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声音如芒刺在背后响起,明玉玨的眼神紧缩了一下,无他,这句话正正切中了他的心思。
他的面上并不显露,他其实打心底并未把辛宴放在眼里,辛宴固然查出这么多东西,可辛家长辈难道就查不出吗?
辛家从上到下,并没有对他怎么样,还不是要帮着他入官场?
救命之恩,是那么容易磨灭的吗?更不要说这种京城人人皆知的。
只要辛家一个不好,就被人诟病,百年世家,就要被人踩到脚底下。
而他,一直都是好孩子的形象,官场上更是好同僚。
辛宴的穷追猛打,靠的也不是他自己,而是旁人的相帮,就是清官也难断家务案。
萧五郎就算帮忙又如何?
辛家族里愿意丑事远扬吗?
他明玉玨固然狼狈,但心底深处最尖锐的那点忧虑反而放下了。
他还没到绝境,辛宴看起来厉害,却也不过如此。
“萧大人,你这顶帽子可真够大的,下官受不起!我确实爱慕微微,我不是偏执的人,怎么会想着她名声败坏呢?难道她的名声坏了,我娶进门就有面子了吗?”
明玉玨挺直腰板,目光飞快的看了眼辛季春,而后转头,冷道,
“阿宴,你说这些,又关乎我之前问的吗?”
言下之意,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也不要冤枉他。
辛宴却是淡淡道,“我只是一五一十把所有关节都给你捋一遍,免得你一叶障目躲在自己的认知里。”
“一边把自己当做辛家的养子一边耀武扬威,一边还恨我们入骨!”
辛宴说话从来都是慢吞吞的,有的话一讲出来就像刀子一样很戳人软肋。
明玉玨可不就是抱着这个心思么?
辛宴走到那三个证人跟前,头一个就是明家的旧仆,第二位则是个通身气派打扮,如同外头富户人家的体面老夫人一般的老婆婆。
最后一位则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佝偻着背,垂着头,形容有些猥琐,好似个做下等活的粗人。
除了旧仆,另外两个明玉玨都不认识。
辛宴对他说道,
“他们两个都能给你解惑,当年明伯母到底是怎么被掳走,又是碰到了什么事情。明伯母被掳走的事情又是谁做的。”
“你也不要以为我会随便找人去诓你,你也是当了堂官的人,你要想辨别真伪还是很容易的。”
辛宴把话都说绝了,明玉玨一时也无言以对,他正想说为了脱罪,什么人证都是可以捏造的,但是辛宴这样说了,他却不能再开口了。
那位老婆婆是当年红家的旧仆,曾经贴身服侍明玉玨的母亲红线,姓傅。
至于另外一个男人则是当年红线被掳的帮凶。
“姑娘从小就是个豪爽的性子,见着谁都会帮一帮,和徐家姑娘虽是点头之交,可她觉得徐家姑娘性子好,不争不抢的。”
“姑娘从小就被庶妹给抢怕了,所以喜欢徐家姑娘的性子,有时候碰到她都会和她打招呼。”
“她遭了山匪,被救回来之后,曾经和奴婢说过,她救了徐家姑娘不后悔。”
“反正她皮糟肉厚,没心没肺的,就当是被狗啃了,可徐家妹妹不一样,真要失了清白,哪里能活得了。”
“后来老爷和夫人为了姑娘,把祖宅都给卖了,远走他乡,那个时候奴婢已经说了亲事,就没有跟着去……”
明玉玨闻言,脸色就阴狠起来,他的母亲怎么会是自愿护着徐氏的,有哪个姑娘愿意做这样的事?
他怎么也不愿意相信,一定是徐氏把母亲推出去的。
徐氏眼泪都已经流干了,只是木木的坐在那里,呆滞着,终于还是被揭开了,她一直捂着,就是不想红姐姐在孩子们的面前丢尽脸面。
谁愿意自己的母亲是个失了清白的?
做了那么多,终究还是徒劳。
“玉玨,不管你娘如何,她都是天下最好的娘。”
明玉玨骤然盯着徐氏,“你还敢提我娘?你陪提她吗?你知道这些,是不是一直在嘲笑我们?”
“我爹,娶了个什么样的女人?既然都已经没了清白,活着做什么?”
“啪!”的一声,是徐氏冲到明玉玨的跟前狠狠的甩了他一巴掌,
“不许你这样说你娘!”徐氏几乎是用吼的喊了出来。
明玉玨受了这一巴掌,脸色扭曲,舌尖抵了抵被徐氏打了的地方。
“你做什么假清高呢?如果不是因为你,我娘也不会遭受那些,你就是个丧门星,人家都躲你躲的远远的,你为何还要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你害了她!”
“本来她可以和我父亲好好的过日子,忘记那一段,是你,是你的出现又提醒了她!”
明玉玨直青着脸对徐氏狠狠的一击,
“你害死了她,就想着弥补,想要对我和善儿好,就想一笔勾销这些么?不可能的!”
