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令签发日期是四月初五,现在四月十一,留给他的时间只有九天,连回一趟泉州的时间都没有,他得马上离开宣威军,赶赴临安。
之前从凉山缴获的金银珠宝本该趁宣威军晋升禁军时一并赏赐下去,可这几天事情有点多,根本顾不上,这批钱财如今还在杨丛义手中,临走之时,该赏赐的还是要赏赐下去。
随即,杨丛义便把诸将召集起来,商议赏赐之事。
见众人还在兴奋之中,杨丛义笑道:“去年广南一行,宣威军收获颇多,诸位作战英勇,封官授职,可喜可贺,以后立功的机会还多,应当戒骄戒躁,再接再厉才是。据我所知,北方金国国主完颜檀已被其族弟完颜亮所杀,现在完颜亮已是新的金主,宋金和议已有十年,当初主持和议的完颜兀术也已经身死,可见宋金和平怕是要有裂隙了。诸位要想再进一步,还得继续努力,毕竟金人不比李越,他们才是真正的精兵悍卒,纵马驰骋,来去无踪,该训练的要好好训练,将来真遇上他们,才能不堕宣威之名!”
众将听完监军这一番话,心里顿时觉得有些奇怪,难道近期会有大事发生?心有疑问,却无人发问,因为他们知道,接下来监军还有话说。
果然,杨丛义话头一转,笑道:“将来的事将来再说,今天就先把之前的事兑现了。上次在凉山,我们缴获不少财物,这几个月吃喝陆续也用了不少,还剩一部分,现在宣威军开始吃朝廷的军饷,这些财物就给将士们分了吧。具体怎么分,你们看着办,拿出个决定来,我就不参与了。”
说完,杨丛义一声轻喝,兵士将四个大木箱抬进营房。
士兵退出,众将一拥而上,打开箱子一看,满满的全是金银珠宝,光芒璀璨。
他们都是护卫回易船队出过海的人,金银珠宝见过无数,但那是朝廷的,他们连一个金币也不能碰,甚至连想法都不敢有,犯了错,是会被杀头的,立斩不赦。
可现在不同了,眼前这几箱东西虽少,却是他们流血流汗缴获的,可以随便触碰,实打实的握在手心里,那感觉只有两个字能描述,踏实!
一阵失态、疯狂、混乱的触摸之后,一声轻咳,众人才猛然意识到监军和统领还在营房中,这才依依不舍将手里的珠宝和金银放回木箱,回到座位上坐好。
杨丛义笑道:“这些财物你们可以自己分配,但要做到公正、公平,上到将校,下到士卒,都要顾及到,不管在哪里,要切记,千万不要吃独食,不然真到用命之时,后悔就晚了。你们说说怎么分?”
作为正将,统管四营两千多人,苏仲当先说道:“既然是缴获,那就是凭本事抢的,自然也要凭本事分配,按各营各队军功大小来,这样最公平。”
袁华附和道:“我的想法跟苏将军一样,既然要公平,那就按军功来,想来也不会有异议。”
两人如此一说,其他人顿时沉默。
营中除了赵安和杨丛义,就数他二人官职最高,他俩意见一致,别人纵使有异议也不便提出来了。
杨丛义不是很喜欢这样的气氛,便笑道:“苏将军、袁将军以为按军功来分配最好,其他人有不同想法的都说出来,不要在这儿不说,出了营房又说些怪话,大家畅所欲言吧,今天就要把此事议定。”
也许是没有其他想法,也许是有顾虑,众人依旧沉默。
