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肯归还洛国公的,如今我们各退一步,怎么样?”
不提向城还好,一提向城,姒华言锋利的眼神似乎要将来俊臣刺穿!
而一项暴躁的王孝杰此时可坐不住了!抽出刀来便指着来俊臣大喝一声:“你今日自己送上门来!就让本将军割了你的头一同祭奠我的城儿!”
来俊臣竟躲也没躲,故意上前凑了一步,皮笑肉不笑的气他:“王将军当中杀了侯思止,现在还想杀了我吗?我是皇上的人,我看王将军现在是功高震主了!”
他之所以这样不惧,是因为身旁还跟着秦正,王军就算再强壮,功夫也是不敌秦正的,若是他真的下了刀,秦正也不会看着来俊臣受伤。
姒华言一听“功高震主”四个字,眼眸一紧,立刻握住了王孝杰的手臂!
“将军!”姒华言用眼神示意王孝杰要冷静。
而台下这边,秦义已经将侯思止的尸首抬到了牛车上。
在这一片嘈杂声中,九念虽没落泪,却在暗暗的哭泣,心痛难当,她望着侯思止凄惨的样子,拿出手帕替他细心的擦拭着脸上的尘土。
侯大哥,九念来接你了。
这辈子你走错了路,来生就做个简单的人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能在街坊里有个诨名,能在家里有个爱你的妻。
“侯大哥,安心上路吧,九念不会让你暴尸街头的。。。”她低低柔柔的说。
这两派人因一具尸身对峙着,百姓都被驱散到一旁,而这些人之中,唯有一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言语,这个人,便是吉云战。
吉云战坐在高台之上,在这尚寒冷的正月居然出了一脑门的冷汗,他的手死死的扣住那座榻的扶手,直勾勾的望着九念的牛车,胸口不停地起伏着,那张绝色的俊美面孔泛起了痛苦的涟漪。
他微张的瞳孔仿佛看到了某个晚上,他焦躁不安的守在魏王府的门口,大门一开,姐姐衣衫不整的被放在一辆牛车上拉出来时,已经断了气。
那牛车,那月亮,是他这一生都难以剐掉的耻辱。
吉云战望着九念满目怜惜的替侯思止擦拭脸颊的样子,忽然心头一动,仿佛看到了为姐姐尸首擦拭脸颊的自己。
“明日戌时,用牛车将你姐姐拉来陪我睡一晚,本王便可以考虑考虑。”魏王武承嗣的嘴脸再次出现在吉云战的眼前,令他冷汗涔涔。
再说台上,王孝杰这边正握着刀与来俊臣僵持着,姒华言夺过他的刀□□了刀鞘之中,而李昭德也走了过来,对王孝杰小声劝道:
“他今日明显是来将你的军,你何苦中了他的计?他要侯思止的尸体,给他便是,你放心,他也猖狂不了多时了!将军,快放下刀莫冲动。”
王孝杰气得不发话,官兵们便一直围着九念不放人。而正在此时,吉云战便起身走向了九念。
他此刻已是另一番的云淡风轻,若不是额角有些许薄汗,仿佛刚才那个失态的人并不是他。
九念一见到他的这张脸,有一刻的恍惚,仿佛还停留在去年他搂着她同骑一匹马走在油菜花田时的情景,可是一听到他的声音,九念便觉得通体冰寒,似乎喉咙都像是被人扼住了一般,这大概就是无形之中对他的恐惧吧。。。
很快,这种恐惧便化成了恨意。
九念冷冷的瞥了他一眼,转身要拉侯思止走,却忽然被吉云战扼住了手腕。
他不是唯恐避他千里的吗?怎么会在众目之下拉住了她的手?
吉云战很快便松开了她的手,眉宇之间有些恍惚:“曾九念,你若是按照这个路数闹下去,恐怕会活不成。”
九念一怔,讥讽的笑了:“呦?你这是在给我忠告吗?难道吉将军还怕我死不成?”
