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言还是背靠在那棵水杉树上坐着,看着她忙碌的身影。
“你知道吗?”九念洗完衣裳在他身旁坐下,歇一歇,望着河面平静的说道:
“昨日,若是我吹个口哨的话,我的马定会将你父亲从马上甩下来,我只是顾念偷马之人是个老人,这样一摔,不死也会被摔得骨头散架,所以,我没有那样做。”
阿言静静的看着她,道:“你是个心慈之人。”
九念苦笑着低下头:“并非心慈,只因你唤他一声‘父亲’。”
阿言忽然定定的看着她。
两个人一时无话,各怀心事的靠在树上沉默着。
九念似是猛然想起了什么,摸了摸怀里的一纸婚书,确定还在,便松了一口气,悄悄收回。
“阿言,”九念唤了他一声。
“怎么?”
“阿言,待我稍作休息,去摸两条鱼给你。”她忽然一改态度,和气的说。
阿言一瞬不瞬的看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似乎能够洞悉一切。
“你要走?”果然,被他猜到了。
九念道:“我想你必是遭了横祸才偷我的马,我并不计较。恕我将你一个人丢在这里,若是平常,我定把你带到镇上治伤,可我当下实在有要紧事需要赶路。还望你不要怪我。”
阿言沉吟片刻,抬起头看着天空,方才还晴空万里,此刻已经积了厚厚的云,怕是要变天了。
“你体内热毒未清,先不要运动,待到晚上下雨再走,蓑帽不必戴,淋淋雨可以清除体内热毒。至于我,我要在这里等我父亲,哪里也不会去。”
九念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暂且去河里摸鱼,趁没有下雨时用火石生火,烤了两条,两人才美餐了一顿。
吃完了鱼,阿言在火旁烤衣服,九念站在河边,看风起云动,河水急流。
这雨来势不小。
云越来越低,大雨将至,九念站起来,看着已经重新穿上衣衫的他。
“阿言,我要走了,告辞。”她抱了抱拳,转身就要走,却被他叫住了。
“等等,可否留下姓名?”他苦笑了一声,摇摇头:“虽然我不知能否活下来,但若有一日我得救,一定登门负荆请偷马之罪。”
九念是逃犯,定不会留下真实姓名,她回过身来,对他笑了笑:
“我叫阿九,保重。”
“保重。”她既不肯知会,必然也有她的道理,阿言也不强求。
他这双腿,没有百日是动弹不得了,本想求她带他脱离这无人之地,可既然她有要事也没有办法,毕竟他的父亲偷了她的马,而她不追究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做人不能太贪心。
为今之计,只能坐在这河边等爹爹,或是,等死。
九念和阿言告了别,穿过了那片树林,独自上了路。
平心而论,尽管萍水相逢,但将一个双腿受伤的人丢在河边,她的确有些于心不忍,可出门在外,需要帮助的人太多太多,她无法做到见一个救一个,更何况她还要赶去京城救父亲。
这样想着,心里便舒服一些,九念穿过树林,来到那条两旁都有油菜花的小路上,两旁的田地里有农民在干活,九念上前打听几句,得知顺着这条小路走就有个小镇,高兴坏了。
天越来越阴,厚厚的乌云如同肆虐的魔鬼一般压低在上空,疯狂的滚动着。九念加快脚步行在小路上,忽然看见有人朝这边跑来。
是个村妇,她着急忙慌的样子,一边跑一边喊:
“当家的,大雨要来了!黄河要涨水,快随我回家吧!”
那村妇看见九念,热心肠的警告了一句:“哪里来的小哥,快往镇上跑吧!下雨要发水啦!”
九念一惊,忽然看见小路上跳出好多青蛙,成群结队异常壮观。
老人们说,动物成群出没,即是要临灾降祸。
听村妇这样一说,九念不得不加快脚步,飞快的朝小路的尽头跑去,可是跑着跑着,忽然就停了下来!