但片刻之后,却有人道:“若要公平,全军不论将军还是军卒,应该按人数均分,凉山之战每个人都是尽了力的,能拿下凉山,守住凉山,是全体宣威军的功劳。若按军功划分奖励多寡,那就要把一个整体分成三六九等,人为制造矛盾,实在不可取。”
众人一看,却是章岱。
他在广南立功不多,去凉山之前一直在安远县城,到了凉山一直守城门,没有出去夺关守隘,也没有杀伤多少敌人,若按军功来分配,他手下兄弟,怕是分不到什么东西,到时候可难以安抚。
就在众人心思起伏不定时,姚昶接道:“章校尉所言有理。凉山之战从头到尾都是全体宣威军同心协力才取得的战果,不论夺关还是守城,都是分工协作,没有拧成一股绳的宣威军,凉山之战就不可能胜利。既然是大家共同出力的结果,为公平、公正,就应该所有人均分。”
自从朝廷任命下来之后,原本地位平等的七个营指挥,如今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隐隐约约分成两拨,分别以苏仲和袁华为首,形成两个圈子,苏仲阵营两个副将姚昶、罗聪,袁华阵营两个副将潘诚、柳时,其余准备将也是各有攀附,这对宣威军来说不是好事。
这种事情是必然,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特别是朝廷给了两个正将名额,当初文书一到,杨丛义便明白其中的意思,分明是要将五千宣威军一分为二,防止统兵权过于集中,又给了那么多副将、准备将名额,统兵权进一步分散。
既然朝廷有意分裂宣威军,杨丛义也不能做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他是有理想的人,怎么能跟朝廷作对。
但宣威军毕竟是他一手促成,跟着他们一步步走到现在,从回易护卫队变成朝廷禁军,就此分崩离析,不是他心中所愿,他依靠这支军队立下功勋,如今更是被调进京城,对宣威军感情很深,让他们团结一些,少些隔阂,将来再上战场不说胜利,至少也能相互策应,保住性命。
连续两人提出与苏仲、袁华不同意见,而其他人还多多少少有些犹豫,如果按军功来分,多数人会吃亏,但他们原本军功就不多,底气不足,哪敢跳出来说怎么分财物。
眼睛如此,杨丛义再次笑道:“大家有想法就畅所欲言,不要藏在心里,话越说越透,理越辩越明,财物就在这儿,具体怎么做,每个人都要说说。现在有两种意见,一种以军功多寡来分,一种按人数均分,要是没有其他建议,就不记名表决吧。”
等了片刻,众人若有所思,但还是无人发言,气氛为之一凝。
“既然没有第三种想法,那就在这两个办法里选一个。”说着,杨丛义拿出几张纸来,撕成大小差不多的纸片放在桌上。
接着说道:“每人依次上前,把你们的想法写在纸上,赞同按军功分配的划一横,赞同按人数均分的划两横。”
见众人无异议,便道:“那就开始吧。苏将军,你先来。”
苏仲闻言,毫不犹豫起身上前,提笔划上一横,搁下笔回到他的座位。
杨丛义将划过的纸片拿到一边,用手蒙住。
“袁将军,你来。”
袁华起身上前,提笔在纸片上划了一横,放下笔回去。
“下一个。”
众人依次上前提笔,在纸片上留下属于自己的想法和痕迹。
