,才能在上面套上纱裙。
斯佳丽站在镜子前,扭过身子看自己的侧影,觉得该丰满的该纤细的,便索性把束腰压进了衣柜最底层。
“改明儿得做几件漂亮舒适的胸衣,这个过时了。”斯佳丽低声自言自语,一边再次从镜子中端详自己的模样。
洁白的皮肤上没有任何青春痘和雀斑,椭圆形的脸,尖尖的下巴,纯绿色的眼睛还有乌黑卷翘的长睫毛,都与眼上两道粗黑浓密的眉毛正好相衬,像极了妈妈爱伦;丰满红艳的嘴唇和微笑时显露的一对深深的酒窝,则是遗传自爸爸杰拉尔德。这副好相貌曾令杰拉尔德夸口说斯佳丽是方圆五县的大美人。
斯佳丽洋洋得意地记得,几乎邻近的小伙子都向自己求过爱,还有好多人大老远从亚特兰大或萨凡纳赶来向她求婚呢!
爱伦和黑妈妈努力想把斯佳丽教导成一位名媛淑女,同心协力的把凡是淑女应该知道的都告诉了她,可斯佳丽只学会了外表的优雅,至于这种姿态理应迸发的内心美她可是从来没有学会过,也不认为有什么学习的必要。
她认为光有外表就够了,只要有出身名门的家庭,再加上淑女的伪装就能大受欢迎,若是真的去做个像玫兰妮那样了不起的女人,会错过人生的许多乐趣。
“这大概也是我亲近玫兰妮的重要原因之一吧,因为我知道我做不到她那样纯真高尚。等我老了以后再来想这些淑女规则,现在还是要趁年轻尽情享受人生。当然,最最紧要的是赶快想办法筹到尽可能多的钱,并把它们统统兑换成金币存到安全的银行里。我可是知道,在战败后南部联邦的纸币连吃一顿饱饭的食物都难以买到。”
想到吃饭斯佳丽就觉得肚子饿了,把自己随便收拾一下赶忙下楼直奔餐厅。
吃完饭斯佳丽拉着她十二岁的贴身小女仆普莉西,叫她陪同着出去走走,她要去附近沼泽林里看看环境。
几天后斯佳丽和查尔斯在塔拉庄园郑重的订了婚。
杰拉尔德邀请了所有的亲朋好友来参加,宾客们的祝贺、亲吻,还有玫兰妮拥抱斯佳丽时说的“我们将是姑嫂”的耳语,甚至查尔斯那个感情脆弱又丰富的胖姑妈佩蒂帕特。汉密顿小姐因一时激动晕倒的场景也仿佛在梦中似的。
值得一提的是佩蒂姑妈被称为小姐是她一直未婚,年纪虽大但性格仍像孩子一样纯真,与她亲密的朋友们都叫她佩蒂,也乐意将她像孩子一般保护起来。
因为玫兰妮的缘故,斯佳丽将来会跟佩蒂姑妈有很多接触,所以这次见面斯佳丽就对佩蒂姑妈格外礼貌周到,亲切殷情,很快的笼络住了她的心。
1861年5月1日,在十二棵橡树庄园里,阿希礼。威尔克斯和玫兰妮。汉密顿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本来订婚日和结婚日是不能如此接近的,可是现在整个南方的青壮年都在忙于准备作战,所以很多情侣的婚期都有所提前。
那天的玫兰妮无疑是美丽的,当她抬头专注地凝视着她的丈夫,大家都能看到从她眼睛里、面容上,乃至全身心所散发出来的,那种叫□与幸福的光芒。
斯佳丽暗想这可能算是最后一场繁华盛世中人员齐全的宴会了,也就放开手脚去跳舞,跟每个前来邀请她的人都跳了不止两支舞曲。等到祝酒、玩乐等等活动终于结束,天空都蒙蒙亮了,左邻右舍才意犹未尽地回家休息,亚特兰大来的客人只能挤到沙发或地铺上去睡觉。
☆、第五章 断尾的痛
玫兰妮的婚礼过后一个星期,查尔斯出发投军了。
两个星期后,骑兵连也迫不及待地出发了。
斯佳丽认识的小伙子们都在其中:阿希礼,塔尔顿家的大哥博伊德、双胞胎兄弟斯图特和布伦特、小弟汤姆;卡尔弗特家的兄弟赖福和凯德;方丹家的兄弟乔、亚克力和汤尼。
看着这些英姿焕发的大男孩们骑着马飞奔而去,斯佳丽就感到心里一阵发堵。她知道这是大时代下的命运悲歌,自己一个小人物是无能为力的。如果她说出来,只会引得人们发笑,谈论她是个胆小又没见识的傻姑娘。