吉云战顿了顿,别过头去,仿佛在调换某种情绪,再回过头来的时候,便是一派随意了,却藏不住眼中的欣赏:“你一个小女子,哪里来的这般从容镇静?第一次见你是,第二次见你也是,现在你居然能让来俊臣为你撑腰,着实让我惊讶。”
九念冷笑一声,不想与他多言:“多谢吉将军夸奖,尸首我现在可以带走了吗?”
吉云战忽然凑近,语气近乎于低微的商量,小声道:“尸首我可以让你带走,但你要记住我的人情,他日再见到我时,可不可以减轻一分怨恨?”
这算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算是求她原谅?
九念莞尔,忽然就收起了笑容,摇摇头:“一分都不会减。”
吉云战站直身子,眼睛一眯,正因为她倔强的眼神,心头莫名的一动。
他无奈的点了点头,对官兵挥一挥手,下令道:“罢了,让她走。”
那些官兵瞬间便收起了刀,九念头也不回的拉着牛车走了。
来俊臣等人见吉云战放了人,便和气的笑了笑,对李昭德、王孝杰、吉云战、姒华言拱了拱手,道:“多谢各位,多谢各位给下官这个薄面。”
王孝杰咬牙切齿的瞪着他,啐了一口:“你等着,总有一天,本将军也要亲眼看着你被这牛车拉走尸身!到时候就让你女儿替你收尸吧!”
来俊臣不以为然的笑了笑,带着自己的人转身离开了。
九念拉走侯思止的时候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为了救红笺再次在王孝杰的军营大帐里遇见他,遇见姒华言。
不过那都是几年后的事了,她可没想过自己还能活到那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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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九念一听,急了:“让我们给洛国公沐浴更衣?”】
自从替侯思止下了葬,九念便没有一日能够安稳入睡,睡时多梦,醒来神慌,也不知是何缘故。
九念不止一次的对巧姑说自己胸口闷,巧姑也整日魂不守舍的,对九念道:
“娘子,通常暴雨来临之前,天气也都是闷闷的,你说,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你整日这样,我也跟着害怕。”
巧姑向来是个稳重的人,她这样说,必定是听见了什么风声。
九念的心理很矛盾,她既期盼着来一场风暴,又有些畏惧这场风暴,然而令她吃惊的是,就在这场风暴来临之前,来俊臣却提早为她做好了安排。
这日他带了个和尚来家里,起初还故作轻巧的对九念开玩笑。
“念儿,父亲恐怕要送你去宝应寺里住一阵子了,或者。。。不是一阵子,一年两年也未可知,你可要听爹的话,先舍去你那一头长发。”
来俊臣说话向来是拐外抹角,很少说得这么急促直接,什么要去寺里住一阵子,什么又叫做舍去一头长发?
“爹爹,您怎么了?难不成要我去做尼姑?”九念望着那四十来岁的中年和尚,不解的问。
来俊臣让和尚坐下,又唤了秦义进来,秦义刚一露面,九念便震住了,他怎么剃了个光头?
秦义有些不好意思,握着刀低下头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袋,仓促的瞥了一眼九念,很快又低下头去。
来俊臣道:“这位是宝应寺住持,宽池方丈,是爹的挚友,你先随他藏匿在寺中,扮成和尚,避一避。”
九念立刻警觉了起来,她知道可能是狄仁杰的事情奏到了皇上那里,不禁有些欣喜,却在看到来俊臣凝重的眉目时,不知为何有了一丝不忍。
“爹,出了什么事?”她故意探问道。
然而来俊臣并不与她多说:“爹爹将秦义派给你,他会跟着你,保护你,你在寺中一定要多加小心,如果爹爹度过这一劫,再回到洛阳,定会来接你。”
九念一下子呆住了。
她原已做好了东窗事发后与来俊臣同归于尽的准备,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可来俊臣竟然在危难之中,为她悉心做了稳妥的安排,这着实让九念不解。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阴狠毒辣的老头竟然对自己这般?开始是这样,最终也还是在顾念她的安危。
而他似乎并没有从她的身上觊觎过什么回报。
九念疑惑的发着愣,仔仔细细的端详着来俊臣,这样的表情看在来俊臣的眼里,还以为她在害怕。
本不想多说的来俊臣此时不得不安慰她,叹了一句,道:“念儿,你别害怕,爹爹实话跟你说,一旦出了事,圣上不会真的杀了我,大不了就是被贬,只不过现在有太多双眼睛盯着爹爹,爹爹实在不忍让你与我一起流亡,你暂且藏在寺里做个女扮男装的假和尚,这是我目前能够想到的最安全的办法,我让秦义跟着你一同出家,再让巧姑在寺里安排个差事照应着你,你等着爹爹好不好?”