如果黄河真的发水,那么以阿言的腿脚岂不是必死无疑?!
九念抬头看看阴沉沉的天空,握了握拳,想起阿言背靠在树干上咳嗽的样子,终究还是于心不忍。
她抽出腰间的短刀,靠近一片篱笆,那篱笆是用一根一根细木棍排成一排,用绳子绑成了墙,她把绑在横木上的十字花粗绳割开,篱笆顿时就散了下来。
她用篱笆上拆下来的粗绳子,将这些细木头绑成一片一人宽的筏子,再用一条最粗的绳子绑定在筏子的两端,一个简易的能够拉人的爬犁便做成了。
回想年幼时的冬日,玩爬犁拉人,都是在冰上的,且木板下要用冰刀才行,可耽误之急并没有那么周全,只盼这小路下起雨来能够滑腻一些,使她拉着他也能省些力气。
忙忙活活的,做了好一阵才弄完,她擦了擦额头上和鼻尖上的汗珠,拉着那爬犁原路返回,穿过树林去寻阿言了。
没想到刚刚走到水杉林,闪电如长龙一般划破了天空,紧接着,天际雷声响动,似要把乌云撕碎一般。
九念拖着爬犁,怎么都走不快,须臾的功夫,大雨便倾盆而至。
顷刻间树林里风声大作,泥泞不堪,九念拖着爬犁摔了一跤,又赶紧爬了起来继续往河边跑。
雨越下越大,九念忽然有些后悔去救他。
可是既走到了这里,也只能继续走下去,毕竟那是一条人命。
眼看着即将穿过那片水杉林,她听见了河水涌动的声响,她大声高呼着阿言的名字,无奈雨声太大,刚一开口声音便被淹没在这大雨之中。
“阿言――”她好不容易穿过了树林,却不见河滩上有他的影子。最令人心悸的是,哪里还有什么河滩,晴天时不足十丈的溪流,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条肆虐的庞大黑龙,咆哮着湍急而过,水渐渐漫上来,正往高处的树林上蔓延。
暴雨下的大河让九念从脚底到发梢都生出了敬畏与恐惧,她孤身一人站在暴风之中,是那样的渺小,仿佛下一秒那黑色的河水里就会跃出一只巨大的怪物,将她吞没。
九念紧紧地攥住绳子,拉着那沉重的爬犁,用尽了最后一点勇气大声喊道:“阿――言――”
她尽力了,这是她最后一次唤他。
如果再找不见他的身影,九念就要,落荒而逃去保命了
………………………………
第12章
“阿言――”雨太大,她撕心裂肺的声音仿佛被这嘈杂又送回了腹中去,最后连九念都已听不清自己的声音。
眼看着河水越来越急,慢慢向树林涌来,九念恐惧的向后退着,心一狠,攥在那爬犁绳子上的手关节愈发惨白,最终她的手一松,便松开了绳子。
可就在她松开绳子的一刹那,忽然感到有一颗石头打到了自己的手背上,“啪”,那石子应声落了地。
九念忙寻着石头打来的方向看去,只见混沌大雨之中,一抹白影正在对自己招手,他抱着一颗水杉树的树干,手臂越晃越用力,生怕她看不到。
“阿言!”九念欣喜的笑了,像是捡着了宝贝似的,喜悦地朝他狂奔而去,穿过一棵棵树,脸上被大雨冲刷着,却并不觉得冷。
阿言筋疲力尽的抱着树根,望着她渐渐靠近的身影,她笨拙的拖着什么,浑身上下被雨浇得狼狈不堪,可脸上却是笑着的,那幅画面,似是在做梦,令他终身难忘。
直到多年以后,他还会经常梦到这一幕,她在绝望处朝他跑来。
他从没想过她会回来。
他以为他就会死在这里了。
“阿言,快跟我走!这里马上要涨水了!我们必须速速赶到镇子里去!”