现在,如今,她正目送着一个个有血有肉、亮丽鲜活的生命奔赴战场,奔向生命的终结。有些人会幸存下来用余生来凭吊逝去的辉煌年代,更多人会消失在远方再也无法安返家乡。
佩蒂姑妈和玫兰妮也在当天决定回亚特兰大居住,临行前玫兰妮紧紧拥抱着斯佳丽,差点把她闷死。她对斯佳丽热情地说:“有时间到亚特兰大去看看我和姑妈好吗?亲爱的斯佳丽,我们非常欢迎你!我们得跟查尔斯的未婚妻多亲近熟悉,今年圣诞节那就是你的新家了。”
斯佳丽愉快地答应下来。
第五个星期过去了,这期间,查尔斯从南卡罗来纳州寄来了一封封羞涩、痴心、如醉如狂的情书,诉说他的爱情以及战争结束后对未来的计划。
到了第七个星期,玫兰妮给斯佳丽来了一封信。
查尔斯死了。他在兵营得了麻疹,并患上了肺炎;他以为不会太严重,谁曾想一下子送了命。
玫兰妮在信末写着:“亲爱的斯佳丽,我能想象你的伤心。如果你愿意来亚特兰大,我会陪着你,也许可以为你减轻几分忧愁。当然,你的到来也会让悲痛的我和姑妈感到轻松很多。。。。。。”
斯佳丽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虽然早知道查尔斯会死,虽然她并不爱他,但是这个给她寄了一封又一封信的男孩,这个天真可爱的男孩,真的就这样再一次静静地在远方孤独地死去了。
回忆中,上一次,收到查尔斯的死讯时,斯佳丽还来不及对他有什么感觉。但是,这一次,斯佳丽已经学会了感激他人给予自己的爱,因而再也无法对查尔斯的死无动于衷。即使是为了生存,壁虎断尾也会感到疼痛的。一想到再也无法看到查尔斯羞涩的笑容,听到他呼唤她的名字时热情的嗓音,一想到这只是一切死亡的开端,泪水还是自动自发地涌出眼眶,好多天都睡不安稳。
查尔斯的死讯同样让斯佳丽的家人感到非常揪心。
妈妈爱伦一面忙于管理庄园繁琐的事物,一面担心斯佳丽的情绪,即使忙到深更半夜也不忘到斯佳丽的房间去吻吻她;嘴硬心软的爸爸杰拉尔德则比平时更加爱大声骂人,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最心爱的女儿;小妹妹卡丽恩总是欲言又止,斯佳丽在前门廊的台阶上闲坐着看花的时候,她也会默默地呆在斯佳丽身边坐着,仿佛这样就能传递她无言的安慰。
家里的仆人们经过斯佳丽身边时都轻手轻脚,和声细语,斯佳丽还说服黑妈妈按她画的样式做了新的内衣,顺利的脱下了紧缚的胸衣和束腰。最好用的一个理由是:穿着这个我很难呼吸,真想直接死掉。黑妈妈严禁任何人任何事让斯佳丽联想到死这个字眼,只好依了她。
现在只有斯佳丽的大妹妹苏埃伦没什么异常,照旧高高兴兴地与她的大龄男友弗兰克。肯尼迪先生眉目传情。弗兰克如今就职军需队,按月骑着马来塔拉庄园收给养费。
斯佳丽忧心忡忡,无时无刻不为如何筹到最多的钱而深感烦恼。
如果没有钱,战争结束后她们全家将会失去一切,包括斯佳丽的心灵圣地塔拉庄园。可斯佳丽没法预先告诉家人这一残酷的事实。
南部联邦几乎是所有的人们都天真的坚信着自己一方很快就能赢得胜利!根本就没有人愿意去思考只盛产棉花、稻谷,只住着名门世家的南部联邦,要怎样才能赢过遍布铸铁厂、造船厂和矿产,拥有大炮和军舰的北方穷白佬。或者也有个别人明白,但他们仍然宁愿做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驼鸟,也不想面对这个真实的世界末日。
县里的老大夫方丹私下跟爱伦说斯佳丽是由于伤心,才会一下子烦躁不安,一下子没精打采的。女人要是伤心往往会弄得越来越衰弱,最终憔悴而死,最好的办法就是给斯佳丽换换环境,让她出去散散心。