“你对我们好有用吗?没有用的!我们还是没了爹娘,我们还是寄人篱下,你不知道那个滋味吧。”
辛宴根本不管明玉玨的怒气,只说,
“你无须这样,我爹娘是受了你家天大的恩情,谁也没忘,我倒巴不得我家的人和白眼狼一样。”
“那样我姐姐就不会因为亲娘的偏心而受伤,更不会得到一个坏名声,差点连命都没了。”
“而你,也不用像一笔烂账,永远地赖上辛家。今日把话挑明了。”
“明家的恩情,到此为止!”
“而你,难道就不知道,是谁把你娘害成那样的吗?你连我娘这样无辜卷入者都恨,难道就不恨始作俑者么?”
那第三位证人,干瘦男子挤出一个似哭非哭,声音颤巍巍地开口,
“各位,小的真的只是收了红家庶女一点钱,给山匪报了个信,别的什么都没做啊。”
辛夷在边上在一次感叹辛小弟的厉害,这样的人都能找到,她看戏看得恨不能去摸点瓜子和果脯来坐着吃。
斜里伸出一只手过来,辛宴刚刚走了几步出去,正好挡住了这只手被众人看见。
只见那只手悄悄的点了点辛夷的手,辛夷一怔,下意识的想低头去看,就触到了一个温热手掌,随后她的手掌被打开,多了一些东西。
辛夷目不斜视,借着宽大袖摆的遮掩,抬起手来,就见手心里躺着两颗果脯,好像是桃子的。
她眼眸一弯,塞了一颗到嘴里,酸酸甜甜的,滋味很好。
她朝边上那只手的主人看过去,笑的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萧元祐捏着拳头的手抠了抠自己的掌心,一本正经。
两个人的小动作没人看到,辛宴眉梢轻扬,稚嫩的脸上面无表情,
“玨少爷,红家只有一个庶女,那就是嫁入高家的二夫人,她为何要这样做,想来你应该很清楚了。不过是为了谋得高家的婚事。”
“高二夫人不是最可恶的,其实最可恶的是你啊,玨少爷。”
“你明知道高二夫人是害了明伯母的元凶,而你竟然还和她与虎谋皮,打量着用她将七姐的名声坏了,然后再处置她。”
“如此,你不但娶了我姐姐,又能让高二夫人陷于不义之地,何乐而不为?”
“至于我姐姐名声坏了,娶进门去,要怎么处置,还不是你说了算?爱慕?那是什么东西?不吃了吐的东西。”
“你连高二夫人这样的人都能利用,又有何资格在这里说我的母亲,又有何资格去享受你父母辈留下的恩泽?”
“你这不过是躺在死人的身上吸着别人的血。你又配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别人?”
语调平平,没有任何的高低起伏,抑扬顿挫,却仿佛一记重锤轰然敲在明玉玨耳边。
敲得他眼冒金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辛宴并不关注他的反应,只是背着手站在那里。
这一刻,整个屋内陷入到了寂静,徐氏早就在明玉玨对她质问的时候昏死过去。
明玉玨的质问,就像一个缺口,敲碎她的壳。
她愧疚,所以对他们兄弟有求必应,恨不能送上命去,可到头来,他们并不稀罕,反而埋怨她害了红姐姐。
这也是徐氏心底里对自己的厌弃,经年累月,这一刻被人戳破,就如同皮囊被戳破,泄了气,没了精气神!
“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明玉善失踪的事情,不过是我让人仿了一封信寄给你,可你太想用这件事来挑拨七姐和母亲之间的关系。
你太想让我姐姐陷入到绝境,到时你就可以伸出你那恶心的爪子!
所以你在得知今日舅舅和表哥会来这里相看姐姐后,急匆匆的过来了。”
“不仅仅是为了母亲和姐姐的关系,你还是不想相看能成功!否则你的谋算就要落空了。”
萧元祐一本正经的脸上有了丝裂缝,原本想要再递果脯的手收了回来,塞回到了袖兜里。
等着投喂的辛夷,“……”
“我……”明玉玨有点磕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要反驳辛宴,他说的都不对,张了张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听了别人的话,以为是我母亲将明伯母推出去挡在前头,又以为是我娘的出现害死了明伯母。”
“至于明伯父对我父亲的救命之恩,又是那么的单纯吗?其实他知道自己要死了,明家被灭,你们两个孤苦无依,身怀巨财,没个妥当的人护着,怎么死都不知道。”
“或许我这样说太过小人,可我本来就是小人啊,才刚刚十岁呢,所以我不懂得大义,只是说我想说的。”
“我问过曾经安葬明伯父的家仆,明伯父最致命的伤不是护着我父亲的那一道,而是他腹部一道。”
“很抱歉,玨少爷,我毁灭了你的美好想象,可这就是真相!”