九念走到他近前,伸手去拉他,可是他却一动不动,手臂微微的颤抖着,九念抬头一看,这才发现他的面容已经苍白如纸,而那薄唇已经被冻得青紫,不停地打着颤,浑身上下只有眼睛可以活动,正一瞬不瞬的望着她,说不出话来。
“你冷极了是吗?”九念问。
他眨了眨眼,僵硬到连头都不会摇了。
也是,春寒料峭,大雨淋身,怎能不冷呢?也只有她被热毒侵袭才没有察觉罢了。
九念把自制的爬犁往他身边一放,当机立断的抱住了他瘦削的身子,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阿言折腾到板子上,是半分也不敢耽搁,将那粗绳往自己的身上一套,就着滑腻的泥泞将他往林子里拖。
大雨滂沱,这大概是她此生最难忘的一夜。
她拉着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穿过了树林,踏过了小路,与死亡较量。
有好几次,她都在上坡的时候滑倒在地,而他也被颠簸跌落摔倒,却也不知是一股什么样的力量,她一次又一次的将他抱起来,放置在爬犁上,然后重新握住绳子踽踽前进。
后来的某一日,他满目柔情的问起,当初萍水相逢,她为何舍身搭救。
九念的回答是:在劫。
回想起来,若那天那人不是似华言,九念也会拼尽全力去救。
那是对命运的一种抗拒,对磨难的一种证明,是她身上独有的能量与坚毅。
而如果流年回溯,让她选,她究竟还会不会这般热血相救?
答案是不会,也许那一年狂风怒雨中,他随河涛逐走,而她一路逃命两人再无瓜葛
也许这一生,便是一棋和局。
不知该如何形容那一场雨,冰冷、滂沱、可怕、疲倦。
她套着那粗糙的绳子,仿佛身后拉着的已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支千金重的大鼎,阿言一直在身后喊着什么,雨太大,她听不清,只能咬着牙前进。
终于看到了一个类似于牌坊的木制架子,进了这个牌坊,就是金男镇了。
镇上荒凉一片,大概是大雨将至,家家户户都已关上了栅板准备睡觉了。
九念拉着阿言,好不容易寻到了一家还点着油灯的人家,只见一个小女子头上戴着一顶草帽,草帽上挂着黑纱,黑纱遮住了她的脸,一直垂到锁骨处。
“阿芙,你动作麻利点!”屋子里传出一个苍老的男音,尖利的命令道。
“哦!阿爹雨太大我举不起来栅板!”那小女子唯唯诺诺的高声喊,却小声嘀咕了一句:“哼!老不死的!就会指使我!”
九念是个颇有眼力的人,她赶紧先把阿言安顿在一旁,跑过去将那小女子手里沉重的栅板接过一角来,友善的说:“娘子,我帮你吧!”
那女子打量了她一番,没说话,与她合力将栅板安到了窗户上,拍拍手道:“怎么?没处落脚了?”
九念抱拳道:“我和我哥哥从外地赶路至此,雨这么大实在疲倦不堪,不知娘子可以收留一晚。”
对方答道:“谁知道你们好人坏人啊?”
九念这就从怀里掏出一枚碎银来:“娘子,我们是好人。”
那姑娘立刻接过银子用牙咬了咬,随即换了一副懒洋洋的深情:“看你细皮嫩肉的,倒像个好人家的女子,你那阿哥可是腿折了不能动?我们家可不收留腿脚麻利的男人,万一是个色棍可如何是好!”
“娘子放心,我哥哥双腿受了伤,需要养些时日才能走路。”
那女孩把黑纱撩开一个小缝,又不放心的朝阿言望了望,见他痛苦的躺在爬犁上不住的咳嗽,仿佛垂死一般虚弱
那女子这才放下黑纱,冷冷地说:“随我进去吧!”