爱伦听了很紧张。
她在斯佳丽如今这个年纪的时候曾和她的堂兄菲利普热恋,但菲利普是个作风大胆又放荡不羁的公子哥,这份恋情遭到了斯佳丽外祖父和两个姨妈的一致反对。
不久,菲利普在新奥尔良的一家酒吧里因斗殴而丧生 ,一位牧师把菲利普的遗物——一幅爱伦的微型画像寄了回来。爱伦哭了一夜,早上起来时就拿定主意要永远的离开家。她痛恨这个家的亲人,认为是他们驱赶着她心爱的菲利普走向了死亡,所以发誓说再也不见他们。
爱伦就这样嫁给了凑巧在第一时间向她求婚的杰拉尔德,一个其貌不扬又大了她二十八岁的中年男子,带着黑妈妈和二十个‘能干屋里活的黑奴’,离开萨凡纳来到了塔拉,从此成为了一个俭朴善良、受人尊敬的主妇,一位把全部心力都奉献给塔拉的贤妻良母。
由于爱伦曾经被爱情伤过心,所以也特别害怕斯佳丽想不开。听见老大夫这样一说,马上叫黑妈妈去打点斯佳丽的行李,吩咐斯佳丽去查尔斯顿看望她的两个姨妈宝莲和尤拉莉,然后再到萨凡纳去看望她的外祖父比埃尔,还有她的两个伯父詹姆士和安德鲁。
斯佳丽终于找到借口向爸爸杰拉尔德伸手要钱,用需要买礼物、买衣服及首饰之类的一大堆名目跟杰拉尔德撒娇。
杰拉尔德起先还觉得五千块零用钱是不是多了些有点犹疑,但架不住斯佳丽双眼含泪,噘着嘴反驳“买迪尔西和她的小丫头都用了三千块,难道我这个女儿的价值还比不上黑奴?”
杰拉尔德一来是手头还很富裕,二来是看到他最钟爱的大女儿终于撇开了一段日子以来的愁眉苦脸,又开始没大没小地眨巴着眼睛跟他撒娇了,就爽快地满足了斯佳丽的要求。
七月,斯佳丽带着她的贴身小女仆,十二岁的普莉西,心满意足地出门旅行啦。
斯佳丽首先决定去溜达一圈的目的地是姨妈们居住的查尔斯顿。那儿是一座古城,是美国最为古老的城市之一,也是眼下美国最富裕的城市。
查尔斯顿位于一个狭长的三角形半岛上,地处在两条汇集了一个直通大西洋的、宽阔的大潮汐河中间。放眼望去,海湾里棕绿色的海水直接天际,浪尖上闪烁着点点阳光,仿佛水面上缀着无数颗钻石。几只雪白发亮的飞鸟,翱翔在万里无云的蓝天,时而又飞扑直下,如蜻蜓点水般掠过浪尖。
来自世界各地的船只停泊在港口,装载着沿河的大片农场里种植的稻谷,也运来全世界最高级的奢侈享受品和少数人用的装饰品。
查尔斯顿的人们爱用彩虹的颜色来漆房子,装饰阴凉的门廊,庭院里也满是芬芳的花朵。
宝莲姨妈住在靠近河边的一个庄园里,比塔拉庄园偏僻得多,最近的邻居离她们家也有二十英里的距离,还要经过寂静的密林间的一条小路。密林里到处是一片片柏树、橡树和沼泽。林中漂浮的雾气总使爱大惊小怪的普莉西感觉不寒而栗,连带着斯佳丽也不由自主地想像在灰蒙蒙的雾气中也许会游荡着一两个鬼怪之类的东西。
尤拉莉姨妈则住在查尔斯顿炮台附近一个筑着高墙的深宅大院里,日子与宝莲姨妈一样过得单调乏味。这边虽然比宝莲姨妈家的社交活动多,斯佳丽却看不惯上门来的那些客人的架势,以及人们讲究习俗和门第的风气。
斯佳丽心里很清楚,他们全认为爱伦与杰拉尔德的婚姻门不当户不对,不明白贵族家的女儿怎么就嫁给了一个爱尔兰人。这惹得斯佳丽生气。好在两位姨妈都是真心实意的疼爱她,同时在零用钱上对斯佳丽也十分慷慨,前前后后大约给了有三百块呐!
姨妈的好友中斯佳丽只特别留意爱莉诺。巴特勒太太,因为她是瑞特。巴特勒的母亲。
在斯佳丽想来,先跟瑞特的妈妈亲近亲近是个相当妙的主意。
爱莉诺。巴特勒太太是个典型的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