“哈哈……”明玉玨苦笑了一声,向着辛宴道,
“你确实年纪小,可是你谋算人心的本事,我自愧不如。”
说完这句话后,他的腰杆忽然颓了下去,沉默的爬了起来,踉踉跄跄的往外走,整个人好似被抽了精气一般。
一场因为明玉善失踪的闹剧仿佛就该如此结束了,至于善后,又将是另外一个场面。
不过,就在明玉玨快要跨出去的时候,萧元祐忽然叫住了他,
“明大人且慢,本官还有话要问大人,这件事,关系到大人和辛家三伯父,陛下让我来处理此事。”
“还请明大人说一说关于辛季春收受贿赂的那两个账本的情况。”
萧元祐声音微沉。
辛夷,“……”
前面还给人递果脯,现在就要处置我的父亲?
翻书也没你这翻脸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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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你怎么证明自己是人?
明玉玨还沉浸在刚刚颓丧的情绪里,闻言,有些茫然的抬头,待回过神来,脸色立刻又沉了下来。
账本?他这里确实有两本账本是关于养父的,但他并没有把账本交出去。
在今日之前,他和辛家人并没有撕破脸皮,又怎么会自掘坟墓?
东西都没交出去,陛下是怎么知道的?又怎么会派萧五郎来查证?
萧元祐拍了拍手掌,萧一从外头进来,手中捧着一个匣子。
他接过之后,打开匣子,里头有信和账册,他饶有兴致地拿起一封信,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点头笑道,
“这是前头辛先生任官时写信找人要钱?两千两黄金?胃口可真不小呀。”
明玉玨傻掉了,满脸的百口莫辩,这个金额和他的那个账本里是一样的。
可他真的没有把账本交出去,这个账本哪里来的?
“我……这怎么可能。萧大人,我根本就不曾使唤旧仆做过这些,更不可能让他交什么账本。”
那名旧仆被萧元祐的黑衣侍卫朝前拎了拎,因为捆的结实,跪不直,半摊靠在门槛边上,愣了片刻,脸上的表情如丧考妣,
“是,少爷说的不错,是小的自作主张,办错了差事。”
这就是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了。
“其实,我从不好奇这个账本上收受贿赂的内容和金额,我只是好奇明大人行事风格。”
“听说明大人在同僚中很能吃得开,对谁都是好好先生,能帮着做的都会帮着做。”
“只是,抚养你长大的养父一家你却说背叛就背叛,又何况是那些相处时间并不长的同僚,什么时候给人背后捅一刀都有可能啊。”
明玉玨黑着脸,一言不发。
说多说错,刚刚和辛宴对招的时候,他从第一句就落入到陷阱里,这个时候不说总可以吧。
黑锅一个是背,两个还是背!
萧元祐轻扬眉梢,有点兴味的意思,将手中的一份信递给边上的辛宴,“你来念。”
辛宴双手接过,将那两张纸展开。
这是一份口供,签字画押一样不缺。
上面明明白白写着,苦主在辛季春任上时,是怎么被辛季春压榨其辱,又是如何的告状无门,收受的钱财多少。
辛季春听到辛宴念的,愣了一下,还没念完时,他的脸色就变得煞白,不等辛宴读完,他就朝萧元祐拱手,颤手道,
“萧大人,如今我已辞官,没有进宫觐见的资格,但我会写一封自辩的折子,还请萧大人代为转呈陛下。”
萧元祐只是微微的笑着没有说话,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还要轻松一些,甚至微微的后仰,靠在椅子背上。
虽然不知道这个账本还有信件是怎么流出去的,可明玉玨还是有些控制不住的露出兴奋之色。
萧元祐则是,“陛下将此事全权交给我处理,辛先生不妨说一说里头有什么内情。”
辛季春颤声应了个‘是。’然后快速的回禀道,
“这个确实是我该死,只是……大人应该知道当初我外任所在的地方很是贫穷,贫穷最大的原因就是太过与世隔绝了,于是我就想着将那些羊肠小道都扩一扩,还有一些小河小江上头也驾一座桥通行方便。”
“穷得叮当响的县城那里有那么多的银子?正巧,这个时候有个行商过来,说要将县城的特产都买去,但是价格要低些,然后交两层的抽头给我。”
“我虽然做的是小官,可不会违背辛家祖训,只想做一个清官,好官,可好不容易有大的行商能够在这里发展,我自然是不愿意放过的,答应东西价格低一些给他,但我不要抽头。”
“也不知道那行商是如何想的,他说如果我不要抽头,就不在那里做生意,仿佛我不拿抽头就会为难他一样。”
“所以,我就拿了!”
辛季春有些红了脸,肩膀也塌了下来,整个人有些沮丧,或许那个行商在其他的地方给习惯了。
三年清知县,十万雪花银,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朝廷的律法条例都在那里,该怎么做自有定例,有法的讲法,没法的将人情。
可人情不是钱情啊,辛季春其实有些搞不懂这些小民。
不给钱他也还是一样的办事啊,钱财留着自己用,扩大生意不好么?一定要送出去给别人?
这又不是什么先富一部分人,再打动大部分的人富!
那行商真要有高大上的思想,只要好好的做生意,不耍滑头,不苛刻百姓,哪个官员不欢迎哦。
偏偏他搞得不拿他的钱,就会给他小鞋穿一样,死活要塞过来,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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