不多时,除杨丛义和赵安外,所有人都表明了立场。
杨丛义将手里的纸片往赵安身前一推,笑道:“赵统领,麻烦你给诸位公正,看看将士们到底中意哪种分配办法。”
赵安自始至终都没发表意见,见杨丛义把纸片推来,他也没有拒绝,随即分类清点。
一会儿时间,便有结果,只听赵安道:“赞同按军功分配有四人,赞同按均分有十二人。”
结果一出,杨丛义笑道:“好了,少数服从多数,在凉山缴获的财物,不分将军还是士卒全部均分。”
这附和多数人的意愿,自然是一场欢喜。
但还没等他们有所表示,杨丛义便放出他将离开宣威军的消息。
………………………………
第339章 天各一方
这个消息让人十分意外,他们本以为要调走的会是统领赵安,不想却是有功勋在身的杨监军。
既然朝廷已经下达调令,何况还是进京任职,众人当即起身恭喜。
这一天,欢愉多于忧愁,金银珠宝初步估价之后,按人数均分给各营,随后便将此事在全军公布,再有各营自己决定直接分掉财物,还是换成铜钱均分,杨丛义和赵安就不再过问。
宣威军几个月来的事务几乎在杨丛义手中,马上就要离开,该交接的账目,花了两个时辰,一笔笔交接清楚,不带走一两银子,不带走一个铜钱。
第二天上午,杨丛义脱下军甲,一身布衣出现在港口,来送行的只有姚昶、苏仲等几个最先跟着他的军官,其他人都在军营。
时辰不早了,杨丛义抬手笑道:“多谢诸位前来相送。”
苏仲道:“监军,到了京城多多保重啊,有时间可要来昌国看看我们。”
杨丛义笑道:“杨某已经不是监军,可别再监军相称,军中该有的规矩可不能忘,不能大意。宣威军在广南出的风头有些大,可能已经引起某些人不满和记恨,以后你们低调一些,不要出风头,不要得意忘形,好好等待再次立功的机会,一定能再次高升。”
姚昶恭恭敬敬谢道:“杨大人在宣威军带领我等屡次立功,我等受益良多,如今也封官授职,算是混出了头。可以说,没有杨大人就没有我等今天的一切,不论大人以后是否还在军中,若有事用得上我等,派人给捎个信,一定尽心竭力!”
罗聪拿出一个小包裹,递过去道:“大人,临安花销大,这些钱是我去年押送那人进京,朝廷给的赏赐,那么大阵仗,唯独赏我一人,实在过意不去,就给大人当作盘缠吧。”
杨丛义抬手推开,笑道:“朝廷赏赐给你,你就拿着,若是觉得钱多,请大家吃几顿饭吧。我有朝廷俸禄,临安花销虽大,节俭一些,还是能生活的,况且我去临安不是吃喝逍遥,也不会有太多花销。”
随后抬手向众人行礼一圈,笑道:“诸位,跟你们一起共事我很高兴,但朝廷有令,不得不依从。就此别过了,他日有缘再聚!”
“杨大人珍重啊!”众将抬手还礼。
杨丛义在告别声中转身上船,从甲板回望,挥手道:“都回去吧,好好训练,切忌焦躁,好高鹜远,他日有缘,我们还会再见!”
说完转身进了船舱,消失不见。
一声号响,海船渐渐离岸。
“姚兄,监军方才说的是什么意思?”苏仲问道。
姚昶望着海船飘远,回道:“杨大人是想我们好好把宣威军撑下去吧,从回易护卫队忽然变成朝廷禁军,对我们来说既是好事,也是坏事。最近还是踏踏实实的,不要乱出风头的好,不然真不知道会有什么祸患。”
苏仲道:“凭本事打仗,我们能有什么祸患?”