九念不可置信的望着他,望着他那双因担心而略显苍老的眼神,不知为何,鼻子竟有些酸楚。
来俊臣竟将自己的左膀右臂卸下来一只保护她,还为她安顿了巧姑,与住持做好了人情,不得不说,他的安排是用了一番心思的。
九念的嗓子有些干哑,好半天说不出话来,最终点了点头:“我明白。”
来俊臣这才松了一口气,语气中有遮不住的烦躁,他站起来,背着手,对巧姑吩咐道:“一会儿带娘子去剃头,今夜便随宽池方丈入寺。”
巧姑赶紧应承了,来俊臣便头也不回的带着手下离去了,他连头也不回,只留给了九念一个消瘦的背影,
那时候,来俊臣还是四十岁出头的、挺拔精神的男人,甚至还称得上俊美,可几年后再见的时候,他却是有了沧桑之态。
。。。
这变故来的快,来的猛,犹如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笼罩在了来府的上空。
九念自从来到洛阳,颠沛流离这四个字便是她最好的写照,侯府、药王府、来府,没有一个地方是真正属于她的,如今她又在门禁之前被秘密送出了洛阳城,来到了龙门十寺里最小的一间寺庙――宝应寺。
龙门有十寺,其中以香山寺为首,前文书表,香山寺有个望春楼,武则天曾在那里被风火教的人行刺,被吉云战所救才保住了命。从此以后,武则天便再也没有踏入这龙门十寺半步,而这宝应寺,便是龙门十寺里最小的一座寺庙,也是最冷清的一座。
来俊臣买通了这里的住持,宽池方丈,让九念和秦义在此藏匿,做假和尚,这办法听起来实在荒诞,可事实证明他的想法是对的,这里是整个洛阳城最安全的地方。
九念被剃光了头发,在这里度过了最舒心平淡的日子。。。
一晃便是三年。
…
关于来俊臣的事,九念还是来寺里一年后偶遇姜竹内才知道的。
那日姜竹内陪同夫人来寺里上香,可能是他本身便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最擅识人,几乎是一眼便从来来往往的小和尚里认出了曾九念。
那时候的姜竹内已经因在狱中结识狄仁杰,而被狄仁杰提拔做了一个小官,他告诉九念,当时她偷偷为狄仁杰传出来的血书被狄光远呈给了皇上,皇上才重审狄仁杰等人谋反的案子。
其实早在血书之前,来俊臣便伪造了狄仁杰等人的《谢罪书》给圣上看,但武则天心机深沉,知道他是伪造,并不拆穿,更没有给几个人定罪,尽管来俊臣一再催促,武则天还是将这个案子拖了整整一年。
直到侯思止被处死后,狄光远将父亲在狱中的血书呈给皇上,那书中揭示了来俊臣屈打成招的过程,来俊臣伪造《谢罪书》的事实昭然若揭。一时间大臣们纷纷一边倒的请求皇上治罪来俊臣,然而皇上却并没有置他死罪,而是将他贬到了一个偏远的小地方做官去了。
狄仁杰出狱后便放了姜竹内,还告诉了他九念帮他的事情,姜竹内知道自己误会九念,十分敬佩,连连称赞。
九念得知来俊臣没有死,心里竟没来由的放松了起来。
这三年间,还发生过一件大事,就是圣上的宠臣薛怀义放火烧明堂,举国震惊。后来薛怀义被圣上处死了,如今最受宠的,便吉云战了。
不过,旧恨也好,旧爱也罢,这外界的一切都已经跟她没有关系了。