这女子叫罗芙,她介绍自己的时候,九念还以为是“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的那个倾国倾城的罗敷,没想到那女子毫不客气的说:“我可比她好看多了。”
罗芙举着一根蜡烛走过来,应阿言的要求,拿来一些处理伤口的药,和换洗的布衣裳,放在了炕上,说:“我家屋小,就两间,我和我义父住西屋,你和你哥住东屋,不过东屋炕有点小,你们凑合一晚上吧!”
罗芙说着,把蜡烛插在烛台上,转身走了。
一坐到床上,九念就觉得这身子似有千斤重,连湿衣服都不想换,一头就栽到了炕上。
眼睛闭上了,昏昏沉沉入了梦,也分不清是梦还是真的,她像一头拉车的老牛一样走在雨里,前方黑压压的,伸手不见五指。
忽然感觉手上痛了一下,九念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了正在为自己上药的阿言。
阿言的湿衣服已经换了下去,一身青色的粗布衣裳穿得规规矩矩,头发梳成了一个髻,立在头顶,发丝乌黑乌黑的,在烛光下泛着丝丝缕缕的光。
他穿这样的农家衣服竟也如此好看,修长的手指干净白皙,尽管在微弱的灯光下,也能看见他肌肤之下青色的血管。
此时的阿言,正盘腿坐在炕上,俯身替她那双磨破的手掌擦拭清洗,然后用干净的白布条蘸着药面替她上药。
“醒了?”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很亮,看着她,柔声问。
九念想坐起来,却发现只要一动,浑身没有一个地方不疼,她吃痛的皱着眉头,疲倦的靠在墙上,问:
“我是睡着了?”
他摇摇头,目光中有掩盖不住的担心,语气却是淡淡的:“你昏过去了。”
“啊”
他又说:“万幸的是,淋雨的寒气冲散了你体内的热毒,痘子也消了。”
九念疲倦的闭了闭眼,嘴角有欣慰的笑:“病好了就好,病好了,我明天就可以继续赶路了”
阿言定定的看着她,道:“未必。”
九念疑惑道:“我已把你带到了有人的地方,剩下都事就要靠你自己了,为何我还不能赶路?”
他拿过她的手,继续握在手心里擦拭,垂眸道:“你拉着我这一路,劳累过度,已经伤到了肌腱,怕是明日你会浑身酸痛加剧,连这炕都下不去。”
两人正说话,就听见门口有敲门的动静。
………………………………
第13章
这房子小,进门就是灶台,灶台的左右便是东西屋,两个屋子都没有门,只是挂了两个帘子,所以外面的动静听得是清清楚楚。
罗芙开了门,一见来人欣喜若狂。
“刘白哥,你咋来了呢?”
九念和阿言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警惕的听着外面的动静。
“想你了呗!来,给哥亲一口。”
两个人看来是一对,亲热的声音很压抑,衣料摩擦的声音却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刘白哥,把我从灶台上放下来”
“没事让哥亲亲你”
“亲归亲,可不许越轨啊”
如果灯光再亮一点,九念脸上的通红一定格外明显,她与阿言就这样面对面坐着,一个是刚刚及笄的女子,一个是弱冠之年的青年,外头暧昧的声响足以让人无地自容,两人俱都尴尬的把头别向一侧。
那细细簌簌的声响还在继续,九念忽然看见阿言笑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来把她的耳朵捂住了。
他笑了。
他的眼睛就像是山顶的月亮,又近又亮,她什么都听不到了,耳上传递着他掌心的温度,然后听见“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
原来会有人,笑起来这样好看。带着些不属于他的,一点点坏。
就这样盯着他的脸,发着傻,阿言的手却忽然放了下来,他方才的坏笑渐渐收起,眼中布满了警惕和凌厉。
外面小声的对话还在继续:
“刘白哥,我就爱听你讲江湖上的这些事儿,可是我还从没听过有人姓‘姒’呢!”
“那是你孤陋寡闻,古时候那个治水的大禹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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