姚昶无所谓的回道:“就凭我们不到四千人的回易护卫队抢了五万广南军的风头,抢了一万殿前司精锐的风头。你们想想,我们什么都没有,一没人,二没粮饷,三没军资后勤,我们把仗打成这样,他们把仗打成那样,朝廷里的高官会怎么看,他们的面子往哪儿搁?不找我们麻烦就怪了。低调点,才能在禁军里立足,再想出风头,也许就会有人给我们挖坑下套了。”
“那我们怎么做?”苏仲忽然认真起来。
姚昶道:“少说话,不出门,埋头练兵。”
随后又道:“据我猜测,马上就会有新统领过来,赵统领不会在宣威军太久了,也许会找我们麻烦的就是新任统领。”
苏仲、罗聪等人默然无语。
海船渐渐走远,在天边变成一个小黑点。
众人转身离开,宣威军以后的路,他们要自己走了。
。。。。。。。。。。。。。。。
烈日高悬,万安军的天空,闷热难耐,一阵大雨之后,稍稍清凉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天地便犹如火中蒸笼,脸上、身上的汗水滚滚而下,淌成小河。
在外劳作的人们,不到午时就只能回家避暑,直到日头偏西,将落之际,方能进田,给稻田锄草放水。
万安军一年到头,太阳似乎都悬在头顶,一年只有三季,春秋和酷暑,一到三四月份进入夏季,便没人再想出门。
州衙里十多个衙役躲在衙内,在树荫下或坐或躺,一副无所事事的样子,就是有事,这等天气也不是做事的时候,此时该做的就只有手拿芭蕉叶,给燥热的身体送点凉意,以免自己被热死。
“来人!”忽然一声喊叫,打破众人夏日午后最惬意的乘凉时光。
然而衙役们睁眼相互看看,谁都没有起身的意思。
“去啊,磨蹭啥,大人在喊人了!”一人开口。
“狗子、三娃,说你俩呢,你们看啥,轮到你们了,还不去看看大人有啥事!”一班头模样的衙役手指两个愣头愣脑的小子。
狗子和三娃急忙跳起,都没来得急应一声,匆匆朝大人所在的衙房跑去。
而其他人则在二人走后,继续摇着芭蕉叶,闭眼休息。
狗子和三娃到了衙房外没敢直接进去,站在屋外问道:“大人,找小的有啥事?”
“进来回话。”屋内传出一个声音。
二人犹豫了一瞬间,随即抬脚进屋。
谁知他二人刚刚进屋没走几步,就听大人厉声训道:“出去!收拾干净再进来!”于是急忙退出屋外。
二人互望一眼,啪啪啪将衣裳和脚上的灰土拍掉,又相互将头上的杂草一一摘除,再检查一番,觉得没有问题之后,方才再次抬脚进屋。
狗子和三娃提心吊胆在屋内站定,抬头一看,见大人正盯着他们,脸跟他们一样黑,心里顿时一颤。
狗子战战兢兢开口问道:“大人,有啥吩咐?”
这官员五十上下,身穿绿色官服,坐于书案之后,看着屋内两个衣衫不整的衙役,一言不发,面沉如水。
“大人,有事只管吩咐,小的马上去做。”狗子和三娃莫名心慌,只想赶紧逃离。
“蓬头垢面,成何体统!还有你们这身衣裳,何至于破损成这般模样!”大人厉声斥责。
二人一惊,大热天的直接打了个颤,三娃吓的紧闭口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狗子只得硬着头皮回道:“大人,天太热了,脑袋上戴不住东西。最近又老是下雨,这衣裳淋雨淋多了,稍微拉扯一下就破。”
“从明天起,所有人头脸都要给我洗干净,再这么蓬头垢面,就不要吃衙门这碗饭!”
“是。”二人齐声应道。
“还有,去找县丞再领一身衣裳,衣衫不整也不要再进衙门!”
“是。”二人赶紧再应下来,至于能不能领到,只能出门再说了。
训斥完眼前两个衙役,大人的脸色稍微好转。
随后问道:“县丞还没来衙门?”
狗子立即回道:“县丞大人家里有事,最近几个月恐怕都来不了衙门。”
大人眉头微皱,十分不悦的追道:“他家里到底有何事?已经三四个月不见他人。”
狗子回道:“小的听说县丞夫人最近待产,身体不好,情绪也不稳定,一直水土不服,大人要在家照看,我们去了连面都见不上。”
听到这话,大人有些烦闷,自语道:“年轻人不求上进,不想这儿为官,也不必来着一套吧。”抬眼见屋内站着两个衙役,顿时觉得失言。
于是干咳一声问道:“官道修了多少里了?”
狗子赶紧回道:“已经修了十多里,百姓们每天在路上不下八个时辰,用不了几个月就能修通。”
大人脸色又好一些,点头道:“好,修路要抓紧,但也不要太过逼迫百姓。最近天热了,告诉他们,中午就少做一个时辰。”
狗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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