春去秋来,九念竟在这小小的宝应寺里混了三年,九念的眉眼本就比女子锋利许多,面额又有棱有角,身高比一些小个子的男子还要高一点,声音压低时更像是个变声期的男孩,剃光了头穿着布衣混在这寺里,挑水劈柴,日光一晒,便和其他一些清秀的和尚别无二致,就连她自己有时候也分不清楚自己是男还是女,是和尚还是俗人了。
九念喜欢这里的生活,宁静,简单,起码不用整日勾心斗角,你死我活。
“来来来!小师弟!赌大还是赌小?嗯?”绿意盎然的山间,一个长得极其俊俏的光头和尚拿出两枚骰子,放到了倒扣着的木桶上,目光中闪着灵气的光。
这个小个子的俊俏和尚是九念的二师兄清无。
九念摸了摸自己的光头,坐在河边晒太阳,一动都不想动,长期故意压低的声音让她的言语听起来有些哑,问道:“二师兄,我都快累死了,师父要我们挑八桶水,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啊?”
清无道:“今天是药王菩萨的诞辰啊,花都药王选了咱们寺,要来行净礼。”
九念原本慵懒的神色忽然一变,一下子从地上坐了起来。
花都药王。。。
那姒华言会来吗?
心里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竟有些陌生了。
三年了,三年没有见他,九念白天夜里的跟着小和尚们混在一起,被人“清境清境”的叫着,几乎把自己的名字都要忘了。
清无见她不搭理自己,便又叫了一声九念旁边正在打水的秦义,道:“清止,你来跟我赌一局。”
清无做和尚之前是在外面欠了赌债,怕被人家砍了手脚才出家的,出家之后却还是改不了好赌的本性,有时候九念都睡着了,还要被他拉起来赌上一把。
秦义,也就是现在的清止说:“清境不玩,我也不玩。”
清无道:“嘿!你这个榆木疙瘩,我就纳了闷了,难不成你是欠了清境的钱不成,干什么事事都要听他的?他可是最小的!”
清止不说话,老老实实的帮九念往桶里打水。
正在这时,大师兄清学自远处来了,清学为人严谨,沉默寡言,是他们四人之中最有悟性的人,清无一看清学往这边走,赶紧将骰子收了起来,一双眼珠子乱转。
九念心里还是在想药王来寺里的事,一见清学过来,赶紧起身问道:“大师兄,我们打水就是要给药王行净礼用的吗?”
清无拎着桶,面无表情的在河边舀着水,回答道:“药王病了来不了,洛国公会代替他来寺里,你们三个抓紧打水,洛国公酉时就来了。清境,你若是拎不动,大师兄帮你拎一桶。”
清学虽然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但对人还是很好的。
清止憨厚的问:“大师兄,我们是不是只负责打水就够了?”
清学回答:“佛家的净身礼自然要打水人到场。”
九念一听,急了:“让我们给洛国公沐浴更衣?”
清学皱了皱眉头:“有何不妥吗?”
清无走过了,摆弄着骰子傲慢的说道:“咱们师父是这寺里最厉害的法师,而我们四个又是所有弟子中最聪慧的,被选中去给洛国公施礼,这是无上荣耀啊!”
想当初他们四人刚入寺,便赶上了寺里四年一度的换师大会,寺里法师级别的和尚必须换一批新的弟子,他们四人的师父――宽明法师,在众人之中选中了他们四个,收做徒弟,取名为“清学”“清无”“清止”“清境”,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